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藏锋》猫鳞

15、相见不识 祝姑娘，这

　　这几日他们昼夜不停，很快就赶到了风月城。

　　傍晚余晖渐落，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场面看着热闹非凡。

　　话说，这还是祝枝第一次来到别的城池，风月城与锦绣城全然不同，从高处俯瞰，怕是有三个锦绣城那么大，这里的城墙高高的，壮观无比。

　　“姑娘第一次来风月城吧。”见祝枝从车内下来，临栖说道：“这里算是南边最热闹的都城，揽尽风月。”

　　说着，他递给祝枝一张面具，是摊面，面容狰狞，看着怵人。

　　祝枝微微皱眉：“这是……”

　　“百鬼夜行已经开始。”临栖三人手中都拿着一张摊面具，阿蛟笑嘻嘻把玩着，面具挡在脸上又忽然拿开，冲祝枝做着鬼脸。

　　临栖漫不经心道：“今天已是百鬼夜行第二日。百鬼夜行期间，外出行走不能露出真容，否则会小鬼缠身。”

　　祝枝无视阿蛟。她发觉，前面进城的每一个人不管男女，都衣着华丽，用面具遮去了真容。

　　鬼市三天三夜不停，他们姗姗来迟临栖却不慌不忙，胸有成竹，想来第三夜才是重头戏。

　　临栖：“走吧。”

　　祝枝戴好面具，跟在他们身后，城门查验松懈，仿佛并无限制。

　　入了城，祝枝方知什么叫作熙熙攘攘，川流不息，放眼望去主街全是乌泱泱的脑袋，街边吆喝络绎不绝，高楼上有人翩翩起舞，热闹非凡，最让人感到震撼的，是这活色生香的人间鼎沸。

　　如果说锦绣城是桃花源，偏安一隅的温柔乡，那风月城便是一座不负风月之名的繁华胜景。

　　她轻喃道：“好热闹。”

　　祝枝感觉自己要淹没在这场喧嚣之中了，临栖轻车熟路，驾着车拐出了主街轻声说道：“这会夜色尚浅，正是风月城最热闹的时候。”

　　“这风月城也叫不夜城。”

　　这三人神色淡定，除了阿蛟控制不住喜怒，想来不是第一次来这了，说不定十方楼在这还有据点营生。

　　临栖驾着车，停在东市角落里的一处小宅院外。夜幕降临，月明星稀，院内屋舍有烛火，似是有人在，临栖推门而入，像是回到了家中。

　　祝枝不动声色打量着周遭，这院墙极高，院中桃树独自成林，看着小实则别有洞天。院门关上那一刻，数十个蒙面黑衣人陡然现身，无声无息的，对着临栖恭敬道：“大人，城内诸事都已准备妥当。”

　　临栖微微颌首。

　　“十四哥到了吗？”阿蛟忍不住道。

　　“未曾。”

　　临栖摆摆手，“不急。”他转身看向祝枝，道：“姑娘是个聪明人，我们的身份你也清楚，我就不说废话了。”

　　“今日姑娘就请好好休息，明日夜里盛会开始，再请姑娘。”说着他示意朗月带祝枝进屋休息。

　　他态度转变得太快，快到祝枝心头微惊。这么多人手，想必明日的场面不会小，他们到底要杀谁，她不禁蹙紧了眉，问道：“明日到底要我做什么？”

　　只是扮演女眷那么简单吗？祝枝不相信，眼中满是警惕。

　　临栖脸上露出几分无辜的笑，这笑顿时让祝枝想到了祝知远。

　　一样的残忍。

　　朗月推着祝枝往屋内走。“明日你会知道的。”

　　“……”

　　祝枝被锁在了房内。

　　她望着院内黑压压的人影，不禁冷笑一声，心想真是刚从虎穴里出来，又进狼窝里。

　　这一夜无疑是漫长的。

　　风月城一夜喧嚷，灯火通明，烟火不断在夜空中绽放，犹如白昼。这城中越热闹，祝枝就越担忧，朗月送来了新的衣物和吃食，还有胭脂水粉，临栖等人在隔壁秉烛夜谈，商议明日的计划。

　　祝枝深知她不能坐以待毙。

　　燕澜一路奔走，终于在夜半时分赶到风月城。子时，街道依旧火热，仿佛刚入夜似的，篝火连连，男男女女跳着摊舞，百鬼夜行，驱瘟避疫。

　　明日的鬼市盛会，是百鬼夜行的最后一天，也是风月城第一帮帮主和十方楼第一杀手的大婚之夜。

　　此次风月城一行说来有些好笑，无人雇佣，是十方楼要清除叛徒。

　　杀手榜第一：花满舟。
　　他本名为楼舟，一个月前突然叛楼出逃，十方楼诸多杀手聚集在此，只为围剿诸杀他。

　　至于这风月城第一帮，遭仇家忌恨招来了灭门之祸。本是江湖恩怨，十方楼只行暗杀，不参与此事，谁料花满舟为个女子不仅叛逃，还甘愿入赘，只为和她成婚。

　　楼主一怒之下，放出了诛杀令。

　　眀日定是一场血雨腥风，风月城遍布各方势力，燕澜不信楼舟他们会没有察觉，可看这架势，就算是死他们也要在大庭广众下明目张胆的成婚。

　　什么情爱比得过性命重要吗？

　　他不明白。长街人影匆匆，恍惚间燕澜忽然想到了祝枝。

　　她还好吗？此刻在做什么呢。

　　“……”

　　燕澜骑着马走到十方楼的据点，东市小院，最掩人耳目，院中灯火通明看来是人都到了。

　　阿蛟在院子里把风，忽然听到门口有声响。

　　祝枝坐在窗边，忽然听见阿蛟兴奋的声音响起，他打开院门喊道：“十四哥你总算来了！你太慢了！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有人来了——

　　祝枝轻轻推开窗，望去，阿蛟堵在门口手舞足蹈，夜色太浓，烟火彩光一阵一阵的，她隐约间瞧见一道黑影，瞧着应该是个男子。

　　声音搅着风零零碎碎听不太清。

　　阿蛟站在燕澜身前，一股脑说了好多话，见他沉着脸情绪不高，他顿时嘟囔道：“十四哥！你怎么了？你见到我不高兴吗？好歹笑笑啊？”

　　“你有心事！！”

　　阿蛟简直吵死了。

　　燕澜淡声道：“没有。”

　　他抬眼扫向院内，正屋两间房都亮堂堂的，一间隐约能瞧见临栖在屋内和众人商议的身影，另一间空荡荡，窗边却映着一道女子身影，看着有几分熟悉但绝不是朗月。

　　燕澜蹙眉：“那是谁？”

　　阿蛟回头看了一眼，解释道：“哦那位是给我们帮忙的姑娘，明日和我们一起去鬼市。”

　　说着，阿蛟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到燕澜面前偷偷摸摸道：“她啊！其实就是临栖哥坑蒙拐骗来的，说是要献给黄帮主的礼物。”

　　燕澜挑眉冷笑：“礼物？我们去杀他全家还给他献礼？！”

　　楼主有令，不仅要清剿叛徒，风月城第一帮黄家更是一个不留。说来说去还是收了黄家仇家的钱，否则这种又脏又累的活十方楼怎会接手。

　　“那黄老贼□□无比，他提了一个规矩，说得献宝方可入鬼市，名为献宝其实就是叫我们献上美人。”

　　阿蛟小声道：“本来说是让朗月姐去的，但朗月姐实在是……临栖哥怕朗月姐进去后坚持不了一秒就动手了。”

　　“随你们。”燕澜淡淡收回目光。

　　阿蛟笑嘻嘻说道：“十四哥，要不要见见？可是位漂亮姑娘呢。”

　　闻言，燕澜抬起眼皮嘲道：“你还懂什么是漂亮？”他笑着，拉了拉缰绳漫不经心道：“我还有事先走了，和临栖说一声，我来过了。”

　　话落，他骑着马就要走，阿蛟懵了一下追出几步，“十四哥！！你不留下来吗？十四哥我也要和你一起！”

　　“十四哥！！”

　　“明日如何做都随你们，我只负责杀人。”他懒洋洋道，身影拐过巷口瞬间就不见了，留下阿蛟在门口咆哮。

　　“阿蛟你再喊信不信我抽你！！”临栖气愤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

　　祝枝见阿蛟垂头丧气的回来了，她面无表情地关上了窗。

　　翌日，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手更多了，他们都换了装束，戴着面具。

　　祝枝躺在小榻上闭目养神。

　　傍晚时分，朗月推开祝枝房门，她送来许多钗环和衣裙，朗月道：“都试试吧，好好打扮。”

　　“这般隆重。”祝枝手指轻轻抚过柔软的纱裙，眸光微闪，“会让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朗月顿了顿，道：“你若是不出现该我上的，算是替我受罪了，我会尽量保证你的安全。”

　　说着朗月忽然靠近，她按住祝枝的肩将她压在墙上，只一瞬间，便不容抗拒地捏开了祝枝的下颌，两粒药丸顺势滑入她喉中。

　　祝枝被迫吞咽，脸色涨红，猛地推开她，身体很快有了反应。

　　“咳咳……”她拍着胸口，整个人咳得厉害，看着难受极了。

　　朗月望着她，垂眸片刻，道：“一颗是毒药，只要你乖乖的，事成之后会给你解药的。”

　　“另一颗是哑药，马上你就说不出话来了，这药几个时辰后自会解开。”

　　祝枝瞪向她，朗月别过头，“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大姐，你直接把药给我，我自己会乖乖吃掉的！！”祝枝翻着白眼，控诉她的粗暴。

　　朗月：“……”这样啊。

　　祝枝连喝了好几杯茶水，才将那股不适压下去，趁着还能开口说话，她连问：“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要我帮你们做什么了吧？”

　　朗月闭口不谈，她冷笑着：“不会是要将我当个礼送出去吧？”

　　“……”你猜对了。

　　聪明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朗月眨了眨眼，不看她，直接将衣裙塞进祝枝怀里：“快去吧。”

　　果然！！

　　祝枝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进了里间，片刻，她的声音传来：“人都快要臭了！我要沐浴！！”

　　许是有愧，朗月还真弄来了热水。

　　祝枝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心神瞬间放松下来。她不慌不忙开始上妆，梳发，朗月选的衣裙华丽精致，明艳的大红色像极了鲜血，窗外天色将沉。

　　镜前，女子青丝半束，梳着活泼的双髻，钗珠华丽，她一身石榴红罗裙明艳动人，腰悬玛瑙玉珮，薄纱覆袖，风动时，红影流动俏皮。

　　祝枝很少打扮得如此扎眼，她一向爱素净。

　　红裙映着夜色，在昏暗中，像一簇燃烧的火光。

　　祝枝拿起燕澜留下的匕首，偷偷藏在腰间，袖口还有她备下的药粉，就连包袱里要带走的银钱她都揣身上了。

　　不管临栖他们要做什么，想杀谁都和她无关，她祝枝只为自己而活。
　　这风月城她不喜欢，祝枝打算趁乱偷偷跑路，届时他们爱杀谁杀谁，她只管溜。

　　她戴好面具，走出了房门。

　　天色已黑，此刻，百鬼夜行就快开始了。院子里乌泱泱有不少人，都是些强悍精壮的男子，他们一个个脸上都戴着面具，穿着各种各样的衣饰，看得人眼花缭乱，都认不出谁是谁。

　　祝枝从屋内出来那一瞬，能明显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红裙飘逸美得耀眼。

　　“十四哥！没骗你吧！带着这么丑的面具都这么好看！”阿蛟笑嘻嘻最先开口，他也最好认了，是这里最矮的一个。

　　而阿蛟口中的十四哥，这一路祝枝都听烦了，正想看是谁，目光扫了一圈也没看出是谁来。

　　在这黑不溜秋的院子里这些人根本没区别。

　　燕澜跟没听见似的，倚着树懒懒的打着哈欠，根本不搭理阿蛟。

　　临栖笑眯眯走到祝枝面前，他穿着一袭深蓝色的长袍，头戴狐面具声音微扬道：“姑娘打扮起来，果真和我想象中一样漂亮！甚好！待会可要麻烦姑娘配合我们。”

　　朗月最喜欢红色，所以她送给祝枝的衣裳就是红色，她平日里也爱穿，但那抹红色是英姿飒爽的，没有寻常女儿家的柔情。

　　否则，他也无需这样对祝枝。

　　“来，我介绍一下。”临栖将祝枝请到来燕澜面前。阴郁夜色下，二人隔着一层面具，祝枝依稀看见一个男子倚着桃树，他穿着黑衣，双手抱臂，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不知为何，祝枝的目光下意识扫过他腰间。

　　没有刀，不仅是他，这院子里的所有人身上都没有武器。

　　可笑，燕澜怎么会在这？？

　　那人戴着和祝枝一样的摊面具，形状模样比祝枝更可怖。

　　“这位是十四郎。”临栖说道：“我的兄弟，等会我们三人同行，姑娘你此刻的身份是我千挑万选找来的花魁，是我献给黄帮主的礼物。”

　　祝枝张了张口，想骂人，却发不出声音来。

　　“礼物是参加百鬼夜行的名帖，所以抱歉了姑娘，你得配合我们。”临栖说道：“在夜市里，姑娘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乖乖跟在我们身边。”

　　“姑娘听话，我们自会保证姑娘的安全。”

　　闻言，燕澜微微抬了抬眼，扫向面前这杵得像木头似的女子，她沉默，毫无反应，更像傀儡。

　　临栖从哪骗来的？？

　　“十四，你可要护好她。”他笑眯眯说着。

　　燕澜毫无波澜地看了一眼临栖，忽然冷笑——届时场面一乱，谁还顾得上什么姑娘呢？

　　自求多福吧。

　　这二人的目光交流祝枝尽收眼底。

　　祝枝之所以没反应，一是她说不出话。否则定然先开口嘲讽一波。

　　二是她清楚的知道，临栖之前的保证那都是个屁，跟他这个人一样坑蒙拐骗，不靠谱，面上说的好听，她要是真信了就等着死吧。

　　将生死交到别人手中，那是最愚蠢的想法。

　　祝枝心想，没有他们的保护，她也得活着。

　　天边陡然炸开一朵绚丽的花火，美得惊心动魄。

　　临栖微微一笑，说道：“百鬼夜行开始了，我们出发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