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姊》纸上琉璃音

1、立夏 我想娶阿姊

　　立夏，日头热的几乎能烫死人。

　　黎念酒带着水香走在去往书房的路上，她抬手轻轻擦去额上的汗珠，又回首瞧见端着汤药的水香，氤氲雾气已经模糊了她整张脸，只有微滞的步子带出些许炎热。

　　“阿姊！你又去给父亲送药啊？”

　　她刚准备抬手，就听见一道声儿从侧方传来，她侧头看去，就见一少年站在她跟前，少年眉眼带笑，一张脸庞白如细玉，眼尾泛着些许薄红，更像是一个精美瓷器上有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好似一碰到就会消散。

　　不引人注目，但足够深刻。

　　“嗯，父亲叫我过去，顺带给他送。”

　　黎念酒收回手，简言意赅，似乎面对他突然出现显得毫不意外，还从袖中掏出团扇来自顾自扇着。

　　“那我要和阿姊一块去。”

　　黎肆自然地拿过团扇，给黎念酒扇着风，眸带真诚，尾音拖得有些长，似乎还带着娇气。

　　黎念酒有些无奈地伸出手来轻轻点了点黎肆的额头，叹道：

　　“这自然可以，不过你每次都跟着我，不会觉得腻吗？”

　　“没有，难不成阿姊是嫌我烦了？”

　　黎肆眼带难过，眼中隐隐漫上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睫毛很长，长的让水珠落在上头将落未落，瞧着有几分可怜。

　　纵使见惯了他可怜兮兮的样，也让她的心慌了一瞬，黎念酒伸手想揉揉他的脑袋，但还是收了回来，温柔地笑道：

　　“这自然没有，好了，待会在父亲那可别这样，不然父亲又要生你气了。”

　　她温和的语气如同春日里慢慢化开的水流，不烫人，反而很是舒服。

　　黎肆自然见到了，他清澈的眸色暗了一瞬，又松开袖中一直掐着自己腰的手，给黎念酒扇的更卖力了些，他看着她面如观音般的面孔，尤其是眉间那抹红痣，简直是点睛之笔，多一分少一分仿佛都少了那分韵味。

　　特别是她低下头的时候，仿佛观音低头望着世间，温柔却有时带着惆怅。

　　但他并不想她看世间所有人，只想看他一个，眼里，心里只准装下他一个。

　　他握着扇柄的手紧了紧，想着或许等自个儿找到身份，就能光明正大的迎娶她进门了，到时，她就真的只属于他了。

　　黎肆想想就心情愉快，团扇摇的更快了些，凉嗖嗖的风儿扑着她的面，直到她停下步子，朝他伸手：

　　“到了。”

　　黎念酒的话语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收起笑脸，连连哦了两声，将团扇递给她后，向守在门前的小厮说了一声。

　　她将扇子收好，垂下的眼睑扫向身侧黎肆的脚边，唇角微微地勾了勾。

　　小厮通报后，几人一道步入了书房。

　　一入书房，扑面而来的是股梦蝶香，嗅着莫名让人放松心神。

　　书房内摆设很少，不过是书，画，笔墨纸砚，那坐在书案后头的黎叙珩正捧着一本手札聚精会神看着，似乎没听到几人入内的声音。

　　黎念酒伸手拦住了正要上前的黎肆，眼神示意他跟她一起去，黎肆虽不愿但还是肯了。

　　几人上前行礼请安后，黎叙珩才懒懒地抬起眼来，看了眼黎念酒和黎肆。

　　看向黎念酒时，眸光带着隐隐笑意，反观看黎肆时，眸光带着不屑和一股仇恨。

　　“阿泠来了，快坐，我还想着你什么时候来。”

　　黎肆对于黎叙珩有意无意的忽略早就是麻木了，眼神微微暗了下去，也使得那股要娶她的冲动更重了几分。

　　黎叙珩不配得到黎念酒的关怀，只有他，只有他才配！

　　他在心中叫嚣着，神色却如常。

　　而黎念酒听了这话看了眼身旁的黎肆，让水香将药递过去后，说道：

　　“自然是在等着给您的药熬好才来，不过，不知父亲叫我来所为何事？”

　　她转身往位上走了几步后又回首见黎肆站在那儿不动，黎念酒也明白黎叙珩自母亲离世后就对黎肆理都不理，她走过去，扯扯他的袖子，在他往过来时使了个眼色让她跟他一道入了坐。

　　坐下不多时，黎叙珩开口了：

　　“阿泠，你别怪为父多嘴，你如今都十九了，是时候该许一门亲了。”

　　这话让书房里的所有人都是一惊，黎念酒很快从惊恐缓过来，下意识反驳道：

　　“父亲，我都跟你说过许多次，如今我只想救死扶伤，还尚未有嫁人的打算。”

　　她重重地摇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透着坚定。

　　黎肆听到这话时薄唇抿的紧紧的，像被拉紧了的琵琶弦，眼里翻涌着愤怒和不甘。

　　他彻底忍不了，站起身来，不情不愿地对上首的黎叙珩说：

　　“父亲，阿姊说的对，她如今一心只想着救死扶伤，应当支持才对，至于婚事，还是得等阿姊愿意那日再议。”

　　他说的言之凿凿，慷锵有力，让黎念酒抬头看他。

　　书房站着的少年已长得容色清隽，身形清峻，再也不是幼时那个只会躲在她身后怯生生地打量四周的小男童了。

　　她眼中的惊讶慢慢过渡到了怀念。

　　直到啪的一声响，将她从回忆里抽出来，一侧头就见黎叙珩脸色颇为不好，横眉倒竖，眼里冒着火：

　　“让你救人救到像你母亲一样丢了性命吗？”他声音陡然发颤，还带着沉重，“如今我怎么会让你悬壶济世，以身犯险？”

　　黎叙珩说的过于激动，激动到他胸腔剧烈起伏，猛地咳嗽起来，还弓着身，像是一条受到惊吓而蜷缩起来的蛇。

　　原本听到这话面色有些难过的黎念酒站起身来惊喊了一句父亲后就快步跑向他。

　　在跑过黎肆时，几缕发丝随着风儿轻轻扫过他的手背，让黎肆身形猛地一僵，随即缓慢地抬起头来，看着黎念酒一脸担心地给黎叙珩顺背宽慰时，眼神就这么黏在她身上，如蛛丝般一寸又一寸将她裹住，直到她注意到抬头过来时，眼神又恢复了清明，还带着点儿关切。

　　而黎念酒只认为是自个儿看错了，她给黎叙珩顺着背，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父亲是担心我，可我意已决，我不能放弃，这并非我心中所愿，所以父亲不必再劝我。”

　　黎念酒语声温软，却没有带一点儿退让。

　　“你，你是要气死我吗阿泠？”

　　黎叙珩指着她身形抖得越来越厉害，看着她的目光中带着难以置信，他话落后又重重地咳嗽。

　　黎念酒看着心头泛酸，眼里漫着心疼，她指尖微顿，神色千变万化，最后落为了一个长长的喟叹：

　　“父亲，你听我说，我无论是悬壶济世也好，云游四方也罢，都只是想救治四方百姓，我想救人，救人是我毕生想所的事，”

　　她蹲了下来，扬起头，眸光炯炯地看着黎叙珩，

　　“我知道父亲在想什么，可是，父亲您不该因为母亲的事而质疑我，质疑我对于此事的决心。”

　　她很是认真地说。

　　黎叙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张同她几分相似的脸庞静静的，没有任何的神色。

　　黎肆看着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故而重重地咳嗽起来，让黎念酒看向他，关切地问：

　　“阿沅，你这是又冻着了？”

　　“我没事的阿姊，可能多喝茶水就会好。”

　　他故作轻松地摇摇头，内心因为她看他而乐开了花。

　　黎念酒却向水香吩咐道：

　　“水香，去带阿沅下去歇着，我还有事要跟父亲商议。”

　　这下黎肆不乐意了，他连连摇头，并坐在位上说：

　　“我没事，不用下去歇息的阿姊。”

　　他坐着，抬头笑眯眯地看着她，但眼里流露出些许不舍。

　　黎念酒也没说什么，这时她听到黎叙珩冷哼一声：

　　“你母亲因他而死，你还有心思关心他？”

　　她心中一惊，迅速站起身来，站的太猛眼前都有些发黑起来。

　　“父亲，此事都已过了七年，再说，当年母亲若没为阿沅采药，也活不长。”

　　黎念酒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变的很轻很轻，又看了眼黎肆，见他目光坦坦荡荡的与她对视，眸底清澈，里头还漾着隐隐微光时，不由得别过眼去。

　　“够了！阿泠，你不必再说，如今我这身子骨愈发不好，我这么做，也是怕你日后没个倚靠，水香，带着你家小姐下去，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让她出府半步！”

　　黎念酒听到这话，错愕地抬起头来，看着他平静的脸，摇摇头，语带不解：

　　“父，父亲，为什么？你之前说过的，可以等我考虑好。”

　　黎叙珩听了这话，点点头，眼带不忍，沉声道：

　　“是，我确实答应过你，我以为你及笄那年就已好了，结果又因为我而耽搁，我不想你是因为你母亲而想要产生救人的念头，更不愿你因我而留在府邸，你恨我，怨我，我都能接受，我只是不想，留你一人在这世间。”

　　黎叙珩伸手轻轻地拍拍黎念酒的手背，满眼慈爱。

　　黎念酒拼命摇摇头，又与黎叙珩辩驳起来。

　　而黎肆听到黎叙珩命人将黎念酒关起来时，他心也跟着颤了一瞬，下意识想上前说话，直到听到她的回答时才坐直了，可黎叙珩接下去的话，却让他眸色渐渐冷了下来。

　　如初晴的日头恍惚间阴了下来，又下起了冰雹，砸的人生疼。

　　然而，黎念酒和黎叙珩的谈话并没有很顺利，他仍旧固持己见，而黎念酒更是嗓子都要说哑了。

　　这时斜方忽地出现了茶碗的一个角，抬起头就对上了黎肆清澈的眼眸。

　　“我看阿姊有点不舒服，就想着喝点茶水会不会好些？”

　　他面带关切，看起来是真的很担心她。

　　黎念酒愣了一瞬后，接过茶碗，轻轻抿了一口，她感到自个儿干涩的嗓子好了些许，便对他道了声谢。

　　这让黎肆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既然阿泠不舒服，就先下去，此事不必再议。”

　　黎叙珩语调微冷，如秋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人的身上。

　　黎念酒瞬间回过神来，转头就见对方背对着自己，无论自个儿怎么喊都不理了，仿佛睡去了一般。

　　一股莫名的无力感攀上了心头，全身如同泄了气般差点倒下，她眼眶微微泛着红，但却在看向黎肆时又恢复往常神情，让他跟着她出去。

　　黎肆将一切都收尽眼底，却也没说什么，跟着她走了出去。

　　几人走了出去后，黎念酒什么话都没跟黎肆说，只是默默地掏出扇子，不顾水香劝解，替她扇风，还在碰到在忙的人时，更是直接过去稍微帮一小忙，任凭黎肆拦住她也没有用。

　　直到来到了她的院子前。

　　“阿姊，别难过了，不如你看看我做的小偶人，开心一下？”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就出现一个摇摇晃晃的小偶人，是男子身形，五官分明，与黎肆有九分像。

　　黎念酒第一眼却注意到那拿着小偶人的指尖有几道结疤了的疤痕，原本好了一半的心绪又被担心所填满，她指了指那疤痕，抬起头来问他：

　　“这是？”

　　“这个啊是我不小心碰到的，没多大的事，这小偶人阿姊就收下吧，我不在的时候，他就可以代替我陪着阿姊了。”也可以趁他不在窥视着她的一颦一笑。

　　黎念酒看着他淳朴的笑容，只觉微风拂面，心头所有烦恼都像是被风儿带走了。

　　她不再推辞，接过那偶人后朝他道谢让他早些歇息后又转过身走了几步，紧接着像是想到什么般转过头来说道：

　　“明日记得早点起，要去给母亲上坟，别忘了。”

　　黎肆长睫微微下沉，不知想些什么后又抬起头来一口答应：

　　“好！我一定会来。”

　　黎念酒也跟着笑了下，她又叮嘱着他，就转身离去。

　　而黎肆的目光随着她的离去一下一下冷了下来，阴冷的似蛰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准备将待宰的羔羊吃干抹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