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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少年夫妻 ...

  •   康家的里里外外,大事由康显明顶着,小事由管家操心,临时还没给嘉年什么压力,婚后不久,憋在家里无所事事的康嘉年,就感到了郁闷。有几位同窗还记挂着他,时常拉着这位康少爷去找乐子。
      这个乐子,很快就让康嘉年欠下了一屁股的债,他心里火烧火燎的不知怎么办好,后来思来想去就盯上了老婆的橱柜,他知道橱柜里盛着婚前的彩礼钱,那些大洋足够他还债的。他想先偷偷地拿来用了,以后再想办法补起来,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事情处理了,以后无论如何也不再去赌了。但橱柜门被张佩兰锁着,堂堂一个男人,跟老婆开口要钱实在不是件容易事,弄不好被父亲知道了,后果难以想象。他后悔自己交友不慎走上赌博这条路,又无力偿还欠债。
      这件事折磨得康嘉年寝食不安。一天夜里说睡语走漏了消息,引起了张佩兰的怀疑。当嘉年再次出门的时候,她偷偷地跟踪了两次,弄清楚了事情的真相。佩兰本想告诉公婆,但又害怕公公惩罚嘉年,琢磨了几天她决定两口子偷偷把这件事给平息了。
      这天康嘉年又要出门,被张佩兰叫住了。
      “去哪里?”张佩兰沉着脸问。
      “出去溜达溜达。”康嘉年必须到赌场去应个差,要是不去,人家接着就会找上门来要账。这几天他想钱都快想疯了,想过当衣服,当佩兰的首饰,当桌子上的几个摆件,但是都没敢,后来打定了主意,想偷佩兰锁橱柜的钥匙,恰巧佩兰把放钥匙的地方换了,他打天摸地地找不着。人家给的期限到了,他不得不去求人家宽限几天。
      “臭婆娘!”嘉年在心里暗暗地骂道,这几天为钥匙的事,他对佩兰恨得咬牙切齿,可是嘴里又不敢说。
      “是去黑子家打骰吧?”佩兰低低的声音问。
      “打骰”是一句本地的土话,其实就是掷色子。佩兰的话一出口,嘉年的脸马上涨红了,自己这点不光彩的隐私这么轻易就被人揭开了,揭隐私的还是自己的新娘子,他感到一下子颜面尽失,心里非常气恼。既然老婆知道了这事,父母肯定也知道了,看来今天要有麻烦了。给父母认个错,倒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老婆就不同了,新娘子若是陌生人,或许还多少给点小面,对于张佩兰——这个从小一起长大,至今被称做姐姐的老婆来说,实在没什么新鲜的,知道自己需要钱,不主动把钱拿出来,还故意把柜子钥匙藏起来,真是欠打。
      要说打老婆,嘉年还没有这个胆量,但是说句硬话,他还不在乎:“爷们的事你少过问。”
      “爷们的事多着呢,你怎么不学点好事!”听到嘉年犟嘴,佩兰的火气也上来了。
      嘉年不想再答理佩兰,甩手就往外走,佩兰跟在后边喊着:“回来,你回来。”康显明从外面回来,正碰上了这一幕,他闷声问:“去哪里?”
      嘉年没有吭声,佩兰知道自己管不了丈夫,就对公公说了实话:“他这几天一直在黑子家打骰,大概还欠了债。”
      “什么?你、你这个孽畜。”康显明举手就是一个耳光。不是正在念佛的母亲到的及时,嘉年怕是还会挨一顿好打。过了两天,债主果真登门要债来了。
      “滚吧!你们这些混帐东西,以后谁也不许再和我儿子往来。”为儿子结清了债务后,康显明对几个债主痛骂道。嘉年为此被关在家里,十几天没让出门。
      康嘉年从小娇生惯养,除了上私塾时,被先生——张佩兰的父亲张瀚霖打过一次手板外,还没人打过他。父亲虽然严厉,对他的调皮捣蛋,好像也习以为常了,之前虽然常常大声斥责他,还没真动过手。这一次的事情,虽说是自己做错了,他还是把责任归到了佩兰头上,当年被打手板的事情细细想想,也与佩兰有关------
      就在张瀚霖去世的那年夏天,张瀚霖在教他的弟子们写字时,他拿来了一把扇子,扇面的白绫已经发黄,象牙扇骨也变成了深色,扇面的一侧画的是嫦娥奔月,另一侧写着一首绝句,这是几百年前一位大才子的手笔,字体舒畅饱满,刚柔并济,字里行间透露着一股凛然之气。张瀚霖小心翼翼地捧着,让各位弟子欣赏完了,就放在了教桌上,继续给弟子们讲关于写字的要点。这时候张佩兰站在私塾门口向里招了招手,张瀚霖跟着佩兰出去了。先生一走,学生就像炸了锅一样嚷嚷开了,有人说扇面上的姑娘真好看,就象真人似的,有人说扇子上的字跟先生写得差不多,嘉年的同桌对嘉年说:“扇子上画着你媳妇。”
      “扇子上画的是你媳妇!”嘉年象吃了大亏似地回敬同桌说。
      “不信你再看看,上面写着是康嘉年媳妇。”嘉年的同桌来了劲。
      嘉年霍得站起来,走到先生的桌前,把扇子拿到了同桌眼前伸开说:“哪里写着?你给我找出来!”
      嘉年的同桌嘻嘻地笑着往外逃,嘉年一扇子打了过去,同桌一躲,嘉年扑了个空,扇子打在桌子角上,劈中间断了两个扇骨,嫦娥的脸上也开了花。先生回来看见宝贝遭此一劫,心疼得几乎掉下了眼泪,这个一向温和的先生,那天的脸涨的跟猪肝一个颜色,他把嘉年和他的同桌叫到跟前,用戒尺狠狠地教训了一顿,直到两个孩子都大哭起来,张瀚霖才觉得稍稍出了点气。
      那把扇子已经随同张瀚霖一起埋葬了,但那份痛一直留在康嘉年的心里。新痛加旧痛都与张佩兰有关,这让康嘉年对结发妻子的感情大打折扣。
      张佩兰看见丈夫挨打,知道自己把事情弄大了,为了哄嘉年开心,她搜肠刮肚地给嘉年讲故事听,没过多久嘉年也就原谅了老婆,小两口又甜甜蜜蜜地过起了日子。不过从此以后,每天晚上临睡前,佩兰就多了一个讲故事的任务。
      很快到了五月底,按当地的风俗,头一年的新媳妇,六月要在娘家住上一个月,佩兰有些为难。康太太取消了这个规矩,打算让佩兰象征性地去婶婶家吃一顿午饭就回来。
      六月初一这天,康家的厨娘起五更发上了面,做了两锅新麦面干粮。佩兰和婆婆一面往提篮里装着干粮,一面啧啧称赞着:“这一对鸳鸯象在说话。”康太太手里拿着一对面鸳鸯,对佩兰说。
      “您看这个大桃子,还做上了两个绿叶,比真桃子还好看呢。还有这个莲蓬,这个并蒂莲,真是好看。”佩兰欣喜地跟婆婆说着。
      “这个面发得也好,春杰真是个有心人。”康太太称赞着厨娘。
      “我婶婶见了这些干粮,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呢?说不定,她以前还真没见过这么多花样的干粮呢。”
      “别说是你婶婶,我见得也不多。这样的干粮也就是大户人家婚娶、庆寿、生子的时候才用的着。”
      “都装了半提篮了,不少了。”佩兰对婆婆说。
      “装满吧。要是碰巧长贵媳妇在家,让她也带些回娘家。平时相好的邻家也要分一分。”康太太处事大方,对媳妇更不会吝啬。
      傍晌的时候,佩兰带了用新麦面做的花样面食去婶婶家。正走着,看见一些人向村东头跑去,看样子像是出了大事。她跟在后边听着人家的话音,好像是长贵媳妇跳了井。她急匆匆地跑到婶婶家,婶婶家里四门两敞一个人都没在家。佩兰放下东西就往村东头跑。村东头有个八角井,那里早围了许多人,张婶婶正在呼天抢地地哭喊着。佩兰那颗突突跳着的心咯噔一下,她想:坏了,弟媳妇大概真出事了。
      正像佩兰想的一样,长贵的新媳妇跳进了八角井,已经被人们打捞上来了,就躺在井边,已经没气了。张婶婶正坐在儿媳妇的尸体旁哭嚎。
      刚才帮忙围截和帮忙打捞的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问张婶婶:“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婶婶用手抹了把眼泪说:“我这媳妇自从去年腊月进了门,就没回趟娘家,他爹来看过一次,知道她公公死了,嘱咐她好好在家伺候我,这几天她总是念叨着回家过六月,长贵不在家,我哪里敢放她回去,万一她过够了这穷日子不回来了,我儿子怎么办?你说这城里的妇道人家也有本事,这么远的路硬要自己回家,早饭也没吃就收拾东西,说走就非走不行,拦也拦不住,她在前边跑我就在后边撵,到了这村头,我喊了几声,被几个人一截,谁想到她会跳井。老天爷可把我儿子坑坏了。”
      “我们看着你跑得气喘吁吁地,口里喊着‘别让她跑了’,还以为,她是个贼呢?”一个人懊恼地说。
      佩兰过去扶起婶婶,流着泪跟一旁的人说:“叔叔大爷帮帮忙,把长贵媳妇抬回家吧。”
      “长贵去了哪里?”有人问。
      “在山北打短工,说是去五、六天,今天都十几天了还没回来。”张婶婶哽咽着说。
      有人不知从哪里找了块破门板,几个人把长贵媳妇抬到了门板上,然后送回了张家。张婶婶拉着佩兰,说:“这可真是个丧门星,要了那么多彩礼,把家都搞垮了,进了门就把个公公妨死了。一次次闹着要回娘家,你说她这满身的重孝,怎么能回娘家呢?”
      佩兰把婶婶扶到炕上说:“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叶子姐姐倒是一身重孝,你们不是也逼着她改嫁了吗?赶紧让人把长贵找回来,这么大的事是瞒不住的,也得给她娘家一个信。”
      有个帮忙拦截长贵媳妇的人,自知做了一件错事,主动跑到了山北把长贵找回了家。开始长贵以为母亲病了,等进了家门,看见媳妇的尸体被放在一块门板上横躺在院子里,他一下子就瘫倒在了地上。
      第二天,长贵写了帖子找人往岳父家里送。家里的事由佩兰张罗着,长贵没给叶子信。为了收人家几个钱,长贵几乎是把守寡的姐姐,赶出了家门,给人家当了小老婆,他哪里好意思再让姐姐跟着操心。
      按照长贵岳父的意见,尸体在家停了五天,出殡的时候棺材里滴滴答答地淌着血水,张家弥漫着尸臭味。长贵的岳父不知从哪里找出了那么多的亲戚朋友,拉了两车人来,一顿饭就吃掉了长贵十几天的工钱。临走的时候一个姑娘指着长贵说:“你逼死了我妹妹,以后有你好看的。”长贵这时才认出来,说话的正是跟她相亲时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姑娘。
      果不其然,过了二十天左右,长贵以前的媒人又登门了,说他的大姨子辞了警察要嫁过来,这次女家不要彩礼了,只是简单地举行一个仪式就行。张婶婶知道来者不善,但以张家的条件,长贵再说个媳妇也是难上难。娘两个最后还是决定应了这门亲事。佩兰听说了,老觉得这事不踏实,但是又不便干涉。
      转眼到了七月七,吃晚饭的时候,嘉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吃过饭,他早早地进了自己的房间。等佩兰进来后他问:“我记得有一年,你领着一帮小姑娘到家里来要米要面,是个什么日子啊?”
      佩兰笑了起来。
      “是正月十五。我们是做七巧饭。”
      “什么是七巧饭?”
      “就是用米、面、豆混在一起熬的粥。可以预测未来。”
      “你给我讲讲。”
      “我只跟伙伴们做过一次,住进你们家后,我就再没做过。”
      “你们白天象要饭的似的,拿个瓢到人家家里要了米面,晚上聚到一起喝一顿粥,就预测到未来了?”
      “哪里是要饭,我们是在乞巧。希望自己以后心灵手巧,变得更聪明些。我们熬的粥里,放了好多东西,有豆秸、石榴枝、铜子、还有用草扎的算盘、顶指等等好多样呢。”
      “这些东西也能吃啊?”
      “当然不能吃。我们把米和豆准备好了,大人给我们熬粥,我们就到村东头的井旁乞巧。”
      “怎么乞巧?”
      “就是围着井转圈。嘴里说着‘踩东崖,望东海,王母娘娘送巧来,干饭面汤头一件,花里云彩照样来。’一边说一边围着井转,正转七圈,倒转七圈,转完回家。这时,大人已经把准备好的东西,放在了碗里,用粥盖起来了,我们各自选一碗,吃出什么算什么。”
      “你吃到了什么?”
      “我看着是豆秸,叶子姐说她那个是豆秸,我的是石榴枝,石榴枝酸酸的,我可不要。我们七个人中,叶子姐最大,我最小,又是在叔叔家里,她说话,谁敢跟她犟。”
      “吃出豆秸怎么说?”
      “找个女婿当大官。”
      “看样子也不灵。那你们吃完了饭做什么?”
      “吃完饭,就准备好了尺子,等月亮出来。”
      “还要乞巧吗?”
      “不是,我们要量月命。”
      “月亮也有命吗?”
      “当然有了。量月命可以看年景。”
      “怎么量?”
      “等月亮上来了,到院子里,找个东西把尺子吊起来,使尺子刚离地面,然后用另一个尺子量它的影子,影子越长,年景越好。”
      “最长是多少?”
      “当然是一尺了。”
      “最短呢?”
      “最短就是没影子。”
      “不可能没影子吧?”
      “传说乾隆五十一年的时候,就是竖起个扁担,也看不到阴影。连续三年,种多少粒种子,收多少粒庄稼,看见谁家的烟筒里冒烟,人们就涌到谁家抢饭吃。当时有这么种说法:线穿黑豆当街卖,河里的扎菜上等盘,18岁的大姐三吊钱,16岁的大姐卖两吊,剩下寡妇没人要,倒贴光棍俩烧饼。”
      “哦,真有这么惨?”
      “三墩柳条子能救活三个人的命。你说惨不惨?”
      “哦,你从哪里听说了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那年我跟着爹进城,爹领着我去听了一次大鼓书。”
      “那说书的还说了什么?快给我讲讲。”
      “传说有三口家过日子,父亲和儿子到地里刨地,饿的实在不行了,爷俩商量着回家把媳妇煮着吃了,还没等他们回家,媳妇拿着饭送来了。父亲问:‘做的什么饭?’,媳妇说:‘抽了一把屋檐草调着野菜做的。’父亲叹了口气。爷俩吃过了饭打消了吃媳妇的念头。”
      “哦!好悬啊!不知道今年的月命有多长?”嘉年沉浸在故事里,有些担心地说。
      “今年都过了一半了,不会挨饿的。你担什么心呢?”佩兰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笑着说。
      天灾历来是威胁人类的大敌,关于乾隆51年的传说,不知是否属实?在一本地方志中,却有一些这样的记载:成化八年(1472年),天大旱,民大饥,人相食------嘉靖十六年(1537年),七月,阴雨连绵,河决口,房倒屋塌。第二年,民大饥,食草子,饿殍处处可见------嘉靖四十三年(1564年),飞蝗遮天蔽日,禾苗吃尽------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春,民大饥,人相食,夏,瘟疫流行------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四月,暴风拔树掀屋,有巨石被卷至他处,秋,狂风坏民舍------道光十三年(1833年)冬,大雪,自十月二十五日,连续六十多日,直至年底------道光十九年(1839年)春,风调雨顺,有的地方,麦高过人,穗大如指,至立夏,忽生黑疸,全死无收------
      嘉年陷在刚才的传说中,一时不知说什么,就随便问了句:“叶子改了嫁,还好吧?”
      佩兰说:“改嫁有什么好的,是没办法。男人死了,小叔子老是调戏他,婆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看不见,小叔媳妇天天指桑骂槐,但凡能忍受,她也不会住到娘家来。婶婶家哪有余粮给她吃,长贵和婶婶天天抱怨,硬是让她做了人家的小老婆。看来这守寡也得有条件。如今她做了人家的小老婆,要是能生出个一男半女还好,要是生不出来,人家也不见得能容下她。”
      嘉年看见佩兰的情绪有些低落,马上换了个话题,说:“昨天晚上你不是说要讲个蛇妖的故事给我听吗?净说人家了,差一点忘了。”
      佩兰好像还没缓过情绪来,说:“故事很长,今天就不讲了,早点睡觉吧明天再讲。”
      “你都拖了好几回了,明天说不定又有什么事耽误了,还是今天就讲吧。”
      “明天耽误了还有后天呢,我又跑不了还怕听不上吗?”
      嘉年有些着急地说:“说不定哪天我会跑了,你给我讲我都听不到了呢。”
      “呸呸呸,别胡说八道,你能跑到哪里去?”嘉年的话让佩兰心里咯噔一下子,她想起了村里这几天发生的事。
      “你不知道村里这几天抓了多少人了?今天六团又把张银抓走了,他才多大?比我还小一岁,就是长了个大个子。”嘉年说。
      “他是家里穷,交不起给养。”
      “他哥哥张金去年不是去了南洋吗?”
      “张金才多大?十七八的毛头小子,跟着他姑父去了南洋也是个跑腿的,挣的钱还不够一家子花销的。”佩兰嘴里这么说,本来心里隐隐地担忧,忽然明显起来。
      吹灯后,嘉年没再说话,看来对故事也没了兴趣,佩兰倒觉得过意不去了,看着一声不吭却在被里翻来覆去的嘉年,她沉默了一会,还是讲起了蛇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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