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女配 不服就干》云开天晴

11、闺蜜夜谈 留朱唬了

　　窗外雨势渐大，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

　　但正房暖意融融，凝碧埋在厚重的被子堆里，睡得正香。

　　安宁坐在桌前，伏案疾书。

　　她面上不显，纸上的字迹却愈发缭乱。

　　门吱呀一声，一股清新的泥土腥携风而来。

　　安宁抬头，对上留朱盈盈一张笑脸：“小姐吃些吧，你晚上都没怎么吃。”

　　安宁原还有些郁气，可看见这样好的笑容，不满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搁下笔，走到饭桌前，像幼儿园小朋友等老师放饭般乖乖坐好。

　　留朱把食物一样一样往她面前摆：“素面，面食好克化，夜里吃了也不积食，大厨房范娘子晨起新腌的小黄瓜，这会儿吃着正爽口，我尝过，脆生生的，好吃的紧，还有卤牛肉，玫瑰霜糕，酥油小卷……”

　　“你也一起吃。”安宁习惯地说道。

　　“那是自然，”留朱狡黠一笑，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碗，“这么大一碗面，小姐怎好享独食呢？”

　　安宁：“？”

　　天天主仆有别的人今天怎么转了性呢？

　　抬眼，留朱眸中掩不住的心虚给了她答案。

　　安宁默默叹息，接过留朱的碗，拿起公筷，给她拨了大半碗面去。

　　留朱盯着安宁碗里没剩几根的面条，露出几分愧疚。

　　她小心翼翼地探问道：“小姐还是没胃口吗？我再去给你做点别的？”

　　“我不太饿，留朱。”安宁往口中扒自己的面。

　　留朱沉默，踌躇一会儿，也跟着慢慢吃起来，只是她碗中的面条搅了又搅，吃了半天，也没见少。

　　用余光觑着安宁吃完，她抿抿唇，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起身就跪：“小姐，可是还在怪我自作主张？”

　　留朱在小心留意安宁，不想自家小姐也在观察她。

　　是以，她刚有动作，就被一双手稳稳托住：“我说过，再跪我一次，我这辈子都不理你，我说到做到。”

　　留朱望着安宁严厉的眼神，唇瓣扁了扁，眨眼间，眸中便蓄上了水光。

　　“小姐……我……”她略颓然地坐回去，低下头，委委屈屈，“陈嬷嬷过分，又辱及老爷夫人，我一时情急……”

　　“留朱，我下的令，与你无关，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安宁用帕子擦去留朱脸上的泪痕。

　　留朱垂下头，依旧自责不已：“我知小姐仁厚，心里是不愿动刑处置陈嬷嬷的，是我推波助澜，才让小姐左右为难，还带累了江嬷嬷。”

　　“江嬷嬷她自作自受。别说她只是我的远亲，就算是我近亲，如此轻贱人命，我也不能再留她在我身边。”

　　竟是如此？

　　留朱睁着水光潋滟的大眼睛望向安宁，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她以为江嬷嬷是目光短浅，没考虑小姐名声才惹了小姐不快，不想，竟是因轻贱人命？

　　她们这些做奴仆的，不就是贱命么？

　　一言一行皆系在主子身上，莫说犯了错被责罚，就算不犯错，又有多少小丫鬟小内侍随随便便被当了出气筒，稀里糊涂就送了一条小命？

　　哪个宫苑，哪家大户，没几条冤魂呢？

　　安宁看留朱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在江明月原来的世界里，上位者用宫规惩戒言语冒犯自己的下人，再合理不过。

　　像陈嬷嬷这种蹬鼻子上脸的颠婆，打二十板子都是便宜她。

　　留朱作为陪伴江明月多年的贴身侍女，熟知江明月的脾气秉性，她嘴快一步，替江明月作出的惩戒正是主仆多年，心照不宣的写照。

　　坏就坏在，如今的江明月换了芯子。

　　安宁很想说自己不是江明月，可留朱不会相信。

　　那股冥冥之中的力量为她这个特立独行的穿越者抹平了所有不合理，甚至让NPC自我怀疑起来。

　　“留朱，一个人，在她的言语没造成重大伤害之前，她不应该仅仅因为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就付出残疾乃至生命的代价，只为平复上位者的怒火。”

　　“这不人道。”

　　留朱眨眨眼，懵懵懂懂：“小姐？我……我不太懂。是因为陈嬷嬷是王爷乳母？”

　　安宁摇摇头：“跟她身份没有任何关系，跟陈嬷嬷和这件事也没关系，是这规矩不合理。”

　　留朱闻言唬了一跳，小心地左右看去，又压低声音：“小姐，那可是宫规！”

　　“宫规怎么了？”安宁一时不解。

　　“小姐，宫规乃太祖钦定。”留朱声音细如蚊呐，仿佛这区区几个字烫嘴。

　　“太上皇……”安宁无语，无意中调子拔高几分，“太上皇就不能被质疑么？”

　　“小姐！慎言！”留朱又快哭了，不安地拼命摇头，那意思是让安宁别说了。

　　“留朱，生而为人，没有哪一种规矩……”安宁情绪上头，想继续举例教育，却在看见留朱眼中的畏惧和陌生后怔住。

　　她忽然觉得寂寥。

　　是她着像了。

　　留朱识文断字，蕙质兰心，若放在现代，绝对是一个极好沟通的高知女性，但这里是古代。

　　她没法让一个从小被规矩、礼仪、阶级完全规训的女子去理解人权，平等和民主，就像她没法让一个文盲理解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一个肿瘤为什么不能直接开刀拉掉，而是要做一大堆“骗钱”的检查。

　　解放思想，不是空喊几句口号就可以实现的，它需要鲜血、斗争、牺牲、金钱、科技……太多太多的东西，还有最重要的——

　　时间。

　　即便她生活的现代社会，依然有许多根深蒂固的旧思想在坚持繁殖，她又怎么能怪留朱呢？

　　甚至自己此刻逼迫留朱听懂，不是因为她安宁多有人格魅力，多能说会道，而是因为留朱是侍女，是奴婢。

　　她不能反驳自己的主子。

　　沉默在空气中流动了半晌。

　　安宁叹息一声，垂下方才炸起的羽毛，握住留朱的手，轻声道歉：“对不起，留朱。是我太激动了。”

　　“小姐，”一滴泪重重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留朱的声音哑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却蕴着一种母亲般的温柔：“小姐不要说这样的话，咱们从小一起长大，说句窝心的，我当小姐是亲妹妹，无论小姐做什么，我都不会生小姐的气。”

　　安宁轻轻叹息，重重点了点头。

　　“我虽不明白小姐话中之意，但小姐，实在是天家威严，不容不敬。”

　　“咱们在宫中生活了十数年，那所有不守规矩的宫人，下场无一不惨。”

　　“贵人们也不例外，昨日还是高高在上的娘娘主子，翌日就可能因为一句话成为冷宫弃妇。”

　　“从前小姐年幼，又有太皇太后看顾，所以许多腌臜事到不了小姐眼前，可现在小姐长大了，又做了王妃，既要主理一府事宜，也要出门应酬走动。”

　　“一言一行，无数双眼睛盯着，外人不会把小姐当不懂事的小孩子。”

　　“所以，小姐一言一行，都要三思再三思。”

　　“谨慎持身，方得长久，这是老爷教导我的话，我如今讲给小姐听……”

　　安宁默默听着，心头百般滋味翻涌。

　　她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身后响动，同留朱一起看过去，发现凝碧已经醒了，不知看了这边多久。

　　“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安宁问她，目光露出些期许。

　　留朱的确一心一意为她考虑，但留朱的话，安宁并不苟同。

　　比起周到的留朱，凝碧大部分时候都跟影子似的藏在俩人身后，但她偶尔的“口出狂言”，比留朱有反骨的多，安宁很希望她是自己的同类。

　　但凝碧很快让她失望了。

　　“都听到了，小姐。”凝碧起身穿鞋，走到桌前坐下。

　　安宁提起水壶，想给凝碧倒一杯温水，结果刚伸手就被留朱抢了过去。

　　凝碧无所谓小姐给她倒水的行为，她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淡淡表示：“宫规二十杖，确实不合理。”

　　安宁眼睛亮起来，下一秒就被凝碧的炸裂发言糊一脸：“连老爷都敢骂，应该直接杖毙！”

　　安宁：“……”

　　合着我刚才跟留朱的争吵是放屁吗？你小子咋比江嬷嬷还狠呢？

　　“凝碧，那是人命。”安宁无奈。

　　凝碧一脸疑惑：“所以呢？”

　　安宁耐心地解释：“人命很珍贵的，凝碧。”

　　现在轮到凝碧不解了：“小姐，人命贱得很，赶上荒年，路边一片一片的尸体，和牲畜没什么两样。”

　　安宁：“……”这话说的，我竟无言以对。

　　不过她能确认一点，凝碧对她这个原身，比留朱还无脑维护，堪比忠诚猎犬。

　　看问题的角度嘛，也堪比猎犬。

　　算了，慢慢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