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云山往事》施然而乐

48、火中痕（一）

　　“着火了快跑啊！”

　　不知从何处蹿腾而起的火焰，将夜幕之下的村庄连成一片火海，炙烤着此处，热浪隔着数里，扑面而来。跳动的火光照亮了渚清回的面如死灰的脸颊。

　　渚清回手指颤抖地伸出，触碰到火焰，可没有想象中的灼烧感，她的手指轻而易举地从火焰之中，毫发无损地穿过。

　　她抬头望天

　　一整片的黑云汇集上空，就如同黑云长在屋顶之上。颇有下一秒便会电闪雷鸣，劈中此处屋檐的架势。

　　她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捂住一成年女子的头颅，试图阻止那女子疯狂捶打头颅，黑红的血迹涓涓直下。

　　那小女孩环顾四周，而后视线直直往渚清回方向望过去，可在小女孩眼里，除了火焰，没有看见希望。

　　她若有所感，心中不免悲戚万分。等她再回过神来，她的眼泪如掉了线的珠子。

　　她怎么会如此难过？

　　渚清回抬脚靠近，却如同被什么阻隔一般，再也无法进入。她的神识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她不免蹲下身子，试图缓解一二。

　　渚清回从榻上坐起，拇指与食指按在太阳穴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是……那一天。”

　　渚清回披起外袍，掌心浮出幽蓝色的海浪。可如若修为高一些的修士神识略扫一眼，便能发现这股海浪中间夹杂着红色的脉络。这并非双属性灵力交汇，而是独属于心魔的灵力。

　　修士心魔源自修士，修士越强，心魔被滋养得也越强。

　　她冷汗直流，抬手用手帕擦了擦，便对望着皎洁的月光出神。

　　最近这个梦，自从渡劫以后，做得越来越频繁了，梦中之事，到底是什么？

　　＊

　　林飒在一处打坐调动灵力，看着自己掌心升起的灵流，一圈枯黄，一圈嫩绿。两种颜色围成层层交叠，自然而然形成一个灵力场，最后她又将手收了回来。她心中有些疑惑

　　从沉锋谷回来以后，无论是前些日子在独活峰疗养，还是回到朝之峰洞府练剑。

　　这个冬天快过去了，她却没有再睡着了。

　　上一次使用这种力量，是为了活命，锁住那些攻击性命的魔气。回来以后，她灵力透支，躺了一个多月。

　　一开始，她以为这股力量是因灵力透支到生死关头的绝境而迸发的。可经过这几个月疗养，她发现她的灵力脉络之中，这股力量并没有消失。

　　这种力量，究竟能做些什么？

　　林飒在峰上寻了一处寂静之处，想试试这股力量。她小心翼翼地分出一丝力量，伸出手指轻轻触碰。

　　只见被触碰的那株草的叶子由青翠欲滴变得枯黄衰败。叶片迅速蜷缩，从主枝干“咯吱”脱落到地面。

　　林飒看着这片叶子，手指僵在空中。她挪了几步，更靠近那株草，又看向其他的草。

　　只有那株被她碰过的变成这样。

　　她又试了其他的，也是这样的结果

　　两株草，都枯死了。

　　她的手指像被什么烫到一样，颤抖着收了回来。

　　不对，不该是这样用的。

　　良久，她把那两株草的叶子，刨了个土坑郑重地放进去。又一步一个脚印地去附近的泉水打水，细细地浇灌，好像这样就能够缓解她内心那点不安。

　　直到日薄西山，林飒这才想起，师尊下山除魔前交代其伤养好之后，去一趟她居所，正厅上的书案有一本功法让她去拿。

　　林飒来到朝之峰深处，掌心贴在伫立在前的木门之上。“吱嘎”一声，她走了进去。可刚到正厅，她忽然顿住脚步。

　　——屋里有人。

　　不是错觉。她分明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像什么东西被拉开，又迅速地关闭。

　　师尊和居安师姐都下山了，应该不会是她们。

　　师尊的居所的结界，一般人进不来。但若有修士想硬闯，也并非毫无办法。

　　突然“哐当”一声，东南方传来花瓶碎裂的声音。

　　——是谁？

　　林飒召唤出小木剑，抬脚快步往声源追去。等到林飒推门而入，室内一切无恙，除了敞开的窗台与地上一盏茶具的碎片。

　　微风正好，翻动着书案上的纸卷。

　　——跑了？

　　林飒环顾四周，师尊的居所出口只有一个，这个闯入的不速之客必然要往门口去。

　　但等她出门重新探查，师尊的院子遮挡之物并不多，可谓是一览无余，肯定会与她碰上面。

　　林飒明白了什么，抬脚离开此处。

　　房内，那人屏息凝神，从一处书架探出头，听着脚步声走远。

　　门口照进的月光，直愣愣的、没有阴影的折角弯曲。

　　那人松了一口气。

　　而脚步声在距离那人方寸之内响起，那人猛然僵住。

　　是林飒。

　　林飒抵在门前，一手持剑，是她常用的起手招式。

　　那人一身黑衣，从屋内出来，走到月下，解下帽子。

　　“林飒，是我。”

　　林飒正欲出招的手顿了顿，错愕道“怎么是你啊？”

　　那人转身，黑色的斗篷被微风吹了吹，月光照亮了她的全身。

　　是渚清回。

　　＊
　　“吱嘎”一声，沉重的木门又紧闭起来。林飒没有追问，而是放渚清回先行离开。

　　白日，她与徐径川的剑招练得心不在焉，徐径川叹气，没说什么，告诉她可以去剑泉附近清心。

　　第三天夜里，林飒睡不着，御剑飞行到处乱晃。夜风湿冷，呼啸而过，刮在她的脸庞，她也浑然不觉。

　　飞行到一处，林飒看见有一个背对着坐在石椅之上的修士。

　　她认出了那个身影是渚清回。她驶平木剑，在附近一处开阔的平台停下。

　　渚清回体态端正，坐得笔直。竹叶飘零在她的外袍上，又被微风卷起。

　　她还是不自觉地想去探寻究竟，为什么渚清回要潜入师尊的居所？她在寻找什么？

　　她思绪分类，一回神过来，发现自己来到了独活峰的地界。

　　林飒没有出声，往渚清回方向走去。

　　可那一抹月光，照出了林飒从未渚清回脸上见过的表情。

　　渚清回眉眼诡异的平和，可林飒能隐约感觉，她脸上什么也没有，就像一片空白。就连林飒踩到枯枝的声音，她也毫无反应。

　　林飒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坐在渚清回的旁边。她偏过头看着渚清回的侧脸。看见她的五指蜷缩起来，环住她的双膝。

　　不知怎么，林飒想起来渚清回在师尊院外分别时的那声“谢谢”，也想起了一个月前每日给她诊疗的专注与无奈。她不想看见渚清回今夜这样的神情。

　　像是枯井一样。

　　“我今天，有些睡不着。所以出来走走。你也是吗？渚清回。”

　　渚清回没有反应，只是呼吸比之前深了一些。林飒知道渚清回听见了，就这么一直坐着，很久没说话。

　　远远看去，月亮细碎地照在她们之间，两人的影子拖曳在地上，逐渐靠近。

　　过了许久，渚清回开口了“你说，我是谁？”

　　林飒没有看着她，只是看着前面的景色，肯定道“你是，渚清回。”

　　“林飒。”

　　“……嗯。”林飒侧过头看着她

　　渚清回抬起头，看着月色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去你师尊那里吗？”

　　林飒没有说话，静静等待渚清回自己继续说下去。

　　“当年把我带上山的人——”渚清回勉强提起一个笑容，继续道“是你师尊。”

　　林飒愣了一瞬，渚清回和师尊，还有这样的渊源吗？

　　她曾经听到过师尊和居安师姐说“封印”“记忆”等字眼。当时她蒙混过关以后，以为讲的是她，她还小心做人一阵子来着。

　　原来，并不是她吗？

　　“她救了我，封印我的记忆。”

　　“她告诉我，忘记了就能活下去。”渚清回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独活峰的山门，继续道“我忘记了许多年。可现在——”

　　渚清回收紧了自己的身躯，头低垂下去，却没有靠着她的膝盖，似乎在强撑着，她声音有些沙哑，道“我记起来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飒的手向渚清回方向伸了伸，可她一时间顾忌着渚清回不太习惯与人身体接触，于是她的手停在那里，不上不下。

　　渚清回说不下去了，两人又陷入了沉默的氛围。

　　“渚清回”林飒轻声唤着渚清回的名字“能不能，看着我？如果你想说，我在听。”

　　渚清回以极小的幅度抬起了头。月光洒在她脸上两行清浅的水痕，眼泪在她眼里安了家。

　　“渚清回，……我在。”林飒坚定道

　　而后，一滴，两滴无声地流了下来。而渚清回只是眨了几下睫毛，没有任何动作，没有擦拭，只是让它流着。

　　林飒原先顿在那里的手一动不动，而另一只手也伸出，一双手做出张开怀抱的样子。但她也不确定渚清回会接受，只是本能的觉得，渚清回或许会需要这个。

　　渚清回没有躲，没有藏，抬着头看着林飒。她眼神里的光，好像冰晶，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碎掉。

　　林飒心中不忍，觉得自己的眼眶也热了一下。她轻微挪动一下坐着的位置，把那双张开的怀抱，又往前送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