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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好 真是造孽 ...
不多时,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就被领进来,长胳膊长腿长脖子,像根刚抽条的豆芽菜,见到她,膝盖骨哐当就往地上一砸。
安宁在令人牙酸的撞击声中霍然睁大眼睛:“??”
敢在这种时候顶风来绑架她的居然是个小学生?
真是造孽!
不待安宁说什么,小女孩就狠狠磕起头来,每一下都扎扎实实,砸得地面山响。
“停停停!在我这搞装修呢!”安宁被这小孩的架势吓了一跳,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
小女孩被她严厉的语气吓得狠狠一抖,几乎要趴到地上。
但她不能退缩,干娘,干娘还指望着她呢!
她咬紧下唇,努力支撑起伶仃的脊骨,继续背不知在心里过了多少遍台词:“……奴婢,奴婢求王妃饶恕干娘,奴婢愿意当牛做马……”
“霜草,你疼不疼?”那道令人畏惧的声音再次打断她的话,语气却陡然拐了个弯。
她在问什么?
疼不疼?
霜草脑子一时宕机,晕乎乎抬头,目光触及高座上的贵人,仿佛被烫到,反应过来,连忙垂下眼,大气都不敢出。
“霜草,王妃问你话呢。”留朱的声音一半温柔一半严肃。
“不,不疼……”霜草慌慌张张地又一个头扣下去。
但这一次,她的额头落进一个柔软的手掌里,热热的,软软的,很香。
“怎么能不疼呢?”
那道令她无比畏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霜草震惊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王妃娘娘,嘴巴张成“O”形。
“都渗血了,怎么能不疼呢?”
柔软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轻落在她额头,视线里,那双好看的恍若神仙妃子的眸子全是关切和心疼,没有一丝一毫她想象中的厌恶和冷漠。
不知为什么,霜草忐忑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下,一股陌生的暖流冲进她的眼眶,顶得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下去——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
怎么能不疼呢?
跪下很痛,磕头很痛,喊得声嘶力竭也很痛。
但干娘说,干娘说……
霜草嚅动两下嘴唇,话卡在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化成一声声细碎的压抑不住的抽噎。
“霜草,江嬷嬷让你这样做的是吗?”安宁捧着小女孩的脸,让她的眼睛看着自己,“让你狠狠地跪,狠狠磕头。”
“她说我心软,你把自己折腾得越惨,我就越会心疼你,会答应你的请求。”
霜草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摇头否认,又在那片柔软的目光中渐渐败下阵来。
她重重啜泣一声,点点头:“……王妃,她是,她是我干娘。”
“没有一个爱孩子的母亲会让孩子做这种事,”安宁的声音淡淡的,轻轻的,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只是被送去了庄子,有吃有穿有住处,无非是生活品质下降了一点。”
“她不该为这一点点不痛快,就让自己孩子用自残的方式来求一个昨天才发落了满府下人,还打人板子的人。”
“你今天来找我,不怕我一怒之下也给你一顿板子?或者将你也送去庄子?”
霜草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下,她当然想过这样的后果,可……那不是应该的吗?
她颤抖着抬起被泪水糊住的眼睛,有些畏惧又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人——
她不大明白。
她七岁被亲娘卖给人牙子,人牙子又把她卖进府里。
亲娘跟她说:“家里养你这么大,你就该为了家里换钱。”
干娘跟她说:“我给你吃,给你穿,不让你受欺负,你这条命都是我的。”
不应该是这样吗?
不都是这样吗?
“干娘……干娘对我很好,”霜草吸了吸鼻子,磕磕绊绊地试图解释自己的行为逻辑,“她给我买蜜饯,裁衣服,还,还给我卖肉吃。”
“府里供吃供穿,你自己也赚月例,也能买蜜饯买肉吃。”
霜草语塞,嘴巴张了又合,她竟从未想过这一层。
“没有江嬷嬷庇护,你最多过得差一点,却不至于死。”
“而且,她庇护你,你也为她端茶倒水,捏腰捶腿,还要哄她高兴。”
“你不欠她的,不必为她付出性命这样大的代价。”
霜草傻傻看着眼前美丽如同谪仙的女子。
她听不太懂她的话,但在她的目光里,胸口不闷了,身子也似卸下了沉重的米袋,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被人温柔地托到了云上。
安宁看着含着两包泪水,一脸懵懂的小女孩,浅浅笑道:“小丫头,生命很珍贵的,要好好珍惜。”
送走了霜草,安宁立即下令:“留朱,马上让人把江嬷嬷给我送陈嬷嬷那庄子去!”
留朱一怔,面色发苦:“小姐,这不大好吧。”
“怎么不好了?寻死觅活的,让她滚仇人面前去,我就不信她当着陈嬷嬷面还撞柱子!”
“小姐,”留朱把安宁按回到凳子上,语重心长。
“我知小姐不满江嬷嬷所作所为,但她到底伺候小姐多年,送去自己庄子,虽是惩戒但也是小姐宽仁。”
“若送去王爷庄子被陈嬷嬷磋磨,那成什么了?府里不明情况的会寒心,外人也会非议小姐过于苛责。”
安宁:“……”
门道真多,烦死了,不知道她情商储备不足吗?
她烦闷地搓了一把脸,从指缝里闷闷地挤出一句:“那这样,告诉庄头,每天让她干满四时辰农活。”
“啊?”
“啊什么啊,还有力气上蹿下跳,纯是闲的,就该好好接受劳动改造。”
“……好吧。”留朱无奈妥协,转身出去找人吩咐。
她前脚刚迈出门槛,身后又传来一声补充:“陈嬷嬷那边也一样!”
留朱:“……小姐,这真的好吗?”
“好!”凝碧的床上竖起一个大拇指。
京郊大营
“好!”一片雄武的鼓掌叫好声响彻校场。
马蹄哒哒,两道身影极速交互掠过,尘烟散去,一匹马上已经没有了人。
萧启明勒马回身,长枪收势,耀耀晨光下,一身墨绿常服衬得他剑眉星目,积石列松。
被他一枪挑落的参将也不恼,重新翻身上马,笑道:“王爷,再来一回合!”
“王老虎,你边儿去,三招都撑不过的废物!该换我上了!”又一英飒飒爽的黑面大汉纵马飞驰而来,“王爷看刀!”
萧启明抬枪突刺,枪尖在大汉面前一晃,逼得对方低头闪躲,便过了这一回合。
他拨转马头,纵马离场:“今日就到这,你们练。”
众将士见他背影寥寥,不禁面面相觑,这才一个时辰不到,王爷最近非常不在状态啊!
一白袍小将哇呀呀入场:“许千户,我来与你斗!”
被称作许千户的黑面大汉用双刀格开小将的银枪,冲萧启明离开的方向扬扬下巴:“松清,王爷最近怎么了?可是府里又有什么不妥?”
松清继续持枪捅刺:“打完再说!”
许千户直接双刀猛砍对方的长枪:“说完再打!”
松清手腕剧痛,枪杆顿时脱手:“许黑脸!自家人用这么大劲!”
许千户揶揄他:“你又不善用枪,学什么王爷,快说怎么回事!”
松清无语下马,一群人围上来,他揉着手腕,给吃瓜群众们解惑:“就咱王爷娶那婆娘……”
他话一出口,脑袋就被拍了一巴掌。
吃瓜群众之一的林副将没好气道:“叫王妃,没大没小的,怎么说那也是定国公的女儿。”
“好吧,王妃,”松清耸耸肩,继续道,“昨儿府里送了信来,咱爷那王妃,把府里的下人全发落了,连王爷乳母都没放过!”
“什么!她把人全发卖了!”
“方长史也发卖了?”
“瞎说!方长史是王府属官,她如何卖得?”
“真是最毒妇人心,到底都是王府旧仆,怎能这般狠心?”
“昨儿送的信,王爷竟然没管!”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越说越乱,松清看好戏似地扫视一圈,吊足众人的胃口,才神秘兮兮补充道:“没发卖,只是送去了王爷名下的庄子。”
“大喘气!”林副将又给了他一下子。
松清龇牙咧嘴地捂着胳膊,还欲说什么,就被栅栏外的一声唿哨打断。
山南牵着马站在不远处,不悦地看他:“爷的事也敢嚼嘴,想挨军棍是吗?”
松清一缩脖子,小声嘀咕:“原不是什么秘密,今天只怕全明都都传遍了。”
山南示威地冲他挥挥拳头,松清连忙捂住嘴,再不敢多言,见山南牵着马离去才向众人摊摊手,飞身跃出栏杆。
场中一众将士重新围拢成圈,开始吃瓜大讨论。
萧启明走入帅帐,军师李峤起身迎他,顺手递过来一封信:“府里刚送来的。”
萧启明蹙眉接过,边拆边道:“府里她都清干净了,还有什么事?”
李峤摇头:“不知,但方长史非是啰嗦之人,如无大事,他不会一日不到就送两封信。”
方长史的今日来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萧启明一目十行地扫完,表情变得十分怪异,似是不解,又似好笑。
李峤万分好奇,搓着手蓄势待发,等萧启明把信递给他,几乎是一眨眼就扫描完上面的信息。
然后也收获了萧启明同款表情,半晌,他磕磕绊绊给出评价:“……王妃还真是个……妙人啊!”
萧启明径自坐下,给自己倒了一大杯茶水,茶是李峤刚沏的,很烫,一时还入不了口。
他盯着杯中袅袅的水汽出神,脑中思及方长史昨日晚间送来的长信,信中除了详细叙述了府中近日情形,还附加了超级长的个人点评——
“……陈嬷嬷受伤不重,精神尚好,一路怨声连连,不见疲态,入庄亦可携女占屋,指天骂地,气势颇盛,众仆怒不敢言……”
“……王妃虽手段雷霆,巧言令色,却非毒辣之人,行动间颇有主见……”
萧启明想想就笑出来,江明月可太有主见了!
前脚用江嬷嬷威吓王府仆婢,事没办完,就卸磨杀驴,还让人家做农活。
还每天干满四个时辰,如此做派,传出去不知要被人如何编排,不知该说她没脑子呢,还是没脑子。
若不是江明月“发卖”全府的操作歪打正着帮了他一把,只怕他昨晚就要回府,同她大战一场。
他萧启明从小到大没受过谁的委屈,若是从前,他岂能容她将自己府邸闹得天翻地覆?便是如今,萧启明微微咬牙。
便是如今,也该够了。
李峤坐到他对面,问道:“王妃如此,王爷可是要一直这般下去?”
“自是不能。”萧启明轻啜一口茶水,“我择日回府,见见她。如今后院已清,她过得也能舒心,我便不欠她太多,总要让她有所收敛,不能把手再往前院伸。”
李峤点头称是,喟然长叹:“如此便好,王爷如今处境尴尬,不能容王妃再闹下去。”
“只是王爷,恕我不敬,王妃如此,与王爷冷落不无关系……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你就不能试试接纳王妃,方长史亦言,她并非毒辣……”
“军师,”萧启明打断对方的话,声音不高,却硬得像石头,“你知道,我厌恶蠢人。”
李峤讷讷,只在心中叹息,昔日江状元辅佐太祖,开基立业,威慑四方,只凭一张嘴,便有兵不血刃,一日下三城之功。
其妻亦才名远播,太祖皇帝曾当面称赞“不亚乃夫”。
怎么这样聪明绝顶的夫妻,生出的女儿却如此蠢笨?
真就是好竹出歹笋?
“何况,”萧启明再次开口,从怀中摸出枚玉佩细细摩挲,目光落在虚空,仿佛想穿越空间看见谁,“我当年没能救下她祖父,已欠她良多,她如今在宫中为我得罪皇兄,备受冷落,我又岂能与其他人恩恩爱爱,伤她的心?”
李峤:“……”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他张张口,想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问:“木已成舟,焉能刻舟求剑?”
萧启明不应声,垂下了眼睛。
李峤长叹,摇头起身,走到帐口,想了想,还是开口:“王爷,我说句不好听的,王妃委实无辜,她什么都没做错,只是不聪慧而已,何况,不聪慧也不是错。”
说完,他就出帐离去。
萧启明盯着那猛然被合上的帐帘,眸中有怒火起,渐渐又蒙上一层酸意。
江明月苦,令仪苦,他也苦,生在这皇家,有谁不苦吗?
他只是想爱自己喜欢的女子,想过肆意潇洒的一生,可为什么都来逼迫他!
想着,他忍不住抹了把泪,把头埋在臂弯里,像一头受伤的幼兽,偷偷呜咽起来。
他父亲是大昭的太祖皇帝,母亲是父皇最爱的宸皇贵妃,自己是父皇母妃最疼爱的儿子,是明都城中最纵性恣意的少年王爷。
他饮最烈的酒,爱最美的姑娘,打马过长街,满楼红袖招……
那样的人生,他原以为会很长,可再回首,却短得好似上辈子的浮光掠影。
父皇骤然崩逝,母妃殉情,二哥登基,覆灭西楚的战事失利,镇国老将军为国捐躯,老王爷之子薛平被吓破了胆,狼狈逃回明都,也将他的“死讯”误传回宫。
薛平下狱,薛令仪为救父亲,选择入宫为妃,等他灭掉西楚归来,一切已不可转圜。
这一桩桩一件件,来得猝不及防,二哥不再是曾经的二哥,令仪也不再是曾经的令仪,连他自己,都变得面目全非。
可他却连一个可以怪罪的人都找不到,他要理解二哥作为君王不得已的防备,要理解薛令仪迫嫁的无奈,要理解江明月的无辜,要理解将士们的期望……
但谁来理解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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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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