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归处》黎纯

34、第 34 章 她加快半步

　　次日上午，出发去理工大学，姜宜破天荒地主动穿了件外套，拉链拉到顶，心虚地盯着别处，始终不正眼看他。

　　李賀然注意到她疏远的动作，眸底的光一点点变黯。

　　到了实验室，不巧，师兄师姐们外出了，只有一个名叫杜晴的女生在值班。

　　姜宜探头，先进去打了个招呼，自报家门。

　　杜晴被交待过今天有师妹来报道，导师很看重，据说美国回来的，非常优秀，被那边的导师留了许久。

　　她看到姜宜时愣了愣。

　　她以为会看到一个发量无几，满脸严肃的妹子，没想到眼前的女孩星眸灵动，仿佛清澈的玻璃，皮肤薄薄的一层，白里透红吹弹可破，唇边一对小梨涡，增加了三分甜美。

　　实在是漂亮，令人心生好感的漂亮。

　　她一时看呆了，“你就是姜宜，你好漂亮啊。”

　　姜宜最喜欢别人夸她好看，甜甜地说：“学姐你也是。”
　　“我说的是事实，可不是客套。”

　　的确，杜晴也很周正。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很奇妙，杜晴打心眼喜欢她，给她介绍实验室的规章制度，拉她进组群，发了一张组里的大合照，教她认识人。

　　半小时后，姜宜出去找李賀然。

　　杜晴跟着出去，才看到坐在长椅对着笔电处理工作的男人，又是一怔，好高好帅！
　　今天眼睛享福了。

　　男人衣着成熟，看不出是姜宜男朋友还是家人。

　　姜宜和男人说着话，大概是道别。

　　导师不在，没有需要交涉的地方，他叮嘱她几句，合上笔电走了。

　　杜晴性格直爽，一点都不藏着掖着，等她回来，笑得有一丝丝邪恶，“那是谁，好帅啊，你男朋友？”

　　“不是。”

　　杜晴跃跃欲试，“介绍给我介绍给我！”

　　她抬起头，过了片刻才明白意思，一种复杂感油然而生。

　　复杂又熟悉。
　　昨天Candy从他车上下来，她也有一瞬同感，那一刻她猜想难道candy是他女朋友。
　　他的年龄，完全可能交女朋友。
　　可能交了没告诉她。

　　他和别人谈恋爱，结婚，甚至组建家庭……“别人”具象为一个具体的人，无论Candy还是杜晴学姐，她都无法接受，难受。

　　这三年，她时常想他，想念的频率比沈之洲那句话里的还高。
　　和对爸爸的思念不是同一种。

　　相离太远，她不敢深思，可是答案昭然若揭，到了此刻，她不得不看清了。

　　她为难地对杜晴说：“学姐不好意思，我对他……”所以，不方便介绍了。

　　“哦，你喜、你喜欢——”杜晴马上懂了，微微张嘴，更是不好意思，“哈哈哈抱歉抱歉，我开玩笑的。”
　　她口嗨罢了，活跃一下气氛，那种级别的大帅哥，真让她追，她还不好意思。

　　姜宜和他，倒是很配啊！

　　杜晴让她坐着休息一会儿，或者在周边转转熟悉环境。

　　她换上实验服给杜晴帮忙，一边帮一边想，她喜欢他，他喜不喜欢她？

　　当初她还没做好出国决定，他就急着让她出国，没有一点不舍。

　　去年圣诞，她故意提前告知会去和沈之洲一起过，他一个字都没多问。

　　其实同去的还有奥莉文。她在国外的导师是奥莉文，奥莉文和沈之洲父亲有合作往来，沈叔叔邀请她们的，不得不去。

　　如果他在意，她和别的男性同过圣诞，他应该会追问。

　　可是他对她很好。

　　下午，她还在想这件事。

　　思来想去没有定论，她点开他对话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距离他回公司过去了六个小时，但愿不会打扰他午休。

　　李賀然：【怎么】

　　姜宜假装忘掉对面是谁，一鼓作气发送：【你怎么一直没交女朋友】

　　他们之间第一次谈论这种话题。

　　对面许久没回。

　　她想把手机扔掉。
　　没事的，她本来就是小恶魔。
　　还是想扔掉。

　　她的心突突跳，扑通，扑通。

　　还没回。
　　早知道不问了。
　　应该慢慢来，干嘛这么急，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完蛋了。

　　终于，回了！

　　她点开。

　　【没时间】

　　*

　　他确实没有时间。

　　李賀然刚结束一个会议，散会后，耿丘来找，“这么快回来了，我以为你会陪心上人休息个两三天。”

　　李賀然能快速获得不斐然的成就，建立在无限制压榨自己的基础上。

　　外人看到他风光的外表，实际上他每一步都艰难晦涩。

　　B轮融资期间，到处都是白眼和冷待，他忙到在公司睡了三个月。路演结束，他进了一礼拜医院。
　　之所以说晦涩，是他这人永不露弱，他进医院的事，出院后耿丘才知道。

　　李賀然掀起眼皮，“有事？”

　　耿丘往桌上放了份文件：个人回购条款。
　　通俗来说，可以理解为对赌协议。

　　有了这份协议，公司有更多现金流拓展业务线，完成五年内上市的目标。
　　近年的科创板，不说一半，至少85%签过对赌。

　　他不止一次提过协议的事，李賀然始终不同意。

　　耿丘：“这份我拿给法务和市场部看了，风险在合理范围内。”

　　李賀然指腹压在文件首页，推了回去，“这件事以后不用再提。”
　　一旦不能完成投资人的协定目标，将触发回购条款，满盘皆输。

　　耿丘颇为丧气地走了，他绝对支持他的一切决策，但这件事上他实在保守过头了。

　　桌边的水竹叶片摇晃，李賀然拿过手机看了眼，她没再发了。

　　他不禁为心底的紧张自嘲一笑，她突发奇想随口一问，他竟然生出不切实际的幻想。

　　晚上十点多，他等到她再一次的消息：

　　【谢谢你帮我照顾我爸】

　　*

　　姜宜没住校，回到家很晚了。

　　她发完抱着手机睡下，昨晚就想发的，被不小心看到的那一幕打断了。

　　周三，她见到了同门们。
　　宋教授手下有5个研究生和包括她在内两个博士。

　　另一个博士叫朱杰，是组里的大师兄。

　　他戴一副黑框眼镜，很壮，一身腱子肉。

　　朱杰对她非常热情，让她惊讶的是朱杰提前看过她的论文，对结构数据分析得头头是道。

　　她对他印象不错，跟他聊了会儿。

　　杜晴趁着出去休息，把她拉到一边，提醒：“你小心朱杰，渣男一个，爱阴人，别被他骗了。”

　　她弯唇，对杜晴说：“谢谢提醒。”
　　她只想做好自己的事，不会跟他牵扯私人感情。

　　今天是进组正式工作的第一天，她拍了张实验器材照，发朋友圈纪念。

　　这条朋友圈获得了很快获得了大量点赞和评论，陈家蓁，宋霖，耿丘，沈之洲等等。

　　等了会儿，还没等到李賀然的，他大概在忙工作。

　　她往下划找到他头像。

　　页面停留在昨晚的消息。

　　那条消息，她只发了一半，还有一半删掉了。

　　谢谢你帮我照顾我爸，最谢谢的是你平安。

　　她一直关注着他的公司，她相信他会做的好。目睹颐隅越来越好，她开心也不免想象其中的辛苦，担心他的身体。

　　当年接到急救中心的电话给她留下了阴影，她总怕某一天突然听到他不好的消息。

　　好在，没有的。

　　姜宜研究方向是细胞智能优化算法，未来可运用与器官芯片和类器官培养，是生物和计算跨学科的大热门。

　　她算法部分薄弱，需要花大量时间学习和做前期工作。

　　她做事认真，在实验室待来得早走得晚。

　　朱杰开玩笑说她太卷，时不时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把小糖果，小饼干放她手边。

　　她不收，谢过他的好意，要么还回去，要么分给大家一起吃。

　　他故作深沉地摆资历给她科研建议，她只听不做。

　　姜宜美而不妖，没有攻击性，容易给人一种好追的错觉。

　　朱杰预设十天拿下她，她油盐不进，他的不耐烦肉眼可见的叠加。

　　过了几天，陈家蓁约她和李賀然聚餐。

　　4月13下午六点，地点在十里嘉年。

　　李賀然说到时候去学校接她。

　　她有点小雀跃，特地早起化了个淡妆，提前给朱杰打招呼，今天会早走半小时，休息日补上。

　　朱杰似笑非笑，镜片后的肿泡眼扫了扫她的打扮：“要去约会？”

　　语气令她不舒服，她不想刚来就把关系闹僵，否认，如实说：“和朋友聚餐。”

　　他刁钻道：“行啊，挺好的，去呗。”

　　杜晴偷偷翻白眼，给姜宜发消息：【他自己没少逃考勤】

　　姜宜愤慨：【哼哼】
　　她已然看清他根本是一个科研混子，所谓的建议无外乎大搞人情世故，关系网。

　　下午五点，她下楼不久，朱杰后脚也走了，他跟人约了喝酒。

　　正巧碰见姜宜兴奋地上了一辆价值不菲的白色轿车，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帮她关车门。
　　男人的模样看不清，车标是奔驰。

　　朱杰扶了扶眼镜，嘴角扯了扯。
　　他看过她的个人资料，不是有钱的家庭。

　　*

　　姜宜钻进车里，“李賀然，你换车了！”
　　上次是黑色的车。

　　他关上车门，从另一边上主驾。

　　她安全带抽到一半，卡住了，又抽了一下，还是没动，疑惑求助：“好像卡住了。”

　　“我看看。”他俯身上前。

　　她倏然被一片阴影拢住，他们的距离骤然拉近，她后背贴紧车椅，清晰地看见他陡峭的喉结，闻到他剃须水的清新气息。

　　“按这里。”他按住卡扣边沿某个按钮，安全带悉数松开。

　　他声音淌进她耳朵，如同带着电流。

　　退回身，他掌心浮了一层汗，避开看她可能反感的表情。

　　她轻轻转头触摸他按的地方，感觉整个空间都烧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她心里有鬼，他微小的动作她只觉酥麻过电。

　　她摸到了按钮，心如擂鼓，慢吞吞说：“好陌生，安全带的设计。”

　　“你尽量熟悉，”他淡声：“因为这是你的车。”

　　“我的车？”她惊讶不已，想了一圈，她没买车呀。

　　“你的回国礼物。”他轻描淡写，弱化车的价值。

　　“礼物，这也太贵重了……”

　　“不贵。”他刻意没挑贵的，堪够她用来上学代步。

　　奔驰C系，三十万出头。

　　他在维修店打工，生活费捉襟见肘的时候，花三十给她买一盒草莓，让她吃草莓尖，现在一台车，何足挂齿。

　　充其量是他终于能拿出一件像样的东西，她值得的远不止如此。
　　若她愿意收，他愿意送更多更贵的东西。

　　姜宜晕乎乎的，对他如今的有钱有了实感。
　　“好吧。”她骤然成为了一个有车的人。

　　她暗下决心，他这么厉害，她也得努力科研，早日出成果才行。

　　*

　　陈家蓁在餐厅等他们。

　　李賀然点头示意，入座。

　　“家蓁！”姜宜拥抱家蓁，下巴轻轻放在她肩上。
　　这几年，她们保持着联系，她心疼家蓁。

　　陈家蓁开了一家建筑设计工作室，居无定所，接到哪里的活就在哪里做。

　　她大二就自给自足，不再回那个只给她留一个门缝的重组家庭。
　　对于从不站在她身边的妈妈，她也不再联系，只是固定时间年打去生活费。

　　她的能力，头脑是她的避风港和倚仗。

　　她依然漂亮，混血感越来越强，追她的人不少，这些年她没有谈过恋爱。

　　用她的话来说，年少时遇到过一个很差的人，此后多好的人她都提不起兴趣。

　　十里嘉年是会员预约制，环境清静私密，不会有人打扰。

　　大一初到江城，钱宝麟请他们吃了一顿很贵的火锅，几年后，他们去的餐厅轻而易举高出那家火锅店了。

　　三人坐下，菜上来了。

　　姜宜抽了一张纸巾擦掉唇釉，随手一放。

　　纸巾边缘覆在一只骨节分明的男性手上，那只手却没挪开。

　　李賀然垂眸，纸巾染着从她唇攫下的殷红，他指节动了动，反倒和那抹红接触的更多。
　　仅仅这样他就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

　　她唇瓣红润未减，柔软得像花瓣又似果冻，吃下一块生鱼片，喉间微动，咽下。

　　他别开眼，也夹了一块生鱼片。

　　姜宜和家蓁聊的多。
　　话题百无禁忌，除了默契地不提某个姓钱的人。

　　说到家蓁的工作，包含建筑工程和室内设计两个部分，陈家蓁问：“你喜欢什么样的装修？”

　　她还没工作，离买房装修尚远，但她的确有理想的风格。
　　她详细解答，说不定能给家蓁提供灵感：
　　“简约不简单的，纯色地板，大理石纹的也可以，地上要铺地毯，电视最好是升降的，没有也OK，衣帽间要大一点，我的衣服可多了……”

　　陈家蓁认真听她说。

　　吃到一半，李賀然电话响起，candy的，他去露台接听。

　　Candy：“老板，近期收到了几封讲座邀约，筛选后，其中有两封需要今天回复是否出席，我发您邮箱了。”

　　对外发言向来是耿丘负责，“发给耿总。”

　　Candy为难：“耿总特意让我交给您的。”

　　耿丘反常通常有原因，他道，“好，我稍后回复。”

　　挂断电话，他花了些时间处理邮件。

　　李賀然回来时，餐桌只剩姜宜一个人，家蓁晚上有外地的行程，先走了。

　　他们也要走了，姜宜起身收拾包包和外套，顺口说：“是candy吗，我好像听到女人的声音。”

　　他不欲引起误会，尽管她可能并不在乎，“嗯，工作沟通，上次和这次都是特殊情况，我和她接触的不多。”

　　她动作停了停，他在跟她解释？她心里燃起期待的泡泡，“她是你的助理？”

　　“不是，我助理姓杨，杨莫。candy恰好负责这两次的事。”

　　“杨…哪个mo，也是女生吗。”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她不看重性别，实验室也男女都有。
　　听起来就像她在吃醋一样，她脸颊和额头都变得好烫。

　　他诧于她会在意他助理的性别，清冷的声线却变得微哑，“草字头的莫，男的。”
　　“你要是需要了解，我让他加你联系方式。”

　　她赶紧说：“不用了。”

　　他压住因她几个字生出的妄念，不露声色。

　　走到餐厅门口了，凉爽的晚风吹来，她希望脸上的温度快点降低。
　　他不是话多的人，解释这么多……
　　还是她的错觉？

　　他走在前面，她加快半步拉住他衣角。

　　李賀然凝住，缓缓转身，盯住被她牵住的地方，像生怕惊扰一只蝴蝶，怕一切随风消失。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