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罗罗 她的阿姊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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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凉意还未褪去，长安城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廊檐下，姑娘手拿碾磙，将茶饼舂成粉末，又用小勺将粉末放入茶釜之中。柔荑打开水方盖，舀起清水倒入其中，静等水沸。
对面的女婢用火夹夹了几块木炭，放到茶釜下头：“三娘子，女君归家，方吩咐人请您去她房中说事。”
她开口，声音洋洋盈耳：“可知是何事？”
闲云摇头，姑娘佛去身上沾染的茶末起身：“走吧。”
穿过长廊，来到处花红柳绿的院落，烟雾蒙蒙之下，别有番独特韵味。推开门扉，沉水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她迈入房中，阿娘斜卧在榻上，合眸小憩。
她让闲云打听阿母出门是何去向，只打听到是去往皇后殿，却并不知所为何事。
她行至榻前，屈膝行礼：“阿娘。”
裴夫人睁眼，嘴角勾笑：“罗罗①，快坐下，阿娘同你说点事。”
罗罗是她小字，因是壬寅年生，故取此名。她名唤郑绥②，与前朝贤后只差个姓，有时她觉得，阿耶给她取这名，是不是暗示她日后也要成为皇后。
郑绥坐在胡凳上，模样乖巧，小裴夫人语气惆怅：“今日入宫面见殿下，她同我说，欲与郑家结亲。”
话刚出，郑绥心中暗想：难道阿耶给我取名的用意要实现了？
小裴夫人又说：“扶光⑤已到适婚的年纪，殿下想他尚公主③。”
郑绥提起的心放下，好险，差点以为是自己。阿兄是先头大裴夫人所生，与阿耶成婚不到五载便撒手人寰。阿耶念阿兄年幼，与其续弦娶不相熟的女子回家，倒不如娶个能对阿兄好的回来。思来想去，娶了大裴娘子的妹妹，裴二娘为续弦。婚后二人琴瑟和鸣，阿娘对阿兄也是极尽疼爱，还生下二女，便是郑绥与长女郑绮。
郑绥蹙眉，问：“阿耶可知此事？尚公主非同小可，关乎整个家族。阿耶为人谨慎，此事阿娘还需与他商议后再做定夺。”
小裴夫人忧心忡忡，今日原以为是替郑绮指婚，满心欢喜的入宫，不料是想让大郎尚公主。自古婆媳事最难处理，公主下嫁虽是天恩，可她这做君姑④的免不得要看公主的脸色行事，哪有娶别家的娘子来的快活。
她道：“商议了又如何？尚公主之事或许圣人也已点头，我们郑家难道还能拒绝么？”
郑绥安慰她：“阿娘，儿知道您是觉得尚公主让您失了做君姑的威风。可您仔细想，若尚公主能让阿耶和阿兄在朝堂上受到圣人器重，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公主嫁过来之后，可与我们分开住，省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弄的您小心翼翼。”
母女二人又聊了半晌，小裴夫人身体乏累，便让郑绥先行回屋，尚公主之事等郑左丞回来后再商议。
郑绥并未急着回屋，而是转到去往郑绮住处。她的这位阿姊，兰心蕙质，楚楚动人，同她性格截然相反，因此有人给她们取了个有趣的别称：郑家双姝。
郑绮的院落傍水，水池之中养了许多五颜六色的鲤鱼。少时她贪玩，往池中丢进去好几斤鱼饵，活活将鲤鱼给撑死，阿姊气的哭了半晌。好不容易哄好，她又往里偷偷摸摸放了只王八。这王八将新养的鲤鱼尽数吃下，阿姊又哭了半晌，她也被阿耶狠狠的打了十几下手板子。
上身着月白色缠枝葡萄立鸟纹小袄，下穿团花纹湖碧襦裙，搭配金叶织纹真丝披帛，这打扮，不是郑绮又会是谁？她素爱这种干净的颜色，衬的她人愈发似谪仙。
她在廊檐下倚栏而坐，阅览书籍打发时间。见郑绥来，欣喜的放下手中书籍，起身迎接：“罗罗，你来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我好准备些你爱吃的点心。”
郑绥打趣：“那下次我来，提前给阿姊写拜帖。”
郑绮拉着她坐下，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宠溺的说：“你呀，惯爱打趣我，听人说阿娘今日入宫去了？你可知所谓何事？”
郑绥只问：“阿姊，若让公主来当我们的嫂嫂，你可愿意？”
郑绮语气淡淡：“自是愿意，尚公主对于郑家是莫大的荣耀。但这事不必我们操心，日后你我都是要嫁出去的，甚少与公主打交道，何必去想这等费脑之事。你这样问，是不是圣人想让阿兄尚公主？”
“是皇后殿下，阿娘正因这事苦恼，你我姊妹二人常去她屋里坐坐，否则她郁结在心难以释怀。”
郑铭章散朝回来后，小裴夫人同他讲皇后欲让郑琅尚公主之事，郑铭章思虑再三后，决定答应此事。
隔日，小裴夫人入宫去回皇后话，皇后自是喜笑颜开。又说二人还未见过面，准备办个开春宴，让二人相看，培养感情，还让小裴夫人带上家中三位娘子一道来。
郑绥枕在郑绮膝上，拨弄她衣上的流苏，说：“阿姊，我怎么觉得这开春宴有点鸿门宴的感觉？”
郑绮疑惑不解：“为什么？”
“明面上是让阿兄和永嘉公主相看，可又邀我们姊妹三人还有其余世族娘子，这是为何？不就是想看看有没有适合太子的娘子么。”
郑绮微微笑：“选太子妃事关江山社稷，皇后千挑万选也没有个结果，太子已二十有二，怕是皇后心急如焚。”
郑绥瘪嘴：“圣人身体每况愈下，皇后自然急着替太子找个好岳家。其余几位王爷才能皆在太子之上，待圣人龙驭宾天后，如果没个强有力的岳家支撑，太子这皇位怕是难坐稳。”
郑绮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道：“朝堂之事，可是我等女流之辈可以议论，快快住嘴，若让阿耶知道，你又得挨手板子。”
郑绥在内心翻了个白眼，闭上双眸不再说话。
傍晚，宫中送来邀帖，就在三日后。郑绥打心底不愿去这种筵席，像件物品任人挑来挑去。
郑府西边花萼堂，郑纯听到消息后，激动的在屋内来回踱步。
华姨娘坐在油灯下，无奈道：“衔蝉⑥，快坐下，你这走来走去的，我的眼睛都快花了。”
郑纯喜笑颜开：“阿娘，你说这次春日宴，我能得到皇后青睐么？”
“我儿貌美如花，才情斐然，自然可以。”
郑纯坐回胡凳上，拉起华姨娘的手：“阿娘，您且再忍耐忍耐，女儿定会在春日宴上让皇后看上我，扬眉吐气，让阿耶抬您做正室。”
华姨娘道：“只要你过得好，娘就心满意足，别的都不奢望。”
郑纯愤愤不平：“裴氏不过是阿耶的续弦，若不是有大裴夫人的情分在，今日这个家哪有她的一席之地。不是她，你我母女也不用挤在这狭小逼仄的屋里小心度日。既然开春宴女儿也在内，那我定会抓住这次机会，攀上高枝。”
草长莺飞，闲花淡春，三日之期转眼就到。
小裴夫人起个大早，给两位女儿准备衣裳，郑绮素爱淡雅之色，便替她准备湖色镶草绿色宽边小袄，配白色曳地烟胧莲花襦裙。而郑绥，则是胭脂红点赤金缎子小袄，下坠秋香色蜀锦襦裙。
舆车早在外候着，小裴夫人独乘一架，三姊妹共乘一架。郑纯上舆车后，不停的撩起车帘去看外头的情景，风倒灌进来，引的郑绥直打寒颤。
到承天门后，四人下车由内侍引去御花园。红墙绿瓦，雕梁画栋，美轮美奂，无处不透着皇家的威仪。
约莫步行一炷香的时间，就到御花园，已有好些宾客在此等候。群芳争艳，各个都打扮的光鲜亮丽。
郑绥这才注意到身侧的郑纯，穿着打扮也是费尽心思，看来今日她是想让皇后青眼相看，飞上枝头变凤凰。
小裴夫人带着郑绮与各家夫人闲聊，郑绥百无聊赖，随意找了处位置发呆。
“听说万俟家要反。”
左侧的声音吸引了郑绥的注意，她故意往旁边挪，想听的更加清楚些。
“当真？我阿耶说万俟家最是衷心，替皇家守卫边疆几十年，怎会反？”
“为人臣子，兢兢战战…”
话还在嘴边，内侍高唱皇后凤驾到，女眷们纷纷行礼。郑绥趁人不注意，抬眸偷看皇后。保养得宜，年近四十的人看上去只有三十来岁，凤袍加身，雍容华贵。
皇后坐上主位，抬手道：“各位无需多礼，起身入座。”
位置按照各家郎主职位高低来排，郑绥一家坐在不前不后的位置，左边是赵侍中家大娘，右边是金给事夫人。
“各位夫人、娘子，就当是家宴，不必觉得拘束。”皇后声音沉稳而有力，自主位上传来。
郑绥执银箸，将炙肉夹进口中，品尝起来。郑绮又往她碗中夹了块单笼金乳酥，郑绥最爱吃甜腻之物，小时后常常吃到牙疼也不肯停下。
皇后将视线停在郑绮身上，冲她淡淡一笑。郑绮连低下头，用银箸不停戳着空碗掩饰害羞之意。
她的举动被郑绥看在眼里，心生不好的念头，莫非皇后看上阿姊了？阿耶不过正四品尚书左丞，嫁个郡王都算高攀，更何况是当今的储君。尚公主与嫁太子，完完全全是两码事，公主不涉及储位之争，来日不论谁做圣人，她都还是公主。可太子若有变动，则关乎整个家族命脉。
她将目光移向另外一边的郑纯，不管是阿姊还是郑纯，她都要阻止她们嫁给太子。接下来她们聊什么郑绥听的心不在焉，连她最爱的单笼金乳酥都只咬了一口。
小裴夫人发觉她不对劲，用手肘碰碰她，询问是否是身体不适，却被郑绥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春日宴进行到一半，太子散朝后闻声而来，在座未婚的小娘子无不感到惊喜。
见到太子第一眼，郑绥就被他的长相惊呆，不是说长得有多好看，或者有多难看。而是太子，体型肥润，像极蹴鞠所用圆滚滚的球。
她的阿姊是长安城最好的女娘，要配世间最好的男子，这更加剧她内心阻拦阿姊成为太子妃的念头。
思考间，太子已入座，双腿跪坐在蒲团上显得人更加臃肿肥胖。而席间各娘子，有的脸颊绯红，垂首不敢抬头看太子，更有胆大者，时不时偷瞄几眼。
郑纯矫揉造作的样子看的郑绥心里不舒服，斜睨她一眼，用眼神示意她注意形象。郑纯自是不吃她这一套，狠狠的回瞪了郑绥一眼。
天公不作美，半途下起瓢泼大雨，为避雨，皇后命人将桌案等搬去凤仪殿。
郑绥撑着油纸伞跟在人群最后，雨势渐大，落在地上飞溅起水花。郑绥生怕弄污自己的襦裙，手提襦裙，掀起脚尖走路。
太子正和皇后说话，余光瞥见最后头的小娘子提着襦裙踮起脚尖走路，模样分外可爱，忍不住多看几眼。
皇后见自己说话太子并未回答，抬眸发现太子正直勾勾盯着某处傻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个方位....是郑家二娘子郑纯。她与女婢互相对视一眼，女婢立马会意，悄悄地在本子上记上一笔。
回到郑府时太阳已落山，郑绥直接瘫倒在榻上，蹬掉脚上的翘头履，让闲云替她捶捶腿。
像是想起什么，直起身问闲云：“闲云，万俟家是什么来头？”
闲云双手握拳给她轻轻捶腿：“万俟家世代戍守边疆，抵抗外敌，手握兵权，圣人的左膀右臂。”
“那....最近外头可有什么关于他家的流言蜚语？”
闲云头左右摇动：“没有，万俟家劳苦功高，受百姓敬仰，怎么会有人对他们有意见。”
郑绥不说话，又往后一仰，重新躺倒在榻上，许是闲云捶的太过舒服，她阖眼睡去。
醒来已是用晚膳的时辰，春日宴的上菜肴并不合郑绥的胃口，再加上中途又遇大雨，早饿的饥肠辘辘。
因开春宴之事，郑铭章将华姨娘和郑纯一同叫来用膳。
郑铭章问小裴夫人：“今日开春宴，皇后可有再说什么？”
小裴夫人替他夹菜，语气温和：“没有，我们女眷同皇后宴饮，大郎与永嘉公主在别处。”
郑铭章又问郑琅：“扶光，今日与公主相处的如何？”
郑郎脸颊微红，只说了三个字：“她很好。”
郑铭章与小裴夫人心领神会，郑纯用力握紧执著的手，内心的不甘与愤怒完完全全的表现在脸上，直到华姨娘在桌下扯她衣袖才有所收敛。
凤仪殿里，皇后正陪圣人用膳，皇后颇有兴致的同他讲今日之事。
“当真？川儿真对郑铭章家二娘有意？”
皇后笑盈盈的说道：“当真，川儿瞧见郑二娘子，眼睛都直了，还在那傻笑，妾叫他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圣人颇为满意的点点头：“郑琅不日将与弦歌成婚，依朕看不如喜上加喜，让川儿娶了郑二娘。只是，郑铭章官职不高，二娘又是庶出，做太子妃未免有些高攀，封个侧妃，你看如何？”
“那自是再好不过，妾在此替川儿谢过圣人。”
不日，郑琅尚公主的圣旨颁布，随之而来的还有郑纯嫁给太子为侧妃的圣旨。在屋内抚琴的郑绥听到这个消息后，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连走带跑的去往郑绮处。
小裴夫人正好也在郑绮这，郑绥都顾不得行礼，一屁股坐在胡凳上，问小裴夫人：“阿娘，郑纯的事是真的吗？”
小裴夫人叹息：“旨意都下来了，还能有假？春日宴上我竟未看出点什么来。”
郑绮安慰她：“阿娘，二妹能嫁给太子是好事，光耀门楣.....”
郑绥出言打断：“阿姊，树大招风，郑家尚公主又嫁太子，难免不会有人嫉妒。”
小裴夫人绷着脸不语，郑绥心生凉意，她突然想起如果春日宴上向娘子所说关于万俟家之事是真，那么郑家将会是第一个被处置的世家！他们是除皇家其余贵胄成员外，与皇家关系最亲密的。
郑绮看她们都不说话，只能开口：“可眼下这门婚事已板上钉钉，要想让圣人收回成命，怕是难于上青天。”
小裴夫人语气无奈：“华姨娘也算是熬出头，这么多年，你们的阿耶从未用正眼瞧过她们母女，日子过的连奴仆都不如。若不是我暗中接济她们，怕是早饿死在这深宅大院之中。这件事，便到此为止，只求日后不要横生变故，让郑家能够兴旺发达。”
花萼堂里，郑纯喜极而泣，虽是侧妃，可也足以让她扬眉吐气一番。她看着铜鉴中自己姣好的面容，畅想起未来入宫后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罗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