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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倚澜苑 ...

  •   接近未时,我回到了我的新居。之前数次匆忙的出入,我竟没有发现,在我新居的门楣上同样悬着一张木匾,上镌着:倚澜轩。或许这里的一切都与倚澜亭有关,都在毕恭毕敬地向它膜拜,这园子可能就是倚澜园,那桥恐怕就是倚澜桥,说不定园中还有某种植物名字就叫倚澜草,倚澜花……我强烈地艳羡着这种归属感,尽管这里凋零,破败,但却不能阻碍它们安详地凝聚在一起。

      我走进倚澜轩,立即便闻到一阵饭香,只见书房的桌案上放着一个食盘,内有两碟精美的菜肴和一碗白饭,旁边另泡了一壶香茗,并配了只茶杯。这是云嬷嬷送来的吧,我感激地坐下来,享用着我的午膳。

      一转头,看到昨日还是空荡荡的百宝格上竟摆满了书籍与各种生活用品,我觉得有点眼熟,稍一翻看便认出这些都是我留在金府中的东西,这真是让我欢喜极了。云嬷嬷并不像她表面那样漠然不可接近嘛!那么,姨娘应该已经知晓我在这里的境况了,我真想立即告诉她我有多么感激她能将我安置在这里,我即将展开一段崭新的生活,我已经嗅到了那清新的气息。

      接下来的日子,我平静而愉悦地享受着每一天,我转遍了园中的每一个角落,也曾悄悄摸到云嬷嬷口中的禁区,看到在那半月形的门洞上面,如影随形地悬着:倚澜苑。门洞外面有座孤零零的木屋,毫无生气地守候在那里,应该就是云嬷嬷的住所了。再往远处,连着一串游廊,不知延伸到什么地方去了,偶有人影儿晃动,却鲜少往这边来。我并不是个好奇的人,二十年来我早已习惯不去探究自家院子外面的事情,于是我把大部分时间消磨在倚澜亭中,我在那里读书,冥想,午睡,自言自语……云嬷嬷偶尔过来,沉着脸竖起耳朵聆听我的动静,我主动向她示好时,她却嫌恶地置之不理,拂袖而去,我也并不懊恼,倒觉得她可爱至极。

      有天清晨,天蒙蒙亮,我便被园中一些细细碎碎的声音扰醒,推开门一瞧,但见十数位粗壮的乡下妇人正撂了衣袖在园中大肆劳作。她们的手臂上都戴着厚绵绵的套袖,往那些半人高的荒草上一卷一提,便能轻易地拉起一大团来。她们肩并肩地铺排开来,向着同一个方向进攻,在她们的身后翻滚着新鲜的泥土,沸腾着漫天飞舞的昆虫。倚澜苑里溢满了泥土与植物汁液的清香,沁人心脾。

      我向她们走去,却没有人愿与我搭讪,我只得又踱回了倚澜轩,站在窗子后面远远地望着。我有些不安,莫非云嬷嬷又要迎接什么贵客?她那么不喜欢我,还会允许我继续在这里住下去么?

      妇人们连续在园中劳作了整整两日才算功成而退,红日西沉,霞光氤氲,倚澜苑又恢复了她往日的宁静,不同的是,如今的她像极了一位优雅婀娜的女子,韵味十足的横卧在我的面前。

      我举步向苑中走去,除去了荒草的倚澜苑看上去又宽阔些,纵横数十丈,虽远不及金府后园的旷广和萧散,却别有一番恬静与妩媚。倚澜亭位于园子的正中;在它西侧十丈开外,有一座精雕细琢的汉白玉单孔石桥,那石桥娇小玲珑,仅可容三人并肩而行,栏板望柱如一地雕刻着傲水狂澜,与倚澜亭遥相呼应,十分别致;桥下有淙流水,汩汩叮叮的清澈见底,一头由院门旁的水篱下淌进来,在苑中曲转迂回了一圈,又悠然自得地从另一侧转出去了;荒草遁去,苑中新替了玉簪,石蒜,早菊,凌霄,美人蕉,被那鹅卵小径隔开各自争香斗艳,仿若美人飘带般缠绕在倚澜苑中……这里尤似人间仙境,将我也一并划入了仙班。

      我心中甚为留恋,愈加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云嬷嬷的逐客令,但数日过去,却未见有何变故,这才渐渐安下心来。

      这日午后,房中闷热无比,我便随手携了母亲的《杂蕨录》到倚澜亭中去读,蜷在澜杆中恹恹欲睡之际,忽闻“吱呀”一声怪叫,将我惊得翻身而起,但见云嬷嬷站在流水旁,倨偻着身子,手捂脖颈,正龇牙咧嘴地破口大骂。

      我定了定神,连忙跑了过去,只听云嬷嬷操着沙哑的声音气急败坏地骂道:“龟儿子,连你都敢来欺侮我这孤老太婆!我定要一把火将你们统统烧成灰,一只不留,一只不留!”我走近定睛一看,只见云嬷嬷的脖颈上生出个又红又肿的大包,正中插着根小小的黑刺,我惊道:“婆婆,你被胡蜂蜇到啦!”

      云嬷嬷斥道:“还用你说?去去去,跑来看笑话不成?!”说着便伸出粗糙的手指向那道黑刺摸去,我连忙抓住她的手,道:“婆婆,使不得!您莫急,待我想想办法。”我左右一张,但见不远处的院墙根旁立着一丛根茎肥壮的植物,高约半丈,表被白粉,径顶分枝开有多朵黄白色的小花。我心中一喜,嘱咐云嬷嬷莫再乱动,便匆忙跑过去折了几段红紫色的新鲜枝茎回来。

      云嬷嬷兀自叫骂不休,脸上满是轻蔑,我也不与她计较,自摘了支尖细的簪子,小心翼翼地将那根蜂刺挑了出来,然后折断其中一根枝茎,自有一股乳黄色的汁液流了出来,我随即将那汁液尽数涂抹在云嬷嬷的患处。

      云嬷嬷停止了喝骂,微侧着头倾听我的动静,她混浊的眼睛一翻一翻的,虽然极力作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来,但我从她逐渐缓和的神色中,还是读到了些许认可,尽管那是一种无法吹毛求疵的无可奈何。

      “好了,婆婆。”我道,我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唯恐敏感的云嬷嬷误以为我在炫耀。她撇了撇嘴,眉毛一挑,还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也没说出来。

      云嬷嬷转过身子,向她的住处走去,我看了看手中的枝茎,摇了摇头,只得快走几步追上她,轻轻说道:“婆婆,这是猢狲竹,可以消肿化淤及减轻蜂蜇的痛苦,您折断枝茎,将内中的汁液涂抹在伤口上即可,每日涂上几次便能很快好转起来。”我将猢狲竹的枝茎塞到她的手心里,便自行离去,免得她因好强而拒绝我的好意。

      云嬷嬷在我身后停了一忽儿,也不再多说什么,便蹭蹭地向苑外走去。我心中暗自好笑,这个执拗倔强的老婆婆啊!

      转天傍晚,我独自在倚澜苑中散步,远远地看到云嬷嬷抡镐挥锹地正在捣烂一团生在地上的植物,她仿佛将全身的力气倾注于此,真是将那植物恨到了极点。我走了过去,向她关切地问道:“婆婆,伤口可还痛么?”

      云嬷嬷气喘吁吁地回道:“我老婆子强壮得紧,这点儿小伤算得甚么!”

      我笑盈盈地看着她,也不以为意,低头看向那团植物,只见一捧绿油油手掌形状的叶子,高高托着一个红艳艳的粒状球体,红球底下另有一簇极其微细的紫色花瓣环抱而生,乍看上去极似三七。但转念一想,三七只有光溜溜的一支红瘤,哪里有什么花瓣环绕?况且那三七产于云南,又怎会无缘无故地生在这里?看云嬷嬷如此恨之入骨地砍伐,自然也不是刻意种植在此了。我脑中一闪,忽想起《杂蕨录》中曾描绘过一种植物,并附有图画,看上去与面前这株异草极其相似,它被称为绝箩,是极为罕见的一种毒药,药性奇烈,人服食后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毒发身亡。

      我心里一惊,不想这幽美如画的倚澜苑竟暗藏了这等危险的草植,先前荒草覆盖,倒不曾发现它匿身其中,如今看到云嬷嬷此时将其先除之而后快的模样,想来定是也曾吃过它不少亏。这株绝箩在云嬷嬷的铁镐下难保周全,顷刻间便化为红色绿色的汁水,渗进泥土中去了。

      云嬷嬷双目无法视物,依旧癫狂地挥动着铁镐,我不忍见她气急败坏伤了身子,便冒险拉住了她的双手,叫道:“婆婆,莫再捣了,已经看不见啦!”

      不想云嬷嬷双手一挥,力大无穷地将铁镐扔到远处,我被她手臂带着一甩,直打了个趔趄方才站稳脚跟,但听云嬷嬷大声骂道:“滚,滚,这园子本来好好的荒着,让它自生自灭才是对的,偏你来了便让它变回了从前,害人啊!害人啊!”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来,难道不是她请人来拾掇园子的么?难道收留我是迫不得已么?她不是这里的主人么?云嬷嬷歇斯底里的样子让我胆战心惊,我惶恐不安地转身向倚澜轩逃去。

      这时候,忽听身后传来云嬷嬷的一声大叫,我回头一看,只见云嬷嬷满面痛苦地滚倒在地,她的身上飞舞着十数只黄蜂,正向她发起猛烈的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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