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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搜寻 你……也不 ...

  •   殿外天光透过高窗,在地砖上投下几道僵直的光束,却驱不散殿内铁幕般的压抑。

      桑琅垂首侍立,小心地抬眸觑了眼自家魔君晦暗难测的脸色,又回想起这些时日的境况,喉间不由自主地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回禀:“回禀君上,魔界疆域已尽数探查过了,可、可仍未寻到时护法的踪迹。”

      目之所及处,谢九晏仍旧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案前,笔尖却悬停在玉简上方,长久地凝滞不动。

      桑琅心头猛地一跳,当即跪落在地,匆匆补充道:“君上息怒!但属下已命各部向外围扩大搜寻,片刻不敢懈怠!”

      他顿了顿,声音不觉更轻了些,带着些许心虚:“又或许……又或许是护法正在赶回来的路上,途中恰好与我们的人错过了,亦是可能。”

      死寂。

      许久,座上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重复着他的话:“……赶回?”

      见谢九晏有所回应,那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亦仿佛松动了一丝,桑琅连忙点了点头,语气带上几分连自己都快相信的笃定。

      “是啊,君上!您想想,护法何曾对您失过信?如今迟了这些日子,定是途中遇到了什么……嗯,不得不耽搁的要紧事,她自己怕是亦急着赶回来呢!”

      话至此,想起时卿素日待下宽和,桑琅的语气也不觉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忧虑。

      谢九晏微微一怔。

      桑琅的话,竟奇异地抚平了他强压下的急躁,亦让他的心绪再度定了下来。

      然而这念头刚起,一个更加深沉的阴影攫住了他——

      “莫非……”

      他倏地皱眉,声音极轻,仿佛自言自语:“她是受了什么伤?”

      桑琅愣了愣,随即赶忙宽慰道:“照理说,以护法的修为境界,放眼三界,能伤到她的人亦是屈指可数,应当不至如此。”

      谢九晏却抿紧了唇。

      ——屈指可数?但也并非没有。

      那些始终未曾彻底死心的叛臣余孽,亦或是曾被时卿诛杀过的仇家,若知她孤身在外……

      谢九晏猛地抬首,眼底戾色骤现,语气沉冷地下令道:“再加派人手,彻查魔界所有异动,尤其是和时护法有旧怨的那些部族,任何蛛丝马迹,即刻来报!”

      “是!”

      从他的话中意识到了什么,桑琅神色亦是一凛,不敢有丝毫懈怠,当即躬身领命,动作迅疾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时卿早已在桑琅入殿之时便走近,闲适地倚在一旁的案沿上,方才这一场对话,她听得一字不漏。

      此刻,她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周身气息沉郁冷肃的男子,作为曾自诩最了解他的人,竟也有些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这般心急火燎地寻她……

      是担心她会落在别人手上吗?

      可谢九晏,你究竟在紧张什么?又在……慌乱什么?

      难道这魔界,没了她这个碍眼多事的护法,便转不动了吗?

      面上虽浮着旁观者般的冷静,时卿唇角的笑意却渐渐寂下,不由自主地溯回了那段护持谢九晏登上魔君之位的过往。

      那些萦绕不绝的尘埃血气,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如昨。

      ……

      谢沉死讯传出的那日,魔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动荡。

      强大到无可非议的魔君骤然陨落,权力空悬下,无数曾经俯首帖耳的臣属,心思悄然浮动。

      而谢九晏,一个空有名头却始终未得魔君半分扶持的“少主”,在那些野心勃勃的觊觎者眼中,甚至连威胁都算不上。

      不过,这场无主的饕餮盛宴中,这个碍眼的绊脚石,也定然是要先行除去的。

      所以那段时日,时卿几乎是寸步不离地护着谢九晏,在各方围剿下艰难周旋。

      身后是此起彼伏的追杀者,眼前是危机四伏的前路。

      旧伤未愈,又添新创,时卿的衣衫几乎从未干透过,亦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更多些。

      而谢九晏,那个曾经眉宇间尚存一丝鲜活棱角,甚至会对她流露些许意气的少年,仿佛彻底封存在谢沉陨落的那晚,只剩下一具日益阴鸷,寡言少语的躯壳。

      他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偏执决然,将自己逼到了从未有过的境地,修为的进境亦快得惊心。

      时卿甚至是在很久之后才惊觉,他竟暗自修习了与谢沉同源,威力绝伦,却也伴随着凶戾反噬的“玄冥诀”。

      再后来,便是一场以血洗血的清算。

      凭借自身磨砺出的强横力量与铁腕手段,谢九晏收拢旧部,以雷霆之势横扫叛臣,将那些意图不轨的魔族一一清除。

      血洗魔宫,灭族屠城……其行事之狠绝,连见惯了杀戮的时卿,偶尔也会感到一丝寒意。

      但无论如何,谢九晏终究还是踏着尸山血海,坐上了那本就该属于他的魔君宝座。

      时卿从来就知道,谢九晏绝非池中之物,一旦摒弃了无谓的犹豫,骨子里的狠劲迸发,绝不会逊色于他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父亲分毫。

      她看着他坐稳王座,心中并非没有慰然——那是她誓死护持着的人,亦终于强大到无人能轻易撼动。

      只是……

      她终究不愿眼看着自己多年庇护而来的少年,过早浸透一身血色,成为与谢沉无异的存在。

      所以,在那段腥风血雨渐歇的时日里,许多见不得光的动作,时卿便悄无声息地替谢九晏做了下去。

      但再仔细也难免有所疏漏,不止一次,那些“忠心可鉴”的告发者将她的僭越捅到谢九晏面前,说她越权擅专,其心可诛。

      收到消息后,时卿做好了被谢九晏视为威胁的准备,可他纵使再如何生气,却始终未曾褫夺她的护法之位。

      不过在一次次的争吵中,他也曾数次震断书案,指缝渗出血珠,怒不可遏地质问她,为何要做得那般不留余地?

      ……

      为何呢?

      时卿垂眸,目光落在虽眉头紧锁,却依旧昳丽得足以令万物失色的男子身上。

      思绪停滞在某个微不足道的瞬间——

      那是某次清剿后,谢九晏刚处理完一桩叛乱的收尾,对着满地跪伏的俘虏,毫无波澜地启唇。

      “全族尽诛,不留活口。”

      命令既下,他不再看阶下蔓延的绝望哀恸,落袖而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始终立在他身侧的时卿却清晰地捕捉到他下颌线条细微的绷紧,而他眸底深处,亦有抹哀寂一闪而逝。

      谢九晏甚至极快地阖了一下眼,浓长的睫羽在眼下投落一片更深的阴影,仿佛要将眼前这副炼狱景象彻底隔绝于外。

      那一刻,时卿竟恍惚觉得,这个已然伫立于权力之巅的男子,是脆弱的。

      他并非天生冷血,却又必须戴上这副坚不可摧的面具,将属于“谢九晏”的温热彻底封存。

      若谢沉仍在,他远并不必如此,可……

      终归是她对他不起。

      她所能弥补的,不过是让他能晚些,再晚些,遗失曾经的自己,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

      那些沾染鲜血与罪孽的事,总需要有人去做。

      而她,本就是谢沉精心打磨,早已浸透血债的利刃,亦习惯了斩断一切无谓的恻隐。

      由她来背负,岂非最好不过?

      ……

      时卿无声地立在谢九晏身侧,指尖轻轻抬起,虚虚悬停在他发顶上方。

      许久,她唇边漾开一抹浅薄的笑意,一声叹息般的低语在空寂中弥散开来。

      “谢九晏,”明知唯有自己能听见,她声音却依旧温和,“往后,我帮不了你了。”

      “你也不必再寻我了。”

      即便他那样恨着她,那些冰冷锋锐的厉问犹在耳边,可这些时日,看着他日益急躁的找寻,竟让她觉得——他或许,对她仍留有几分牵念。

      不过也是,这百年来近乎朝夕相对的漫长岁月,她尚且无法全然洒脱,更何况内里本就算不得多么心若寒石的他。

      那么便当她是离开了罢。

      这本就是她临行前便已做好的打算。

      如今她已是一缕亡魂,又何必再将死讯横亘于他眼前,徒增些不必要的烦扰。

      只是终归可惜了那淬元丹,也不知那个取她性命之人,会否物尽其用?

      ……

      是夜,青铜灯树上,鲛人烛燃着幽蓝色的冷焰,将殿宇深处映照得空旷寂寥。

      沉水香在兽炉中无声焚烧,过于浓郁的香气缠绵不休,压得人胸口发闷。

      殿门随着谢九晏又一次的烦躁拂袖沉沉合拢,将最后一丝外界的气息隔绝,偌大的魔君殿,便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冷峻的锁骨。

      白日里堆积如山的卷宗已悉数批尽,案头唯余一盏孤灯和玄玉镇纸,竟没来由显出几分空落。

      但不知为何,谢九晏仍旧没有起身的意思。

      长明烛火跃动在他深刻的眉骨间,眼下是连日未得好眠的淡淡青痕,唇色亦是薄淡,透着一抹深重的倦怠。

      可即便如此,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搭在一卷摊开的书册上,指尖微微蜷着。

      时卿无声地打量着他,眼底掠过些许浅淡的疑惑。

      这几日,谢九晏似乎陷入了与她一般的境遇,将自己困缚在了魔君殿内,除了必要地召见魔侍询问消息,几乎寸步不离。

      他从未回过自己的寝殿歇息,便是倦极时,也不过是在宽椅上倚靠片刻,或是伏案小憩,醒来后眼底的血丝便又深重一分。

      就连往日时有的对魔界边陲的例行巡视,亦被他全然搁置。

      时卿并非闲心泛滥到连谢九晏的行踪也要过问,只是他不动,她便也离不得此处。

      连日在早已熟稔入骨的殿中游荡徘徊,所见不过方寸之地,饶是她素来心宽,也不免生出几分憋闷。

      可再腹诽也无济于事,时卿干脆在案侧坐下,支着下颌,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对面书架上那些排列整齐的卷籍。

      一函,两函……正当她的思绪随着那无声的计数飘远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身畔。

      心底的默数倏然一顿。

      不知何时,谢九晏单手扶额,眼帘微微覆下,竟是已然睡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搜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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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防盗比例60%,喜欢文风的宝可以移步专栏完结仙侠文——《恋爱脑师尊总想走be剧本》。 火葬场梗懂得都懂,求轻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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