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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部引言 点一炉檀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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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就是一些快乐和不快乐的日子,快乐的日子就象高山流水,哗哗地流失了,而不快乐的日子就象滴水穿石,只有一分一秒地去熬。
第一章兄弟情深
在方圆几百里的土地上,香瀑山是唯一的一座山。它绵延数里路,呈弧形孤立于北方的平原上。两个山涧把山体分为三部分,当地人称前山、中山、后山。前山高耸险峻怪石嶙峋,山顶常有云雾缭绕。因山势陡峭无路可攀,山顶上始终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雨季,一挂瀑布从山腰横空而出,使此山显得更是神秘莫测。后山矮平多泥土,被开垦成了一层层梯田,自然地蔓延到了平原上。中山石多土也多,山顶刚好与前山的瀑布持平,苍松翠柏、奇花异果不计其数。乌家庵村就座落在中山脚下的一块平地上。
洪武年间,一家姓康的人家带着四个儿子,从外地搬到了这里,后来又来了一家姓张的,两家互通婚姻和睦相处。几百年过去了,村子发展到了近千人。至今村里还是以这两个姓为主,有几家杂姓都是扯亲带故搬来的,也没兴旺起来。
据记载,乌家庵村隔些年头就会发生一次瘟疫。于是村里也就有了一个美好的传说:在前山的山顶上有一个仙池,池子的四周弥漫着经久不散的五彩云雾,天上的仙女时常骑着天鹅下来洗浴。仙池和天鹅沾了仙女的香气,也有了一种奇特的香味。几百(或几千)年前,有个天女洗浴完了没有安时返回天庭,她骑的天鹅找不到主人,就飞到山下来找仙女,结果被一个孩子碰见捉回了家,当时村里正在闹瘟疫,孩子把天鹅煮了,家里的病人喝了汤后,竟然神奇地好了病。这家人把剩下的汤又掺上水,给村里的病人喝,结果救了全村人的命。这个传说,成了乌家庵村人的一大希望,他们世世代代寻找着那个神奇的天鹅------
一九三四年,那是一个怎样的年代,军阀混战的硝烟刚刚散尽,各种武装又开始你争我夺地抢占地盘,就在那年的冬天,乌家庵村少了一位私塾先生。
这天大清早,乌家庵村里唯一一家大财主康显明起床后,一改往常慢条斯理洗脸的习惯,匆匆往脸上撩了把水,用毛巾擦了擦,套上那件吊着羊皮里的黑缎面长袍,戴了顶灰鼠皮黑毡帽,穿了毡靴,刚走到院里,就看见一个姑娘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康叔叔,康叔叔------”来人是私塾先生张瀚霖的女儿张佩兰。她身穿一件紫色大襟棉袍,粗黑的大辫子垂到腰下。棉鞋外面套了一双蒲草鞋,圆圆的脸冻得红红的。
康显明问佩兰:“你爹怎么样了?”
佩兰带着哭腔说:“罗叔叔说我爹不大好,让您赶紧过去。”
“子亭来了?”康显明问。
“嗯。”佩兰点了点头。
管家老刘从前院出来问:“老爷,我跟您一块儿去吗?”
“你准备点饭一会儿送过来,我三弟来了。”康显明跟在佩兰后边跨出门口,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冲着正在打扫院子的长工老冯说,“叫嘉年起来快到张伯伯家来。”老冯扔下扫帚跑到前院,在嘉年的窗下轻声喊着:“少爷起床吧,老爷叫你快去张伯伯家。”
康嘉年是康显明的独生儿子,那年他刚满八岁,是张瀚霖的弟子。一听到张伯伯这几个字,他心里就犯嘀咕:上次学的《三字经》还没背过,里面还有几个生字不会写,这几天没人催逼也扔到了一边,这要来个突袭检查还不得挨板子啊,真要命。“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后边是什么来着,赶紧找出书来应付几句,张夫子果真当着父亲的面检查作业,可不是小事。
康显明来到张家的时候,罗子亭正在炕上抠着张瀚霖的喉咙。他看见显明进来,招呼道:“二哥,快帮我扶着大哥,如果这口痰出不来,他可能就-------”
显明抖了抖鞋上的雪,没顾得上脱鞋就爬到了炕上,把瀚霖的头揽在怀里,只见瀚霖双目紧闭,喉咙里呼拉呼啦像拉锯一样,有节奏地响着,平日那个文质彬彬、中等身材的汉子,已经成了一把干柴,奄奄一息了。
“大哥,大哥。”显明急急地叫着。
“大哥怕是不行了。”子亭说着话从瀚霖的喉咙里取出了一些粘稠的痰液。张瀚霖低沉地呻吟了一声,又缓缓得睁开了眼睛。张瀚霖怔怔地看了罗子亭和康显明一眼,最后痛苦地把无神的目光落在了女儿佩兰的身上。
康嘉年就是这个时候进的门,他穿着厚厚的棉袍戴着虎头帽子,穿着虎头棉鞋,后面跟着奶娘,在父亲的招呼下他怯怯地走上前,看了他的启蒙老师最后一眼,终于把悬着的心放进了肚里,然后用小手拉住了跪在炕沿上正泣不成声的师姐。
康显明把瀚霖放平了,整了整昨天晚上就给他穿好了的送老衣,衣服上还依稀散发着樟脑球的味道。这身衣服是佩兰的母亲病中做的,她象村里的很多人一样,没能逃过那次瘟疫。她在天堂等了六年了,就要和丈夫团圆了。当时张瀚霖让女儿打开柜子拿衣服的时候,康显明说:“大哥,现在穿不着。”张瀚霖神秘地笑了笑说:“我想你嫂子了,万一顾不上换衣服,穿一身旧衣服怎么好见她。”看来张夫子的病根,早在丧妻的时候就已经种下了。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女儿,一动不动,喉咙里呼呼地响着,声音越来越微弱。
子亭的手沿瀚霖的胳膊向上寻找着跳动的脉搏。显明握着瀚霖的另一只手问:“大哥,我和三弟都在这里,还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张瀚霖盯着女儿的眼睛湿润了,其实他的两位干弟弟都知道,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他的女儿张佩兰。
显明看了看两个抱在一起痛哭不已的孩子,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他摇了摇瀚霖的手说:“大哥啊,如若不嫌,咱们就结成亲家吧,我会把佩兰当闺女一样看待,等着嘉年长大。”瀚霖眨了眨眼睛,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滚落,他就这样永远地辞别了人世。
康嘉年的奶娘主动张罗起后事,她又是烧纸又是念咒,前后忙活着,
大家悲泣了一阵,康显明问子亭:“去山北了?”
“高大宝病了,他的管家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姐夫,带了厚礼过来叫我,我哪好意思拒绝,谁知正赶上了接连而下的大雪,憋在他家里待了半个月。高大宝的病好了,我实在是呆不住了,昨天一早就往回赶,马车误住了好几次,坐在车上走了整整一天,晚上才到家。听你弟媳说起大哥的事,起早我就跑来了。”子亭象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连连解释着。
“自从大哥病了就天天念叨你,昨天晚上还说起我们小时候一起拜把子的事。”康显明稍微顿了一下又说:“那时候,我们一起跟着大哥的父亲读书,自从听先生讲了那个古老的传说后,一得空我们三个就跑到香瀑山,去找那个神奇的天鹅。那年我十岁,你比我小一岁,大哥比我大五岁。”
“我们从春天找到了夏天,那年山上的瀑布特别大,水潭里的水满满的。那个炎热的中午,我到潭里洗了把脸,不小心落下了水,幸亏你在我旁边拉住了我。”子亭仿佛又看见了当时的情景。
“也幸亏大哥拉住了我,他一只胳膊抱住了潭边的树拼命地拉我们,我看见他的脸都发了紫,后来我们抱在一起都哭了。”显明说到这里不由得拉起了瀚霖那冰凉的手又落起了泪。
“是啊,我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时候,大哥说:‘都别哭了。我们象三国时的刘、关、张一样结成兄弟怎么样?’我还没回过神来,你说:‘行,我们现在就结拜吧。’我们没有高烛没有香纸,我们拜了天,拜了地,拜了山,拜了水,从此我们就成了亲密无间的兄弟。” 子亭哽咽着说,“要是早知道大哥会突然病倒,就是爬我也早爬回来了。”
“大哥,大哥----啊啊----”张瀚霖的堂弟张在林提着一壶开水进来,听见了佩兰的哭声也跟着哭了起来。
“大哥已经故去了。”显明低低的声音说。
张瀚林生病其间,张在林一直陪着不离左右。看见罗子亭来了后,张在林回家燎了壶水,想不到一会儿的功夫,哥俩就阴阳两隔了。
看见张在林守在了大哥身旁,子亭从炕上下来拉了显明一把,两人来到了院子里。清瘦偏矮穿着臃肿的罗子亭跟康显明站在一起,显得康显明格外高大。子亭问:“你刚才对大哥说的话可是当真?”
“什么话?”
“佩兰和嘉年的婚事。”
“你以为我只是在安慰大哥吗?”
“小弟认为两个孩子的年龄差得有些大了,你至少也得跟嫂子商量一下吧。”罗子亭犹犹豫豫地说。
“当着孩子们的面怎么能说戏言,你不愿做这个现成的媒人?”显明觉得三弟有些多虑了。
“那倒不是。”罗子亭沮丧着脸回答。
“在林来了,咱们商量一下大哥的后事吧。”康显明说完往屋里走去。
康家的管家老刘,提了食盒进来。放下了饭就和自己的老婆——康嘉年的奶娘,开始张罗张瀚霖的丧事。棺材在几天前就订好了,几个邻居和张在林的老婆也过来了,他们一起把瀚霖入了殓。根据张瀚霖的遗愿,张在林的儿子张长贵,为伯父披麻戴孝,象儿子送老子一样送走了张瀚霖。这以后,张长贵也成了张家财产的继承人。佩兰一个姑娘家,一个人生活不方便,便搬到了叔叔家里跟着叔叔一起生活。张在林一儿一女,女儿叫叶子,已经出嫁,因为自己的男人在家病危,所以没顾上来参加伯父的葬礼。
给张瀚霖上过了百日坟,康显明回家对太太说:“自从大哥没了,佩兰瘦了很多,张家不宽裕,不如把佩兰接过来住吧,跟你做个伴。”
“这几天我也这么想。大哥在的时候,也是把佩兰看作掌上明珠,那几亩地从来也没留下她一个脚印,听说佩兰现在还要下地干活,真苦了那孩子。她早晚也是咱康家的人,怎么忍心让她在张家受苦呢?”康太太是个心慈面软的人,说起话来不紧不慢。
“张家的日子累,那几亩薄田养活不了一家人,在林一年中有半年给人家打短工,家里的地由长贵和他娘打理。在林跟我提起过,佩兰这孩子懂事,是自愿下地干活的。”
“这么懂事的孩子更不能让她受苦了,我这就去准备个房间让她早些搬过来吧。”
张佩兰那年十六岁,由于家庭的熏陶,她早年显得比一般的小家碧玉斯文一些,也成熟一些。她的身材一般,相貌平平,说起她年轻时的模样来,村里人说得最多的,就是她那支又长又粗又黑又亮的辫子。这个不幸的女人,她的终身大事就是在这种极其悲痛的节骨眼上定下来的。
佩兰的姨母是个裁缝,她跟姨母学会了做针线活。搬进康家后闲来无事,她就穿针引线地做起了一些小绣品,她最爱做的是荷包,那些小巧精致的东西,也给康嘉年带来了不少乐趣,使他对师姐开始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