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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薪火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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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云门屠戮无辜村民?
林飒表面不显,内心对此事感到十分诧异。
这里面,到底有多少事?
“那……你可见过外门有坐轮椅的门生?”林飒回忆关键之人,询问
门生思忖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不曾在外门见过,身形残缺之人。”
林飒颔首示意“好,多谢你了。我先走啦,要是看见了,叫我一声。”
莫名地,林飒总觉得轮椅一事,她似乎在哪里……见过。可她一时间实在想不起来了。
思绪纷扰间,她已经顺着外门的记忆,来到外门的药庐附近。
木灵根师妹正在将灵力牵引伤者的经脉,灵力流转波动自成一方气场。
林飒恍然大悟,拍了拍大腿“是!怎么没有想到去看当事人!那十五名受伤的门生!”
她加快步伐,凑近师妹,等到师妹处理好手头之事,这才恳切道“师妹师妹,你可知如果在任务受伤的同门,会在哪里养伤?”
师妹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那处,竹子高耸,稀疏错落。一条松软的泥土小径绵延至深处。斑驳的日光洒在竹叶之上。
扑面而来的是带着竹叶特质的清香,紧随其后的是林间深处清苦的陈年药味,夹杂着似有若无的枯萎腐烂味。
林飒踩在小路上,地上的叶子沙沙作响,更显得此处寂寥无声。
一炷香后,林飒可算是抵达深处的竹屋,掀起帘子,朝着里面之人轻声道“午安,师妹,我带了一些药材来,可需要我搭把手?”
“多谢,放在那个桌案即可。”
“林姐姐!”
林飒扭头一看,见来人一袭淡蓝的粗布衣裳,双手捧着竹编圆簸箕,惊讶道“咦?吴妍,你怎么会在此处?你眼睛……这是好了?”
吴妍轻笑道,“是。能够稍微看一些东西了。谢谢姐姐”
“啊!真为你感到高兴!哦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啊?”林飒围绕着吴妍,转了一圈,雀雀跃道
吴妍放下手中竹编,熟练地分拣药材。
“自上次一见,兄长带我求医问药,我便在此处暂时停留了下来,治疗期间也无事可做,我就想着来帮仙人分发药材的。”
林飒抱拳行礼,感激道“当初嗜血藤那事,多谢你站出来。”
吴妍微微颔首“林姐姐,我不过是说了句我听到的。”
“那也需要勇气的。你很厉害!”林飒由衷道
吴妍莞尔“论勇气,我不及林姐姐。再说这里面,也有很多关照我兄长的一些友人,我代替我兄长来尽一份心意。”
谈及此处,林飒悄声道“那,他们还好?”
吴妍抿了抿唇,看了看周围正在疗伤的修士,随即走到一处人迹罕至之处,这才摇了摇头
“这么严重吗?那……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林飒轻轻拍了拍吴妍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太过忧心。
*
日薄西山,林飒拖着长长的影子,拄着木剑,迈过百级的青阶,时走时停,扶着墙根回到云深处的独活峰灵泉。
以往心念一动,便可乘风御剑,瞬息便到。可现在不行,她得用她的脚印,一步一步地上山往返。
原来这段路,如此漫长。
“你,迟到了。”
林飒连忙摆手,向面前的渚清回讨饶“实在对不住,是该换药了。让你久等了。”
渚清回这才抬起头,瞥了她一眼“谨遵医嘱?”
林飒扶着石柱,走到距离渚清回不远的椅子,拽着椅子便颤颤巍巍地坐下来。
“那个……我们聊聊呗。你还在生我早上口不择言的气吗?那个时候我是一时嘴快,口气冲了一些,抱歉。我不是说你没有同情之心,不然你也不会帮我去看情况了。”
渚清回呼吸急促了一瞬,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没有”
“真的?”
渚清回径直起身,便要往石制药柜而去,林飒唤住她,道
“渚师妹,今日这事……”
“比起这个,你那白衣轮椅女修,可探听到下落?”渚清回转身道。
可明明是询问,林飒却从她脸上看出一副“没找到”的笃定。
林飒摇了摇头,继续道“渚师妹,你可愿意帮我?”
渚清回眉头一皱,叹息道“你果然、无法安静养伤。”
林飒颇为为难地摸了摸自己的青丝“这事再怎么说,也和我脱不了关系。”
“今天,我去看过那十五位同门的。他们伤得都很重,我问了一圈,他们治疗的药,少得可怜。每人每日仅有五颗丹药。”
渚清回注视着林飒“此数确实是宗门定量,足额发放给他们的。”
“那也太少了,怎么会够恢复?”
“林飒,这就是规则。”渚清回手心浮现出幽蓝色的水浪。
“你能在独活峰灵泉悉心疗养,首先是因为你于我,有恩。其次,你是朝之峰本届首徒。而他们,是外门门生,也是吴氏家仆。我们所拥有的资源待遇,本就无法相比。”
林飒垂下眼眸,没有像以前那样,脱口而出“不应该是这样”诸如此类的话语。
天上不时有燕雀掠过,山林之间倦鸟归巢,灵泉潺潺地流动。久到夜幕降临。
但现在,林飒启唇,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落到水面。
“我知道”
她知道,渚清回此意并非看不起他们的出身。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如泥土扎根在土壤之处的事实。
她知道的。
—她知道独活峰只对内门门徒开放
—她知道那十五名伤者被送到竹林深处疗养,连药炉都是东一个豁口,西边一道裂痕,就如他们灵体一样破碎。
—她知道,那些伤者死寂地躺在那里,字字句句都在说着,不可相比。
“既然知晓,便好好养伤。那你问出了什么?”渚清回递过灵果,看着林飒心不在焉的服下。
林飒嘴唇翳动,摇了摇头“我问不出口。”
她看见那些用灵土掩盖渗血的伤口,她闻到陈年的血痂和袅袅的药味,她于心不忍。
“一句都没有吗?”渚清回渡给林飒疗伤的灵力,专心致志给她上药。
林飒闻着从身上的经脉之处传来清苦的药味,闷闷道“一句都没有。”
“宗门既是足额给伤员发放,想必没有理由对身殒之人,克扣抚恤。”渚清回利落地在林飒经脉之处收束灵力,而后起身往药柜走去,她声音不高,却笃定道
“事务堂必然会调查抚恤所经手的所有人。不出十日,必有结果。”
林飒回应了一声“嗯”,她抬起头看着灵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
“你并不意外。林飒”
林飒并不意外,她当然知道宗门定然会有看不过眼的继续推进此事,她也并不擅长查案探访之道,宗门也会有专业的修士去询问。
渚清回等待着林飒追问,良久
“你不问吗?”
她等待林飒追问,如此案件会牵扯出哪一些人或者势力,何时何地调取画押凭证。
“问什么?”林飒怔愣一瞬,定神看着她。
渚清回从未见过林飒的眼里,流露出微微湿润的水汽。她看见林飒的肩膀微微颤抖,于是往林飒身边挪了半步,一言不发。
“是问那个啊。嗯,你告诉我了,渚清回。”林飒鼻头一酸,止住了心中酸楚,从纳戒拿出几瓶灵泉“我可不可以,用这个和你换,一些他们能用的丹药?”
*
入夜,灵泉温养着林飒的经脉,抚平着她的灵力隐隐地波动,可她的思绪怎么也静不下来,辗转反侧。她靠在石床上,抬起头,出神地看着天上的如玉般的月牙。
她没有那么多的力气,也没有手令,每天往返在独活峰与那些伤者养伤的小竹林。
她叫不上那些伤者的同门名字。
她现在一个人做不来。
渚清回结束了一天的制药炼丹,轻轻按着太阳穴,一路走到了此处。刚到此处,便看到林飒的肩膀耷拉下去,如同心情低落的挣扎上岸的落水之犬。
“在想什么?”渚清回轻声问道
“在想……那些人”
“他们不是凡人,也并非老弱妇孺。你还未痊愈,请谨遵医嘱。”渚清回平静道
林飒蜷起手指“他们和我一样,都受伤了。”
渚清回将今日在灵泉附近碾好的药材,盖上瓷瓶,收入纳戒之中道“你们伤得不一样。你只是灵力透支,而他们,伤得的是根骨。”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还能恢复,但他们大部分……不能。”
林飒收回看着月光的眼神,分给了渚清回“那他们,以后怎么办?”
渚清回没有避开林飒的眼神,陈述道“不知道。此事查出真相了结,宗门也不会一直养着这些伤者。他们,也不需要过分的同情。林飒。”最后的字句,渚清回是一字一句地吐出,像暖玉作响
“林飒,凡人之间的互相救济,是天灾人祸下,无力自救,是一人之力尚不可行。而他们,是正儿八经经受考验的外门门生。”
林飒听闻,眼神多了一些热切,像钥匙插入锁之中,脑海中繁杂的思绪突然落定。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提问。
“你说,一人之力尚不可行。那人多一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