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藏锋》猫鳞

9、带我离开 第一件事，

　　一。

　　二。

　　三……

　　第三声刚在心里冒出时，祝枝听见了刀石相撞的剧烈声响，噼里啪啦在脚下震得人一惊，随即一股极大的力道猛地将祝枝捞了过去。

　　祝枝坠入一个冰冷的怀抱，她还没来得及感觉一二，瞬间就被他推开，燕澜两只手抓着她的肩，气急败坏忍不住大骂：“祝枝！！你找死吗？！”

　　祝枝缓缓睁开眼，她最先看见的是他震惊狠戾的眸，她的身体在抖，早出卖了她，却仍不肯服输，道：“你不是不相信我吗？那我就证明给你看！！”

　　说完，眼泪瞬间决堤，叫人分不清那是泪还是雨，祝枝神色执拗：“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很痛苦，可我很努力了燕澜，不管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但我救你不是让你来质疑我的！所以你不能这样对我！”她一字一句认真说道：“我只是祝枝，你所认识的那个祝枝。”

　　“……”雨声滴答。

　　——气性真大。

　　——这姑娘他惹不起。

　　望着她的止不住的眼泪，燕澜忽然泄了气，他冷静下来，颇为无奈地看着她道：“我就问问，问都不行？”

　　她红着眼眶：“不行！！”

　　不远处泛起火光，整齐迅速的脚步声传来，祝府的人马追来了。

　　燕澜也有几分没想通，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就像往常一样走就是了，在这和她争个什么？真真假假还重要吗？他们之间又没什么特别的关系……

　　他脑子抽了吧。

　　少年眨了眨漆黑的眸。

　　“好了，我送你回竹林院。”他先松了口，也不管祝枝愿不愿意抓起她的胳膊就走，心想等把她送回竹林院，他就立马跑路江湖不见。

　　细雨绵绵，花香弥漫，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这幽深小巷。

　　他身后，祝枝紧绷的心终于松懈了几分，刚刚她是故意撞上去的，就是想打燕澜一个措手不及，让他放弃刨根问底，且她也在赌，赌竹林院里那短短一个月的情谊。

　　她确信，燕澜不会杀她。

　　望着攥紧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祝枝神情微痛，蓦地回想起半年前和祝知远在湖心宛见的那一面。

　　祝知远心疾越发严重，他从生下来时大夫就断言，活不过十岁，可他还是顽强的搏到了二十四，可如今就算是祝枝的血也不太起作用了，每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唤来祝枝，是因为祝家在江湖里探到了紫雪丹的消息。

　　“我没多少时间了。”祝知远轻描淡写一笑，望着祝枝：“你也是。”

　　祝枝是医者，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她面无表情道：“和公子一起死，也没什么不好。”

　　曾经那个为了活着情愿承受药人之苦的祝枝，仿佛已经死去。

　　这几年她变了很多，祝知远声音很轻：“如果我能让你我都不死呢。”

　　闻言，祝枝抬眸望来，他道：“紫雪丹出现在了十方楼，那是个神秘的杀手组织，在江湖颇有威望，想要在他们手中硬抢那是不可能的，只能智取。”

　　“唯有十方楼的杀手，能轻而易举拿到紫雪丹。”祝知远漫不经心道：“杀手与杀手间也不同，得榜上有名，有情义，豁得去……”

　　“我不懂公子的意思——”不等他说完，祝枝出言打断。

　　祝知远轻笑一声，神色温柔：“这件事我想你去做，也唯有你。”

　　祝知远从不打无准备的仗，他早已筹谋，甚至已做好了一切就等祝枝了。

　　他伸出手，举过头顶，望着那从指缝里漏出的光眼神眷恋：“人啊，不管是什么身份，都难逃欲望，为财为色为权皆是本性使然，我们只需顺着那一点点缝隙，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引来十方楼的杀手。而你只需，与他产生羁绊，情愫，怎么样都好……男女之情，是这世间最刻骨难忘的东西，它无色无味，难得易失，你若是能让他为你不顾一切取来紫雪丹，你就不用死了。”

　　他望过来，脸上噙着淡淡的笑，祝枝心底泛起了阵阵寒意，她冷笑着不禁嘲讽：“公子还真是，高看我，也真是不择手段。”

　　祝知远：“你若真做到了，紫雪丹给你，我不要，我只需你尝过之后写下的药方。为此我会尽可能的帮你，赌上一切，小枝儿，你敢入局吗？”

　　这一幕，像极了五年前，他端来一碗药问她是要生还是要死，其实不管她怎么选，摆在她眼前的路都是死的。

　　可为什么那个人一定要是她呢？

　　她满是厌烦：“如此重任，公子身边比我合适的人数不胜数，何需我一个将死之人奔波。”

　　“没有什么，比一个将死之人的肺腑之情来得更叫人信服，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那么聪明，我信你。”他笑吟吟地看着祝枝，苍白的脸上露出一如既往的温柔，祝枝忽然觉得他好可怜。

　　祝枝眼里永远笼着薄薄的雾，此刻却分外明亮：“公子，这些年，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今日我想问您，您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比活着更重要的呢……”

　　“……”

　　雨终于停了。

　　空中飘拂着绵绵雨丝，竹林院寂静无声，唯有一盏灯，不明不灭。

　　祝枝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屋门口熬姜汤，燕澜则抱在刀站在窗前，盯着檐前的雨滴。

　　回来后二人一句话不说，各自冷静了下来，各藏心事。

　　姜汤好了，带着股药味，祝枝给自己倒了一碗，犹豫几秒，又倒了一碗过去放在燕澜桌前，她莫名别扭，还有几分不好意思：“刚刚，是我情绪激动。”

　　“我不该那样，对不住……”最后那句弱得比蚊子还小，燕澜挑挑眉，懒洋洋道：“我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说完，他端起姜汤，大口大口一下子就喝完了，看得祝枝瞪大眼睛，惊讶道：“你，你不烫吗？！”

　　这姜汤才刚倒出来啊！！

　　燕澜面无表情，嘴硬：“没感觉。”

　　烫！能不烫吗？！！第一口他就感觉到了，差点没忍住喷出来，只是当着祝枝的面，他决不可能这样做。

　　他也是要面子的。

　　幸而他有内功。

　　祝枝狐疑地看着他，燕澜端起桌上的茶壶再次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随即说：“这姜汤味道怪怪的。”

　　“……”祝枝忽然别过头，没忍住笑了起来。

　　她才不信燕澜的鬼话呢。祝枝端起姜汤，小心吹凉，燕澜也不管祝枝是不是在笑话他，问道：“那小丫头和老婆子呢？”

　　祝枝答：“去祝府了。”

　　燕澜眉眼微挑，烛光微晃，火苗在她瞳中跳荡，他漫不经心：“她们是在监视你？”

　　祝枝没否认：“她们也很照顾我。”

　　人是害怕孤独的，所以需要相互依偎。如果这几年她的身边没有红杏和常嬷嬷，不会过的如此顺心顺意。

　　燕澜顿了顿，没再问了，心想她这祝家小姐当得也不怎么样。

　　她缓慢地喝完姜汤，放下碗，抬眸望向燕澜：“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祝雨盟已死，他没有理由再留在锦绣城。

　　“嗯。”他声音有些闷，说道，“今夜就走。”

　　火光忽明忽暗，在风中摇曳，气氛微凝，二人都不再开口，仿佛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祝枝望着火炉里烧红的炭，烧到极致，显现十分红，转瞬成灰，曾经的鲜活耀眼便会如过眼云烟，一个人的一生大致也是如此。

　　“燕澜。”她忽然唤道，声音很轻。

　　他眉梢微微一抬，目光扫来，对上她那双清亮的眼。

　　祝枝道：“三件事，还作数吗？”

　　“我愿为你做三件事，不计生死。”
　　少年许诺，犹在耳边。

　　闻言，燕澜嘴角微翘，眼里却没什么温度：“你想好要我做什么了？”

　　杀人？断其手脚？给人一点教训这种事他最在行了。

　　“嗯。”祝枝颔首，浮起几分笑，有什么东西从她瞳孔深处涌现，染得她整双眼都亮了。

　　燕澜忽觉不对，她却猛地握住了他的手，女子的手又软又暖，让他无处可逃，心陡然地颤了颤，祝枝笑盈盈地望着他说：“第一件事，带我离开。”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