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窗兰》倚柳客

4、春水 明知是做戏

　　满宫嘈杂被夜幕压灭，玉窗兰耳畔却仍有回响。

　　昨夜那黄衣侍女冲进花轿，嘴里喊着“玉娘娘”，可玉窗兰与她从未谋面，她怎么知道自己姓玉？

　　最重要的是，那黄衣侍女身上携着一股馥郁的幽陀香，正是玉叶莲所用熏香。

　　她从承乾宫回来时观察过路线，那黄衣侍女好像就是从养心殿跑出来的。

　　玉窗兰心乱如麻，她不知从何处想起，但她知道自己应是摊上了什么大事。

　　思绪混乱间，耳边冷不防冒出傅启户的声音。

　　“贵妃娘娘？您可有听见咱家说话？”

　　玉窗兰倏地回神，指尖捻着的丝窝虎眼糖差点脱手。

　　对了，方才傅启户说，明日让阿满阿淮陪她到寄骨寺去，替先皇祈福。

　　她下意识拿乔撒娇，傅启户便取来几颗丝窝虎眼糖温声哄劝。

　　玉窗兰垂眸看看那颗糖，总觉得是颗耗子药。

　　傅启户的嘴角依旧噙着笑，这实在令玉窗兰琢磨不透。

　　她也笑起来，轻轻握住他的手，把那颗糖往他嘴里送。

　　“奴家不过开个玩笑，郎君就这么见外了，这颗糖给郎君吃，郎君莫要被奴家的戏言气到了。”

　　傅启户看着她的眼睛，张口含住那颗糖，须臾，他的眼角也染上了笑意。

　　“经了娘娘的手，这颗糖竟甜了不少，咱家谢娘娘赏赐。”

　　见他如此坦然，玉窗兰稍稍放下心，她倚他胸膛上，一只手搂住他的腰，一只手不老实地钻进他的衣襟。

　　“郎君竟舍得离开奴家这么久？不能早些回来吗？”

　　傅启户迅速按住她的手。

　　他握着她的手，都能感觉到自己胸腔内隆隆的心跳，傅启户别过头，躲过鼻尖萦绕的泽兰香：“这是规矩。”

　　“改不得的规矩？”

　　“改不得的规矩。”

　　玉窗兰见好就收，她直起身，拢拢内裳：“那好吧，奴家听郎君的。”

　　胸腔处忽然轻了，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玉窗兰的手带走了，傅启户深吸一口气，确认自己的心还在胸腔里，才悄悄放松下来。

　　他站起身，替玉窗兰下了帷帐，灭了烛火。

　　一个烟花女子而已，他不过与她逢场作戏。

　　待查清这个女人的底细，他就逼她承认替嫁一事，让玉家坐实欺君之罪，最后斩草除根。

　　傅启户打定主意，推开隔扇，迎上了盘桓于殿的冷风。

　　*

　　玉窗兰特地起了个大早，同傅启户道别。

　　阿淮先走一步，到寄骨寺打点去了。

　　她打量着阿满稚嫩的脸蛋，实在放不下心。

　　傅启户朝阿满抬抬下巴，阿满手起刀落，几缕长发飘悠悠落地。

　　被削下头发的小黄门纹丝不动，阿满的刀亦纹丝不动。

　　玉窗兰看明白了，阿满的刀拦得了别人，也杀得了她。

　　傅启户托起她的手，走到马车前，玉窗兰停滞一瞬，脱下了自己身上的织锦斗篷。

　　“夜晚风凉，郎君走得比奴家远，这斗篷还是给郎君穿吧。”

　　傅启户明显一愣，趁这空当，玉窗兰赶紧帮他披上斗篷。

　　“郎君慢走，奴家看着你去，你看着奴家去，奴家会舍不得的。”

　　傅启户没忍住心弦一动。

　　他抬眼望向玉窗兰，见她杏目潋滟，内里似藏有一汪春水。

　　傅启户错开眼，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溺死在那汪春水里。

　　“遵命。”

　　他拢拢身上的斗篷，转身离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巷角，玉窗兰才松了口气，她转身踏上马车，思索片刻，掀开车帘。

　　“阿满小郎君，咱们难得出宫，能不能在城里逛逛？”

　　“回娘娘，而今正值国丧，出门闲逛，于礼不合。”

　　玉窗兰朝他笑笑，放下车帘。

　　阿满没明白那笑容里的意味，他不求甚解，爬上马车，驱车离开启祥宫。

　　*

　　寄骨寺与胭脂胡同不远，玉窗兰叫阿满绕远路，不绕跳车。

　　阿满斗不过她，只能任由玉窗兰胡闹。

　　玉窗兰没有欺负小孩的恶习，她心中自有计较。

　　玉正虎只是拿出了妹娘的绣品，并没有让她见到妹娘本人，她要到胭脂胡同问清楚，妹娘先她半月离开那里，到底是去了哪户人家。

　　“娘娘要上哪儿去？”玉窗兰威胁完他就不出声了，阿满心里堵得慌，“奴婢怕记错了路，给娘娘添麻烦。”

　　玉窗兰轻笑：“阿满小郎君，你的刀那么快，手应该很稳才对，怎么握起缰绳就不利索了？”

　　阿满双颊发红：“娘娘别拿奴婢寻开心了，求您给个准话吧。”

　　玉窗兰还没回答，前方胡同忽然传出几声怒喝。

　　“臭哑巴！敢跟小爷抢女人？滚出去！”

　　随着一声闷响，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被人踢出胡同，胡同里传来女子婉转的求情声。

　　“这位爷，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计较，您来奴家这儿，奴家陪您喝酒。”

　　“酒要喝，人我也要打！没根的东西还学人找姐儿，我呸！给小爷打！打不瘸他就折断你们的腿！”

　　打手陆续走出胡同，把少年围在中央。

　　玉窗兰掀帘而望，见这少年十分眼熟，不禁眯起眼来细细打量。

　　少年被掀翻在地，胡同里的女子还在求情，胭脂胡同口喧嚣不止。

　　马车走近，她终于看清了那名少年的脸，赶紧叫停阿满。

　　“住手！”

　　巷陌喧嚣被一声清叱喝止，整条胡同瞬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