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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Das gibt's nur einmal(二)       ...

  •   (三)

      一月的光,临近下午就已显出颓势。

      埃里希.里宾特洛甫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杯已经温了的啤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从莫阿比特的兵营请假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家位于法萨嫩大街1号的酒馆。
      柏林艺术大学的门口,在前面几百米处
      今天是声乐系期末考核。

      他知道的。

      他还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在候场了。也许正在和丽塔最后一遍对谱。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给他写信:有一天她站在更大的舞台时,他一定要坐在台下。
      他答应了
      还把那封信折好,放在军装内侧的口袋里,跟着部队去了莱茵兰。
      那是他最后一次把她的信带在身边,
      后来…
      啤酒的苦意,仍滞留在舌尖,一点点漾开。温吞吞的,没有意思。

      冷风灌进来,门开了。
      弗里德里希.科申巴赫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又向酒保打了个手势。
      “多久了?”

      埃里希没回答,

      弗里德里希也不需要他回答。

      很快,啤酒送上来。弗里德里希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我今天整个下午都没有事要忙。”他说,“所以你尽可以坐在这里,盯着那个杯子,看它能不能从里面长出花来。”
      埃里希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酒保在不远处擦着杯子。
      “我看你车停在附近,不进去?”弗里德里希沉吟了下,才问。

      “没有。”

      弗里德里希又喝了口啤酒,杯子“哐当”一声轻响。

      “Boah!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软蛋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埃里希猝然转过面庞。
      “我不知道。”他只能这么说。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弗里德里希又问了一遍,“你不想去看她,又不肯走。你坐在这里,等什么?”

      埃里希看着酒杯。

      等什么?
      他一口气将剩下的啤酒饮尽。
      “ 你以为我不想去?”他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我坐在那儿,然后呢?假装无事发生?”

      “我们之间曾有过那么多——她在教室里拉响的《蓝色多瑙河》,那些相处的快乐日子,那些信里写的“期待重逢”,还有新年夜花园里的月光和雪”

      埃里希说得很慢,字字都带着斟酌与确认。
      “还有那个傍晚,那个有着美丽夕阳的傍晚。我想再次确认她的心。我愿意为了她冲破所有来自家族的阻碍,我以为…”

      他停住了。
      “然后呢?”弗里德里希问。

      “然后她说”埃里希深吸一口气,“她说成长环境不同。她说不想把一切都押在骰子上。她说孩子是她的软肋。”

      他闭上眼睛。

      “她说的每一句都对。”再睁眼时,声音已经低下去,“每一句都说得像早就准备好了,就等我说出来,然后扔给我。”

      弗里德里希打断了他的话。

      “但你又不甘心真的忘记。你希望她过得不好,因为你过得很纠结。可你又害怕她过得不好,因为如果她过得不好,你就会后悔当初没有坚持。”

      埃里希的手握紧酒杯。

      “你以为你是谁,奥赛罗吗?”弗里德里希轻笑一声,带着点嘲弄,“别演了。你只是个被拒绝的年轻人。坐在这里喝酒,想她。这能改变什么?”
      “那我该怎么办?”埃里希的肩膀垮了下来。
      “弗里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壁炉火苗跃动,在两人脸上映出忽明忽暗的光影。

      弗里德里希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杯子放

      “你什么都办不了。”弗里德里希说,“她已经做了决定。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消化这一切,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站起身,拍了拍埃里希的肩。
      “好了,酒也喝完了。杯子留给他们收拾。”

      (二)

      音乐厅里,华灯兀自灼灼明亮,暖润的光霭漫过廊柱与座席,未曾褪却半分璀璨。
      十一号上场了,是一个女中音。她演唱的是多尼采蒂的《哦。我的费尔南多》,还有舒伯特的《冬之旅》声音浑厚饱满,处理上有些青涩,但潜力不错。

      十二号,男高音,唱了莫扎特《唐璜》中的《请你到窗前来》,还有瓦格纳《齐格佛里格》里的《锻造之歌》。阿尔伯特很满意他的音色,就是第二首结尾唱飘了。

      十三号,是一个女高音,也是克劳迪娅的学生之一,她凭着对古诺——《珠宝之歌》和舒伯特——《小夜曲》的精彩演绎,赢得了观众的连连掌声。

      时间在音符里流淌。每一个学生上场,演唱,鞠躬,退场。
      观众席里的反应也各不相同——赞叹的,惋惜的,无聊到开始小声聊天的。
      “你饿不饿?”维奥拉凑到周姚耳边问。
      “不饿。”
      “我有点饿了。”维奥拉摸了摸肚子,“Evie怎么还不上场?她要是再不出来,我就要饿晕过去了。到时候她上台唱歌,我晕倒在观众席里,那可就热闹了。”
      周姚忍不住笑了:“别瞎说。”
      “我认真的!”维奥拉一脸严肃,“我连晕倒的姿势都想好了——要先往左边倒,这样不会撞到你,然后手要扶着前面的椅背,慢慢滑下去,这样比较…”
      “行了行了,”周姚打断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姐应该快上场了,别给自己加戏。”

      (三)

      过道里,脚步声再次响起
      “Evie。”

      “哎呀,抱歉 抱歉。负责审查的人让我去办公室核对一些文件,越到关键时候事越多。”丽塔快步走来,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还没轮到你吧?”

      “还没。”伊芙琳说,“十四号刚进场”

      “那就好,那就好。急得我呀”丽塔看了看墙上的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才在楼下还被那个管音响的老头拉着说了会儿话,什么这学期的话筒怎么怎么不好用,下学期的预算又砍了多少…听都没心思听。”

      伊芙琳嘴角不由上扬。

      “你笑什么?”

      “没什么。”伊芙琳说,“只是觉得,你讲这些话的时候,特别像我妈。”

      丽塔瞪大眼睛,随即“噗”地笑出声来。

      “行啊,那我当你干妈。”她伸手揉了揉伊芙琳的头发,“乖女儿。等会儿上去唱好了,干妈给你买冰淇淋。”

      “现在是冬天。”

      “冬天也能吃冰淇淋。”

      两人笑了一阵,丽塔的笑容渐渐收住。

      “准备好了?”她
      问。

      “准备好了。”

      (四)

      “十五号,结束。”

      幕布拉开。

      灯光涌来。
      伊芙琳走上舞台时,一身橄榄绿高领衬衫搭配深炭灰色高腰直筒西裤,沉静又利落。
      马蒂森停下笔,目光落在她身上。

      阿尔伯特·菲舍尔、克劳迪娅·布赫纳也在看着她。
      保拉.贝伦斯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笔
      施特劳斯,这位满头白发的老人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手杖顶端。
      维奥拉和周姚在第五排冲她点头示意。

      伊芙琳转向钢琴。

      丽塔的手指已经落在琴键上。

      她深吸一口气。

      前奏响起——亨德尔《Da tempeste il legno infranto》那熟悉的旋律,从钢琴里流淌出来,带着巴洛克式的华丽与庄严。

      这首咏叹调选自歌剧《朱利奥.凯撒》,是埃及法老——克莱奥帕特拉在经历了一系列惊心动魄阴谋与背叛后,终于看到希望时所唱出的凯旋之歌
      “Da tempeste il legno infranto,
      se poi salvo giunge in porto,
      non sa più che desiar……”

      风暴肆虐,飘摇的破败之木,
      若能平安抵港,
      便别无所求。~

      伊芙琳的声音像道光,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又藏着不甘熄灭的火。
      劈开了音乐厅的空气。
      评委席上,阿尔伯特·菲舍尔愣住了

      克劳迪娅·布赫纳的脸色变了一下。
      这首歌的难度不亚于之前蕾娜特唱的第一首。
      马蒂森教授,只是挪了挪眼镜。

      Così il cor tra pene, e pianto,
      or che trova il suo conforto,
      torna l'anima a bear……”

      所以我那伤悲满溢正在痛哭的心啊,
      找回了安适。

      希尔德·舍潘的目光在伊芙琳和丽塔之间来回移动。
      她注意到这对搭档之间的默契,不是一个人在唱、一个人在伴奏。

      而是两个人在一起呼吸,仿佛灵魂早已彼此熟识
      保拉·贝伦斯·海姆没有在写什么,也没有在看评分表。她只是看着舞台。

      她是科隆来的,不是柏林这个圈子里的人。她不需要讨好谁,也不需要顾忌谁。
      马蒂森教授在心中默数着节拍
      那句长乐句,一般人到这里总要换口气,但她没有。她只是稍稍调整了一下共鸣的位置,声音就继续往前走。
      这是她听了四年的声音,从单薄到饱满,从青涩到成熟。
      第二部分开始了。
      克利奥帕特拉把怒火化为动力,决心对抗命运。
      我还在,我还活着,我不会被打倒。

      急速的音阶、跳跃的音程与装饰音交织在一起,像暴风雨中的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任何失误都会暴露在众人面前
      克劳迪娅细细听着,一字一句。

      伊芙琳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越来越豁朗。那些花腔跑句在而成了胜利的欢呼,成了终于冲破一切束缚后的狂喜

      “Così il cor tra pene e pianto~
      ”

      (所以我那伤悲满溢正在痛哭的心啊~)

      声音开始攀升。那是一个高难度的上行音阶

      观众席里,维奥拉目不转睛。

      那个高音——

      落在那里,稳稳的,亮亮的,像一颗星。

      最后一段花腔以更快的速度、更高的音域倾泻而下,像是身为君王的克利奥帕特拉抛弃了所有的犹豫与迟疑,带着不可违逆的宣示,直直刺向那个最高、最亮、最远的音——
      "torna l'anima a bear~!!”

      那声音拔地而起,穿过水晶灯,穿过穹顶,穿过整个音乐厅的空气,落下来,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教授
      观众席里有人站了起来。

      是希尔德·舍潘。
      她站起身,开始鼓掌。然后她旁边的安华莉小姐也站了起来。再旁边的人,再后面的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

      “那是Evie,那是我姐姐”维奥拉拼命鼓掌,声音有些哽咽,“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嗯。基础不仅扎实,而且知道自己在唱什么。”施特劳斯对另外几位评委这么说道。
      伊芙琳先是向观众席浅浅鞠躬,又对着评委席微微欠身
      丽塔冲她眨眨眼
      还有下一首。
      (五)
      旋律再次响起,轻柔而舒展。像细雨,落在刚刚解冻的土地上。伊芙琳开始唱。
      “Im Frühling möcht ich nichts weiter tun~(在春天,我别无所求,~”
      als der Natur ganz nah am Herzen ruhn!(只想贴近自然的心脏,静静休憩!~”

      Margarete Schweikert是一位活跃于10年代中期~20年代的作曲家。这首《Das möcht' ich gern(我很乐意)》是从二手书店一本旧乐谱里找到的。
      她觉得它很美,不该被遗忘,应该让更多人听见。

      钢琴的旋律,在她声音的间隙里穿梭。
      观席没有人动,只是听着她抒情的唱。
      Wollt fühlen wie das Herz drinnen schlägt(我愿感受它内心的跳动,
      und des lebendigen Teile wäg
      称量那鲜活万物的分量~
      Hier Odem einbläst totem Ding,(它在此处向死寂之物吹入气息~)
      dort bildet am ersten Schmetterling.(又向彼处孕育第一只蝴蝶)

      钢琴声变得急促而跳脱,她的声音也开始扬起。莹澈、活泼带着春天的气息
      “den Himmel erfüllt mit goldenem Licht~~~!(让天空充满金色的光芒)”
      …
      歌曲进入到最后一段,
      Im Frühling möcht ich nichts weiter tun,(在春天,我别无所求~)
      als der Natur ganz nah am Herzen ruh(只想贴近自然的心脏,静静休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Das gibt's nur einmal(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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