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曦月》濯枝鱼

6、006 郡主府 “恨不恨随

　　后颈掠来一阵寒气，谢谦眸色一沉，旋即抽出腰间佩剑跨开步子堪堪躲过，短刀顺着方向割掉他鬓边的一缕发丝，显然是冲着他的命来的。

　　刀光劈面而来，瞿熙冷眸转刀，步法快如鬼魅，每一刀都直逼要害，狠辣决绝，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谢谦连连后退，佩剑一横，两刃相抵划出刺耳的金属音。

　　马车那正打盹的卫泽被惊醒，一睁眼，自家大人已和瞿熙打得难舍难分，脑子一瞬清醒，抽出佩剑迎了上去。

　　瞿熙偏头刚躲过一剑，身后传来一瞬幽冷，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瞿熙侧过身，短刀死死抵住卫泽的剑，左腿后侧半跪在地上，膝盖一疼。

　　瞿熙咬牙，赶在谢谦的招数到来之前，一个用力顶起卫泽的剑，歇步接滚地，扬起的尘土登时迷了两人的眼。

　　卫泽的剑借着惯性划过瞿熙的胳膊，剑刃破开衣料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滚烫的血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袖。

　　“嘶。”瞿熙倒吸一口冷气，捂着伤处，抬头冷笑。

　　“你会武？”谢谦眸光一沉，看向瞿熙。瞿熙何止会武。他们二人逼杀之下，竟在瞿熙身上讨不到半点好处。

　　谢谦思忖片刻，脑中闪过一抹灵光，“擅短刀，步法快又稳，你这是镇西胡老将军的蝎刃。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眸光明明灭灭，登时认真起来，迈开步子起手，谨慎地将剑尖对准瞿熙。

　　卫泽紧随其后，木着一张脸握紧剑柄。叫瞿熙近了谢谦的身，本就是他失职，眼下更不敢放松警惕。

　　“嘁。”瞿熙咬牙，邪戾地压了压眉眼，“谢大人好眼力。”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不等谢谦细细思索，瞿熙的短刀已贴着他的面劈过来。

　　铮——

　　卫泽一个压身，用自己的剑挡在了谢谦面前，不等人看清，二人刀光剑影，武器纵横交错。谢谦看准时机，手中挽出剑花，银光一闪，剑刃横过瞿熙的脖颈，眸光森冷。

　　瞿熙一个后仰下腰，剑尖擦着瞿熙的鼻尖堪堪横过，瞿熙青丝如瀑还荡在原地，被谢谦齐齐斩下。

　　一击不成，谢谦调转剑尖向下一刺，瞿熙一脚蹬在卫泽腿上，接力后撤，在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白痕。

　　面纱在打斗中松了扣，随着尘土缓缓落下。

　　卫泽吃痛，刚想上前追击，便被谢谦伸手拦了下来，诧异抬头，只见谢谦惨淡失色。

　　面纱落地的瞬间，谢谦握剑的手蓦然僵住，血液仿佛在此刻被冻住了。

　　那张脸，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瞿熙见已暴露，也不抵抗，肆意抹去唇角渗出的丝丝血迹，勾唇一笑挑衅。

　　“怎么，十年未见。”

　　他踉跄着站直身子，短刀指着谢谦的鼻尖，“连双生弟弟都不敢认？”

　　两人就这样对峙，互相看着对方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再次见面，竟已有十年之久。

　　明明血脉相连。

　　“什么？”卫泽面上震惊不掩，看了看谢熙，又怔怔看向谢谦。

　　“谢熙，你......”谢谦的目光扫过他脸上明晃晃的疤痕，抿了抿唇，“你回京，为何不回府？”

　　这话太可笑了。

　　“我回去做什么，再被谢诚赶出家门吗？”谢熙嗤笑着往前走了一步，叫着谢父的大名。

　　夜凉如水，衬得他脸上的疤痕愈发狰狞，“我回京城，只一个念头。”

　　“杀兄弑父，为儿时的我报仇。”

　　那个眼神，恨毒了谢谦。可谢谦只是淡淡瞧了他一眼，也不问他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明明是双生子，家谱中却连谢熙的名字都没有。就连一直跟在谢谦身边的卫泽，都不曾听说过此人。

　　“恨不恨随你。”谢谦说得轻描淡写，他眼神含着悲悯、含着不屑，“十年流浪，还是教不乖你。”

　　谢谦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居高临下。

　　“你怎么恨我都无所谓，谢家本就没有你能欢喜的人。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攀上景宁郡主。”谢谦微微蹙眉。

　　太讽刺了。

　　谢熙午夜梦回时的噩梦，每每想要自戕时，让他撑下来的恨，于谢谦多么微不足道。

　　谢熙先是短促地笑了一声，眼中有一瞬迷茫，旋即，铺天盖地的恨意朝他涌来，喉中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他一时失了理智，不顾受伤的手臂怒吼着冲上前。

　　满是破绽。

　　谢谦后撤步躲开杀招，抬手一掌击到谢熙的手腕，力道遒劲，似要将他的骨头震碎。

　　谢熙吃痛一时丢了刀，卫泽猛地上前踹到他的腿窝，谢熙失力狼狈跪地，卫泽站在他身后，剑已横在他的脖颈。

　　十年未见，他哥还是这么高高在上。

　　四肢百骸俱痛，谢熙费力地仰起头，看着他哥，倏然嗤笑。

　　“哥，十年前没能弄死我，现在也不晚。”

　　卫泽忍不住上前一步，剑在他的脖颈处，划出一道血痕，不深，只是看起来会更狼狈。

　　谢谦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凝眸看向他。

　　“为什么，为什么要缠上景宁郡主。”他眸光复杂。

　　“她好看呀。”谢熙忍不住笑，带着挑衅的意味，话还没说完，喉咙一紧，便被谢谦一把攥住衣领。

　　谢谦的眸宛如即将暴怒的凶兽，平静而凶狠，好似下一秒就要将谢谦的脖子拧断。

　　谢熙眸光暗了暗，似是早有预料般勾了勾唇，说了实话。

　　“我本没想攀上景宁郡主的，是哥哥你，你露馅了。”谢熙歪了歪头，好似并不在意谢谦眼中的凶狠，慢条斯理地笑，“哥，你是不是都忘了？”

　　“十步之内，你我共感。我的心与你的心，从娘胎里就一起跳动了。”

　　谢谦眸中闪过一丝怔愣，即便他的表情仍旧平静，眸中翻起的汹涌海浪还是给他浇了个透心凉。

　　“看到我手中拿着那把琴的时候，你心底升腾的强烈情绪，甚至都掩盖了我找到你的狂喜。这种心思，”谢熙嘲讽地扯着唇笑，毫不留情地拆穿谢谦最后的伪装，“叫嫉妒啊。”

　　清音堂外，风吹动树枝将暗绿的叶摇得沙沙作响。

　　“你个妒夫。”谢熙嘲讽。

　　谢谦光风霁月的身影，在此刻，竟也显得斑驳。

　　“哥哥，我和你血脉相连。你对她的执念，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谢熙的笑声如同生锈的两把刀相擦，尖锐又刺耳，“只要是你喜欢的，你在乎的，我都要抢走。这是你谢家欠我的！！！”

　　他的眼球仿佛要挣脱眼眶的束缚，目眦欲裂，卫泽狠狠压制着谢熙，让他跪着仰头被迫看向谢谦。

　　这个屈辱的姿势一遍又一遍刺激着谢熙的感官，谢熙下颌紧绷，突如其来地啐了谢谦一口。看到谢谦猛退一步，拿出帕子不停擦拭。

　　谢熙仿佛胜利了，眼神中满是得意的狡黠。

　　“觉着我脏吗？哈哈哈谢钰，你没被人啐过罢，你也有今天啊！”谢熙眸光一变，倏然愤怒起来，破口大骂，“我生来如此！你从一开始就受人宠爱，被人捧着护着，谁敢啐你？可我呢，我十三岁被赶出家门，被别人啐着长大的，十年了，你可曾在别人面前提过我一句？”

　　“有我这样一个弟弟，让你蒙羞了罢。”谢熙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挪动僵硬的膝盖，跪直身子，直视谢谦，“可惜了，景宁郡主点名要我，不要你。我入了景宁郡主府，你再气，可敢杀我？”

　　谢熙说完这些话，从头皮到指尖都爽得发麻。

　　这样让谢谦吃瘪的场景，在他脑中已编排了千百回。

　　他说得对。

　　谢谦是奉景宁郡郡主的令，来接谢熙的。他本可以拒绝，可他有私心，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仅凭一曲《桃花颂》得钟曦月青眼。

　　认出瞿熙是谢熙的时候，谢谦有一瞬甚至想过要杀他。谢熙自小顽劣，干过不少混蛋事，这样的人放到钟曦月身边，谢谦怎么也不会放心。

　　可这个人偏偏是他弟弟，双生弟弟。

　　谢谦抬起手。

　　谢熙闭上眼，预想中的痛苦没有到来，丝丝凉凉的晚风吹干了他额上的汗珠，卫泽收起佩剑，压着谢熙起来。

　　谢熙睁开双眼，看着谢谦依旧平淡、依旧从容的脸，怔愣一瞬。

　　“我不会杀你。既然回了京，到了她身边，就不要再任性。”谢谦的眸在月光中显得很悲悯，他的发依旧梳的一丝不苟，连冠都是正的，显得谢熙的挣扎与痛苦还是如儿时玩笑。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谢熙。

　　他霎时红了眼，即便痛得手腕颤抖，却还是在卫泽手下挣扎，“谢钰！你在可怜我吗？！谢钰！”

　　“卫泽。”谢谦沉声吩咐，“给他绑去景宁郡主府。”

　　“谢钰！你装什么大度，你伪善！沐猴而冠，徒有其表！”谢熙死死地瞪着眼，牙都咬碎了似的，夜如晕不开的墨迹，将两人笼罩，谢熙像是在下咒，“你今日留我一命，他日莫要后悔。你所念所护所爱，所珍重的一切，我谢熙都要抢走！”

　　帘子将谢熙愤怒的眸遮住，不知卫泽哪里掏出来的绳子，将谢熙绑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卫泽一弯腰从马车里钻出来，看向谢谦，干巴巴地问：“公子，他......”

　　“送去罢。”谢谦的脊背好像弯了弯，原本澄澈的眸里是化不开的愁绪，他的唇抿了抿，淡淡道：“我自己走回去。二郎的事......不要跟爹爹说。”

　　“是。”卫泽不敢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