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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知 我甚至还梦 ...

  •   一日暮时,因送晚膳的内使迟迟未至,朱见深坐在饭桌前饿得直哭。万贞儿安抚不住,只得起身走出殿门,来到府门前轻叩,欲向门外值守的锦衣卫询问一二。

      少刻,门被打开一条缝,缝中露出一张不耐烦的脸:“何事?”

      万贞儿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大人,今日晚膳为何还没送来?”

      对方道:“不知,回去等着吧。”未等万贞儿再言,门“砰”的一声就合上了。

      万贞儿轻叹一声,满心无奈地回到了殿内,看着嗷嗷待食的朱见深,发愁不已。

      万贞儿轻叹一声,无奈地回到了殿内,因见小家伙还在哭,一面拿帕子替他拭泪,一面轻声细语地哄道:“乖,不哭了,晚膳很快就来了,咱们再耐心等一小会儿,好不好?”

      或许是万贞儿的安抚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哭累了,朱见深渐渐止住了哭声,转而伏在桌上眼巴巴地望着门外,时不时还吸溜一下鼻子,那模样当真是既可怜又可爱。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一个拎着食盒的内使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

      那内使拎着食盒,一路小跑着来到朱见深和万贞儿面前,躬了躬身,气喘吁吁地说道:“实在对不住啊,来的路上出了点岔子,这才把晚膳送迟了,还望沂王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小的。”

      “无妨。”万贞儿接过食盒时,见他有些面生,不由得多看了一眼,然朱见深一直催着要吃饭,她分身不暇,便未放在心上,只管伺候朱见深用膳要紧。

      摆好饭菜后,因见那人一直杵在原地不走,万贞儿不禁有些奇怪,因问:“公公还有何吩咐?”

      那人先是警惕地环顾了一圈四周,而后看向万贞儿,试探性地问道:“姑娘可是姓万?”

      万贞儿回:“正是,公公有何指教?”

      那人见说是,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惊喜之色,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又问:“不知万姑娘可还记得沈重?”

      听到“沈重”二字,万贞儿正在夹菜的手蓦地一顿。她抬起头,细细打量起眼前之人,眉如刀裁,目若朗星,身形颀长挺拔,虽一身内使冠服装束,英武之气却难以尽掩。

      最为关键的,是那眉眼间竟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可她搜遍了记忆,也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他。

      唯独“沈重”这个名字,她却记忆犹新,因为当年送她进宫的,正是沈重。

      她按下纷乱的心神,问道:“你认识沈伯伯?”

      那人见她这般反应,眼神迅速地黯淡了下去:“恩,他是我家长辈。”

      万贞儿闻言,心中激荡难平,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淡淡问道:“不知沈伯伯身子可还康健?”

      那人道:“好得很,吃得香,睡得甜。”说到这,他话音一转,“就是絮聒得紧,一天到晚总催他儿子娶媳妇。”

      万贞儿笑道:“如此便好。”

      只见那人忽然低叹了一声,若有所失道:“你不是说,你绝对不会忘记我的吗?”

      万贞儿怔怔地望着他,半晌才道:“你……你是朵儿?”十多年了,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可能会见到他了。

      他用力点头,眼眶微红,却咧嘴笑了,笑起来还是小时候那副傻乎乎的模样:“万贞,好久不见,我来看你了。”

      万贞儿眼眶一热,往事刹那间涌上心头。

      当年入宫前,她曾在沈家住过一段时日。沈重夫妇膝下有一子,名唤沈知逸,小名朵儿,只比她大一岁。

      俩小儿一起吃饭,一起玩耍,一起在院子里看月亮数星星,如亲兄妹一般。

      万贞儿进宫那日,朵儿拉着她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万贞,等我长大后,一定会去宫里看你的,你可千万不能忘了我哦。”

      小万贞儿亦含着两行泪说道:“放心吧朵儿,我绝对不会忘记你的。”俩人还为此相勾指为信。

      多年未见,不期今日相逢,正如俗语所说: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①

      想起往事,万贞儿鼻头一酸,眼中泛起泪光:“好久不见,沈知逸。”

      沈知逸的眼中亦有泪光闪烁:“这十几年里,你可有偶尔想起过我?”

      “自然有,”万贞儿道,“我甚至还梦见过你呢。”

      沈知逸听了,嘴角不可遏制地往上扬。

      说话间,万贞儿又仔细端详起他的脸来,眉眼长开了,个子也高了,模样也俊了,虽与幼时的相貌天差地别,可仔细看,那双眼睛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炯炯有神。

      只是……

      万贞儿的视线一路向下,然后停留在了他的腰腹间,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沈知逸顺着她的目光往下一看,连忙摇手解释:“别误会,这身行头不是我的,如此装扮,只为掩人耳目罢了。”临了又补了一句,“我没缺东西。”

      万贞儿收回目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沈知逸走近她身边,附耳低言:“此处说话不便,王府后花园西北隅有一丛翠竹,明晚戌正,你在那等我,以三声布谷鸟叫为信。”

      万贞儿点首:“好,我等你。”

      朱见深在旁边等得不耐烦,扯了扯她的袖子:“给我夹菜。”

      沈知逸也不多留,朝朱见深躬身一礼,提着空食盒退了出去。

      殿外夜色渐深,万贞儿一边给朱见深夹菜,一边忍不住往门外望去,望着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暖意。

      能在这破地方见到故人,真好。

      翌日幕沉,待朱见深酣然入梦,万贞儿悄启小门,迳自入后花园里,借着月光沿西墙一路北走,须臾便觅得沈知逸所说的那丛翠竹。

      不多时,墙外便传来了布谷鸟叫,不多不少,正好三声。

      万贞儿小声问道:“朵儿,是你吗?”

      “万贞,是我。”对面回道。

      话声甫落,只见一道人影翻墙而入。

      万贞儿有些过意不去地说道:“真是惭愧,贵客登门,既无茶相奉,也无椅让座,只能摸黑在这荒园墙角处说话。”

      沈知逸拍拍身上的灰尘,宽慰她道:“没事,只要能见到你,在哪都一样。”

      万贞儿道:“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率性洒脱。”

      沈知逸却道:“我瞧着你倒是变了许多。小时候在我家,什么树都敢爬,什么虫都敢捉,胆如斗大。而今规行矩步、谨小慎微,一点都不像我从前认识的那个万贞了。”他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这些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万贞儿弯唇一笑:“有上圣皇太后照拂着,我怎会吃苦?你且宽心,我入宫这些年,虽不说大富大贵,却也还算顺遂。”

      沈知逸似是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伪装,问道:“你是在骗你自己,还是在骗我?”

      万贞儿目光闪烁了一下:“骗你作甚?宫里衣食无忧,差事又轻省,运气好时,还能收到贵人们的赏赐,日子过得要多滋润有多滋润。如若不然,我又怎会长得这般高?”

      沈知逸又问:“是吗?那你又为何会出现在这?”

      万贞儿闻言笑容顿敛,背过身道:“我要回去睡了,改日再聊。”

      沈知逸忙道:“我不问便是。先别走,有样好东西还未给你呢。”

      听说有好东西,万贞儿忙转回身来,见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来,因问:“这是何物?”

      沈知逸边拆油纸边说:“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叫花鸡。”

      油纸一层层揭开,浓郁的鸡香裹着淡淡的荷香在空气中飘散开来,直往人鼻子里钻。万贞儿嗅着这股香气,悄悄咽了下口水。

      沈知逸笑着把叫花鸡递到她手中:“知道你爱吃,来之前我特地到宫外买的。”

      万贞儿捧着香喷喷的叫花鸡,笑得合不拢嘴:“朵儿,你待我真好。”

      沈知逸道:“那是自然,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快尝尝,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万贞儿点点头,拆了荷叶,举到嘴边,却又放了下来,重新裹好。

      “怎么了?”沈知逸问。

      万贞儿道:“现在还不饿,等回去再吃。”

      沈知逸以为她是舍不得吃,便道:“尽管吃就是,以后我会常给你买的。若想吃别的,也只管告诉我,再贵再难我都替你寻来。沂王府日子清苦,到底委屈了你。”

      万贞儿打趣道:“这么阔绰,看来俸禄不低啊。”

      沈知逸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还行还行。”

      “对了,你是如何知晓我来了沂王府的?”万贞儿问。

      沈知逸道:“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想办法打听你的消息,只是苦无门路,直到结识了曹钦。此人好吃酒耍钱,仗着自己是司设监掌印太监曹吉祥的嗣子,醉酒时常在我们这些同僚面前说些宫里的事,以显摆自己消息灵通,人脉宽。也正因此,我才知晓了一些你的近况,知道你这两年一直都在清宁宫照顾幼太子。上月底偶然听得他说,下月废太子将迁居西内,我便使了些银子,托他去曹吉祥那打探你的情况。”

      听到这,万贞儿恍然大悟,难怪出宫前几日,素无交集的曹吉祥会在宝善门外突然拦住她,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后,又是问她年方几何,又是问何处人氏,还问她家中都有哪些人,把她问得一头雾水。

      沈知逸继续道:“过了几日,他来与我说,清宁宫里就只有你一人随废太子出宫。”他顿了顿,“本早该来瞧你的,偏巧我娘忽然病倒了,身为人子,不敢不先尽孝,只得先归家侍疾,待她身子大好了,我方抽身赶来见你。”

      乍闻沈伯母病倒,万贞儿心下一紧,眼中满是忧色。及至听他说已然痊愈,悬着的心这才徐徐落下。

      沈知逸又道:“我娘听说你出宫了,高兴不已,叮嘱我定要想法子去瞧瞧你。”

      万贞儿听了,不觉落下泪来:“朵儿,你回去后,替我向伯父伯母问安。只恨我身不由己,不能好好报答他二老当年的照拂与疼爱。”

      沈知逸道:“我们一直把你当作自家人看待,既是自家人,那便不说两家话。”

      万贞儿含泪点了点头。

      沈知逸道:“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歇息吧,以后我会常来看你的。”说着便翻墙离去了,俄顷忽又翻墙而入,“差点忘了件要紧事。”

      “何事?”万贞儿问。

      沈知逸道:“机会难得,你有空给万伯父万伯母写封家书,我帮你找人送到霸州。”

      “你说什么?”万贞儿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知逸遂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万贞儿听后,激动得语无伦次:“你……你等我,我现在就去送信。不是不是,送信得信差去,我去不了,我……我得去写信才对。”

      沈知逸呲着大牙笑道:“不着急,你好好写,慢慢写,把这些年来想对他们说的话,都一一写下来。想来伯父伯母收到你的信,定会十分欢喜。”

      万贞儿道:“好,我一定会好好写的。朵儿,我……”

      感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沈知逸给打断了:“都说了,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万贞儿重重点头,与他分别后,捧着叫花鸡喜盈盈地回到了德安殿。

      殿内,朱见深睡得正香,许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小嘴还吧唧了两下,真是可爱极了。

      万贞儿走到床边坐下,故打开叫花鸡凑近他鼻尖,想看看他闻到香味会不会醒来。

      小家伙当真是经不起引诱,一闻到香味,立马睁开了眼睛,看看面前的叫花鸡,又看看万贞儿,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万贞儿笑着答道:“叫花鸡。”

      朱见深一骨碌从床上坐起,眼睛不离叫花鸡:“哪来的?”

      万贞儿想了一想,说道:“一位白发老神仙给的,他说你近来识字认真,特赐叫花鸡一只,以示褒奖。”

      然朱见深的注意力早被那叫花鸡给勾走了,哪里还听得见半字。

      “想吃吗?”万贞儿问。

      这句话他倒是听见了,飞快地点了点头,眼睛一刻也舍不得离开那油汪汪的叫花鸡。

      万贞儿起身拿了个白釉折腰碟过来,说道:“就坐在床上吃吧,等吃完了奴婢再过来收拾。”

      “你不吃吗?”朱见深问。

      万贞儿摇摇头:“奴婢还有其他事要做,就不陪殿下一起吃了。”

      朱见深将碟子一推:“你不吃,我也不吃。”

      万贞儿只好骗他:“奴婢已经吃过了。”

      朱见深有些不信:“真的?”

      万贞儿轻轻一笑:“真的不能再真了。”说着掰下一只鸡腿递到他嘴边,“尝尝,可香了呢。”

      小家伙张嘴咬了一口,霎时两眼放光,接过鸡腿后,又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万贞儿忙道:“慢点吃,小心噎着。”说完又去倒了杯水放在床边的方凳上。

      本想趁着这个空档去给爹娘写信,但又怕他吃太急噎着,也担心他会不小心弄脏被子,只好坐在边上盯着,时不时地拿帕子替他擦擦嘴和手。

      过了些时,朱见深放下手中尚未吃完的鸡肉,打了个饱嗝说道:“吃饱了。”

      万贞儿闻言,先收拾了余腥残秽,又抱他下床去洗了脸和手。上床睡觉前,还带着他在殿内来回散步消食。

      做完这一切,已是将近子时时分,毫无睡意的她坐到案前,准备给远在霸州的爹娘写信。

      坐下前,胸中似有千言万语,执起笔时,却又不知该从何写起。

      纠结半晌,最后决定还是从初进仁寿宫初见上圣皇太后说起。

      想说的话太多,多到她压根停不下笔来,直到洋洋洒洒写满三页纸,才依依不舍地搁笔。

      待墨迹干了之后,叠好装入信封,藏于书柜中,只待来日交于沈知逸。

      次日用早膳时,朱见深忽对立在一旁的小宝说道:“我昨晚做了个美梦。”

      小宝饶有兴趣地问道:“什么美梦?”

      朱见深双手比划道:“我梦到了一只又肥又大的花鸡。”

      小宝又问:“花鸡是什么?”

      朱见深想了一下,说道:“就是用荷叶包着的鸡。”

      段英道:“是叫花□□。”

      朱见深连连点头。

      小宝还是头一回听说叫花鸡,新奇道:“好吃吗?”

      “可好吃了。”朱见深道。

      听到这,万贞儿已是汗流浃背。也不知这小家伙是真把昨晚的事当作梦了,还是故意逗小宝玩的。

      谁料单纯的小宝信以为真,满脸羡慕之色:“要是我也能梦到就好了。”

      朱见深咽了咽口水:“我也还想梦到。”

      再说下去,迟早得露馅,万贞儿忙给他喂了口粥:“先用早膳。”

      接下来的日子里,因为有沈知逸时不时的接济,日子还算过得去,朱见深也长高长胖了一些。

      只是万贞儿心里清楚,一直依赖沈知逸并非长久之计,他都二十四了,再不多攒点钱,以后他拿什么娶媳妇?

      为此,她托沈知逸从外面买了些针线布料回来,打算空闲时,做些绣品来换取生活所需。

      得亏当年有好好跟老嬷嬷们学习刺绣女红,若是一无所长,如今只怕是连给朱见深买本用来识字知理的《三字经》都成问题。

      沈知逸怜她照顾小皇子辛苦,不愿让她再熬夜去做什么绣品。

      他虽俸禄不高,但以过去几年攒下的积蓄,养她和一个六岁的小娃娃还是绰绰有余的。

      然万贞儿素来要强,又怎会愿意一直厚着脸皮受这不费之惠?何况受人恩惠,犹如欠债,一日不还,一日不安。

      沈知逸拗不过她,便随她去了。只是绣品若卖得两百文,他便谎称六百文,以此暗里帮补她。

      万贞儿何等敏锐,几回下来便觉有异,逼问出实情后,将此前多收的钱尽数还给了他。

      沈知逸起初还不肯收,直至万贞儿生了气,才不情不愿地接了,且在她的要求下保证以后再不如此。

      过后却依旧故我,只是比先前谨慎了些,每回只敢悄悄多添三四十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故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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