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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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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世
第一世
云致嫁给当朝太子的时候,朝野上下都在悄悄预言:这将会是一对怨偶。
是的,边城大将的掌上明珠,这么活泼这么明朗的少女,从此被关入高高的围墙之内,成为一只孤单的笼中雀。她的父兄是声威显赫的名将,而她的夫君,却是只知道吟诗作画的文人。
是的,当朝的太子,都雅高才的诗人李筑,与之共度一生的,却是生性舞刀弄枪的女郎,与他来往的,都是文采斐然的才子,而他的妻子,偏偏喜欢大漠孤烟跑马打猎。
这样的安排,任谁都会暗暗叹息一声造化弄人吧。
出嫁那天,云致端坐在凤辇上,透过轻轻飘扬的缨络,看到整齐的刀枪在阳光下闪烁着凛冽寒光。
离开家之前,母亲哭红了眼睛,父兄发出沉重的叹息声。她一边笑嘻嘻的安慰着他们,一边整理着少女时代的行装。家里的婢女们私下里说:看起来小姐很乐意嫁到宫里去成为太子妃呢。
此刻,空荡荡的车辇里,只剩下云致自己。她终于不用再努力挤出笑脸。
她悄悄流下了眼泪。
她想:我的人生就是这样了,终其一生都要生活在看不见的刀枪里。
再见了,关外的莽莽黄沙,再见了,青山中奔跑的麋鹿。
再见了,曾经梦想过的,追逐霞光的英雄。
远处隐约传来急促的鼓声,密密集集犹如一场春雨。那是新嫁的太子妃已进了宫门。
李筑的耳中,却只听到声声的催魂曲。
在少年时代的春梦里,曾有仕女身着百褶裙,手中白团扇,在牡丹花中向他凝睇而笑。他们一起轻歌曼吟,翩翩起舞。他一直以为,他的妻子如梦中的美丽绝伦秀外慧中。
鼓声更加喧闹。
他曾见过她,在围猎的秋场上,那时她身着男装,英气勃勃。所以在他眼中,她只不过是个骑功了得的少年将领,虽然她的笑声很清脆。
然而,他的父亲却不这样想。
他要他的王朝更刚强更坚韧,可帝王的血脉传到他的儿子这一代,只剩下书生的意气,太伶丁太稀薄了。
然后他看到那个女扮男装的女孩子,有生气盎然的青春,有火一样的热情。
就是她了。
太子殿下,侍从焦急的呼唤,您该出门迎亲了,要不会误了吉时的。
误就误吧,他凄然的想,既然我这一生,已是误了。
洞房花烛的晚上,喝得酩酊大醉的李筑是被人搀着挑下了新娘的红头帘。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她的样子,在眼前模糊成了一团。
云致遣退了惊惶不安的宫女们,摘下沉重华美的头饰,让漆黑的长发披散了一肩。
床上这个浑身散发着酒气的男子,就是她一生的伴侣。
她站在床边,看到他细长的眉毛紧紧蹙成一团。
在梦里,他也是不快乐的。
她叹了口气,推开了窗子。
天边那一弧微黄的凉月,象是在嘲笑这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
他们冷淡的新婚之夜仿佛预示了随后冷淡的生活。
每天都必须见上一面。
他们礼节完备,无懈可击。
殿下今日可好?
好。爱妃你呢?
也好。多谢殿下关心。
他们彼此客客气气的寒暄,一如陌生人。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影子上,看到严肃僵硬不象自己的影子,忍不住想笑。
她深深的垂首,柔软的发丝拂过脸颊,痒得她想笑。
两个人的视线偶尔也会相撞。
她闪亮活泼的眼神灼伤了他。完全不是矜持羞涩的女子。他暗暗叹息。
他温柔沉郁的容颜让她觉得陌生。哪有半点英雄豪杰的气概。她有些遗憾。
然后,他回到他的偏殿,她回她的闺阁。
两不相干。
他怀中的美人如花如画,酒一杯来诗一篇。
她教宫女们如何手捏剑决,骑马射箭。
这样的生活,他们都觉得很惬意。
只是有时,当酒宴罢了,面对着狼藉的杯盘,他喃喃念着:“如此星辰如此月,为谁露宿风霄中。”
殿下又是为谁呢?他身边妖娆的女郎娇声而问。
他苦笑,我自己也不知道。
午夜梦还,她又回到她衰草猎猎的草原。天边夕阳绚烂,霞光万丈。
她的父母兄长上前紧紧拥住了她。
隐约的泪光中,谁在纵马而来。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望见泼蹄前进的白马。
雪白的,雪白的马。
她醒来的时候,枕边全是水痕。
白日里,他们依然相敬如宾的问候,毫不在意的转身离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转眼已是四年。
又到了皇帝的寿诞。万丈繁华中,他却异常的伤心。父亲的精力,显然越来越不济了。肩也佝偻下去,连威严的训话中,也夹杂着一连串的咳喘。
喧嚷的宴席上,他无论如何不能微笑自持。
禀告父皇,儿臣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你去吧。
皇帝凝视着他的背影,目光中有了解的感伤。
天边的星子在静静的颤抖,象一滴又一滴颤抖的泪水。
他沉默着,独自一人信步而行,不知不觉来到荷花塘边。
白色的荷花静静开了一池。
小时候,也是这样漫天星月的夜晚,父亲曾抱我来这里看过荷花。
孩提时代温暖的记忆一起涌来,他回想着,眼眶便潮湿了。
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从一顷荷花中,有人在和他同时黯然而叹。
谁?
他们同时开口相问。
然后,他看到她从荷花深处抬起脸,雪色的衣裙盈盈而动。
你也在这里?
他们异口同声,然后不约而同的微笑起来。
他站在她面前,披着一身月光。
她把小船划过来,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岸。却见他摆了摆手,摇摇晃晃的踏上了船。
你不是在母后那里么?
他仔细的端详她,发现她睫毛上悬着泪水,象一大滴晶莹的露珠,在暗夜中闪烁着光芒。
我……
刚刚的惊奇瞬间消散。她偏过了头。
泪水滴下来,打在她的裙子上,洇湿了一片。
他怔了片刻,忽然想起日前听侍从提起过的,她父亲前几日带兵征讨匈奴的事情。
你在担心你父亲吗?
她蜷紧了肩,点点头。
他年级大了,又是老寒腿,你不知道这个时候关外有多冷。
她很想忍住眼泪,可泪水却自己坠了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在他的记忆里,她永远是神采飞扬,就好像天边的太阳。
没有想到太阳也会流泪,他手足无措,只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啜泣了许久。
他一直静默着守在她身边。
终于,她擦净眼泪,回眸相视,似乎才奇怪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你不是应该在皇上那里吗?
这次轮到他满腹心事了。
他本来什么都不想说,一直以来,他习惯把一切都埋在心里,包括失去父亲的恐惧,包括对未来的茫然与错乱。
他把手探入池水中,感到一阵阵清凉。
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常带我到这里来玩。呶,那时他就抱着站在那边。他向岸边指去。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想像着威严的皇帝对着满地乱跑的小孩该是如何的长吁短叹,不禁笑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她的笑脸,清澈又明净,象一捧掬在手中的月光。
那时你多大,有多高?多重?
四五岁吧,他认真的想一想,比划了一下,这么高,这么胖。
她笑得声音更大了。
那不是一个小肉团吗?
他一愣,随即低头微笑,是吧。
那时这荷花池也这样吗?
不,那个时候池子养的是粉莲和翠莲。
她悠然神往,那白天一定很好看。
到底是宫内的,小气些。他拨弄着池水,哗哗做响。怎么也不如关外吧。
你怎么知道?她卷起了裙角,把两条腿浸入了水中。那里啊,天上有雄鹰地下有骏马,还有,你一定没见过那么多鲜花,开起来象大海一样。
她的话音就好像铃铛,叮叮咚咚,那么清脆。
为什么以前会认为她不够羞涩与矜持呢?他看着她的笑容在月色下流着微光,忽然觉得说不出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