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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玉带缠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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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走江湖跑码头,脑子记不住的事,纸能记住。这种时候,手机不如纸笔踏实。
我坐在树干上,从背包里翻出个本子,又摸出支笔,借着头灯的强光,能看清笔迹。
我决定把这一团乱麻全写下来,捋一捋,看看能不能找出点眉目。
只是这地方阴气沉沉,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本子的纸很快就受潮了。
好在受潮还算均匀,不像水珠滴上去那样一团一团的,笔迹也没糊,凑合能用。
我在纸上写了一列:张美苓、张瑛苓、猴子生、三批人、李阿婆、树皮脸、巴王秘陵、最后面又加了一个——万蛇山的蛇都死哪儿去了?
这列下来,我的本子看着跟阎王爷的生死簿似的。
首先,我敢拿脑袋担保,和巴王秘陵脱不了干系。虽然我连它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但这地方,就它嫌疑最大。
万蛇山里,树会张嘴,人会爬树,连七十岁老太太都能走一千八百公里来找我叙旧,要说跟它没关系,打死我也不信。
我琢磨着找找这些东西的共同点,求同存异,找出个规律来。
但冥思苦想了半天,发现这比让猪上树还难,比让哑巴说话还费劲。
尤其是李阿婆,她在这堆名单里,就像素菜里突然摆上盘红烧肉似的,怎么看怎么不搭调。
她就是被一只手硬生生抓过来、胡塞进来的,跟其它人压根不在一个频道上。
看来,求同存异这招是行不通了,我换了个思路,按时间顺序重新捋一遍。
顺藤摸瓜,顺水推舟,顺着时间捋,说不定能把里头的弯弯绕绕给捋直了。
三十年前,三批人。第一批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第二批,一毛一样的人马出现。第三批,连向导都不雇了,自个儿进山,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七年前,我去福建闽清找了李阿婆。
今年,张美苓找上门来。
我们回甘肃,结果村民说,张美苓三十年前也跟着进山了,回来就疯了。
我们逮了两只猴子生,带了出来。
这个月,我们到了周家坪,听杨婶讲了陈年往事。进山之后,撞见十四个人,基本推断是三十年前第二批队伍。
然后就是公母泉现树皮脸,杨玲带进万蛇山,又是李阿婆现身,四肢并用窜走不见了。
这十四个人,三十年如一日在林海里转圈,原因八成出在第一批人身上,估计是他们进了陵之后,碰动了什么不该动的东西。
接着,这十四个人在林子里晃了二十三年之后,李阿婆死了,然后她也来了。
李阿婆为什么会来?我想得头昏脑胀,急头白脸,脑仁都开始跳着疼。
越想扯出个头,就缠得越紧。就在这时候,头顶厚厚的树叶堆里,有什么东西漏了下来。
是月光。细细碎碎的光斑,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落在本子上,像是有人在上头筛面粉。
敢情刚才不只是树叶太密,是天上月亮被毛云遮住了?那种薄薄的云,遮住了月亮,山里人就管它叫毛月亮,现在云散了,月光自然就落下来了。
一有毛月亮,大概率就会刮风,怪不得刚刚几阵阴风吹过来。
这一打岔,倒把我从刚才那一团乱麻里拽了出来,脑子舒服了不少。
想要身体好,不要多思考。可我现在这处境,不多思考,怕是连命都保不住了。我继续低头看向本子上的名字。
李阿婆,难不成她是不请自来的?那也太努力了,福建到重庆,一千八百公里,就为了来这深山老林里趴着?
这时候,一道灵光从我脑子里一闪而过,我拼命去抓。不请自来!肯定是有人去找了她,就像张美苓去找了我们一样。
这世上哪那么多不请自来,大概率都是有人请的。
这么一想,能出去的人,只有张美苓。会不会是她去把李阿婆找来的?至于怎么找来的,是请来的,还是绑来的,是哄来的,还是骗来的,我就说不准了。
如果这推测成立,张美苓是什么时候去找的李阿婆?是在我找李阿婆之前,还是我找李阿婆之后?
说来也怪,我一开始还想不通,为什么张美苓偏偏找上我们。现在这么一琢磨,可能是这三十年里,张美苓找的不止我们,还找过其他人,只是没一个能帮她办成事。
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过了三十年,才来找我们。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片林子里,绝对不止一个李阿婆。应该还有其他人,趴着、躺着、蜷着,等着什么。
可是,进山一般得找向导。李阿婆一个外地来的老太太,两眼一抹黑,她要进山,谁给她带路?
这种事,在向导圈子里,肯定印象特别深刻,说不定都传开了,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除非,被找来的向导,也都死在了山里,又或者,张美苓根本没给他们请向导。
我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张美苓当初跟我们提起“卫道陵”这三个字,会不会是秘陵里的年轻女尸,和我们有关系?而且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关系?
想到这里,我浑身上下起了层白毛汗,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可能。
还有现在这事,那十四个人把我们引进万蛇山,然后又把我们甩开,他们压根不是想带我们进秘陵,而是想让我们死在这片森林里。
李阿婆来了这么久,也只是接了我一块压缩饼干,嚼吧嚼吧咽了,然后就跑了。
没跟我动手,没想害我,看着还挺和谐。
所以,来到这儿的人,或许也是自己迷了路,困死在林子里,不是被什么东西弄死的。
死了之后,猴子生就有新的皮套用了。
李阿婆刚才那样趴在树枝上,双手双脚紧紧抓着树干,佝偻着背,那可不就像只猴子吗?
也就是说,张美苓和杨玲他们,只是想让我们被困死在这儿。
我们死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难不成多死几个,他们就能出去了?可话又说回来,都想弄死我们,怎么不直接动手?刀砍斧劈来得多痛快,费这劲把我们引进山又甩开,图什么?
我第一个想到的原因,就是有人不许。或者有东西不许。至于是谁,我想不出来。
还有万蛇山的蛇,都死哪儿去了?我来这么久,别说蛇了,连条蚂蟥都没见过,都被饿死了?或者躲起来了?
这么往下一顺,总体上,我觉得还挺有道理。至少能自圆其说,逻辑上没太大毛病。
只是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我也不敢打包票。
不经意间,天已经亮了。
我在树上坐了一整夜,这会儿虽然困,但精神还绷紧,也不觉得累,就从背包里摸出块干粮,随便啃了几口,对着水壶灌了两口,对付对付完事。
吃完之后,我继续坐在树上等,等着看卫诺和秦安会不会经过。
通讯设备全失灵了,我对讲机喊破喉咙也没人应,卫星电话永远是冷冰冰的“您不在服务区”。
至于生火用烟吸引人,更是指望不上,这鬼地方潮成这样,连根干柴火都找不着,就算点了,也闷不出烟来。
我在原地等了两天,整整两天,这林子什么动静都没有。
别说人了,连个鸟叫都没听见。
我坐在这树上,就跟坟头上长出来的一棵蘑菇一天,自个儿守着自个儿。
俗话说,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两天过去了,连她们的影子都没见着,我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们俩肯定也会想尽办法下到秘陵里去。与其在这儿傻等着,不如我先行动,到了下面再汇合。
到时候是死是活,各凭本事,总比一个人在这树上蹲到天荒地老强。
我收拾收拾东西,把背包重新捆好,检查了一遍装备,然后下了树。
我掏出纸质地图,又摸出指南针,找准了东南西北。
在原始森林里,什么高科技都不如这两样东西管用。
地图上标着一处地方,是我看好的。这么久以来,耳熏目染之下,我也看了不少风水秘术的古籍。民间有很多书,对每种格局的叫法,有时候都不太一样,有叫玉带缠腰的,有叫水抱明堂的,也有叫圆水守局的。
这地方背后倚着万蛇山这一片连绵不绝的主脉,山势起伏,脉气不曾断折,沉凝止息。左右两条山梁顺着山势向前兜转,就像两条胳膊把这宝地护在当中。中间则是聚气正穴所在,土厚林深,旁边有一条河从密林深处蜿蜒而出,绕着这块地转了个弯,就像腰间系玉带,不冲不泄,金城环抱,属阴宅上格,秘陵很有可能就在下面。
我决定过去碰碰,找个地方打个盗洞下去,它们不让我进去,我偏要进去。
自个儿挖一个现成的,不比去找那个不知所谓的“入口”强?
至于张美苓说的另一个入口,我想了想,还是别再信她了。吃一堑长一智,我都吃了好几堑了,再不长智,那不成傻子了。
我自己一个人在原始森林里穿行了三天,晓行夜宿,日出赶路,日落爬树。
这三天里,树皮脸再没出现过,李阿婆也没再露过面,什么幺蛾子都没出,顺利得让我都心里都不踏实。
我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看,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可回头看了几十次,什么都没有。
这地方像个巨大的迷宫,树长得都一个德行,要是没有地图和指南针,我早就在里头转晕了,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我终于啃完最后一段路,眼前猛地一敞,地势顺着山势往下沉,正中一条河弯弯曲曲穿过去,一点不差,就是玉带缠腰。
这水形算不上大江大河的气派大弯,但已经是顶好的格局。河水清亮,波光粼粼,我随身带的水早就见了底,嗓子干得快冒烟,瞅见这条河,恨不得当场扑下去,先把水壶灌得满满当当,再捧起水狠狠洗把脸,把这几天的霉气全冲掉。
我当然没冲下去,一来累得够呛,二来大好景色就在眼前,我摸出手机,想拍一张留个底。
反正挖洞也不急于一时,先记下地形再说。
我点开相机,对准外边的景色。这时候,我就看见了一样东西。
手机屏幕左下角那个小小的方框,每次拍照前,那里都会显示上一次拍的照片。
这一次,当然也一样。
只是这一张照片我完全没有印象,而且,还不止我一个人,我赶紧点开相册,照片里有四张脸。
最前面的是我,离镜头近,表情正常,另外三张,在我身后。
她们趴在我身后某处的树枝上,一张是李阿婆,我认得。
另外两张我不认识,是中年人,姿势跟李阿婆一样,双手双脚抓着树干,佝偻着背。
照片拍摄的环境一片漆黑,是在晚上,闪光灯照在它们的眼睛上,反射出幽幽的绿光,就像晚上拿着手电筒照射夜里的猫狗。
此时红日高悬,极目远眺,整片连绵的群山及覆盖其上的森林在这血红的照耀下,隐隐放着红光金光。
本是暖洋洋的景色,可手机里的这张照片,却让我如坠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