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小森林 她只是不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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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陈子森放学回家后却发现许久没回来的杨燕娇在家里，她默不作声，熟悉的静寂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杨燕娇拿出一张吊牌对她道：“你买了这么贵的鞋啊？你哪里来的钱？”
她一眼就看出来那个吊牌是今天早上她丢在垃圾桶的。
心脏咯噔一下，她强装镇定，一边脱下脚上的鞋一边想着说辞……
杨燕娇也看见了她脚上的鞋。
陈子森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攒钱买的……”
杨燕娇：“你撒谎！你偷拿钱了吧！”
陈子森感到委屈：“我没有，真的是我攒的钱。”
杨燕娇没听她说什么，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脑袋上：“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啊你！还在狡辩！”
那一巴掌出乎她的意料，想到今天白天考试时遇到的那些事，不自觉地眼泪在眼眶打转，虽知道杨燕娇不会再听她的话，但不辩解总觉得委屈，她只好擦着眼泪道：“真的不是好吧，我每天用生活费一点点攒的。”
果然杨燕娇没理她，坐在沙发上自顾自说着：“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你省点钱省点钱！你知不知道我养你们两个很辛苦啊，你还不把钱当回事！”
…………
那天杨燕娇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发了好大的脾气，拿了陈子森的跳绳疯狂抽她，她第一次觉得杨燕娇那么吓人，将她从客厅抽到房间，但她躲无可躲，最后她只能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等到她从恐惧中缓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发现自己的胳膊还有大腿上竟然全是一条条长长的肿得如同长虫在爬的抽痕。
也是从这天后，整个初三陈子森都不敢将校服的袖子挽起来，夏天也穿着长袖长裤，而她也没再穿那双鞋……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天杨燕娇在外面被人骗了好几万块钱，杨燕娇从前没有正经儿上过班，性格单纯的她一出去就被有心人当成了猎物。
也是从这次被骗后，杨燕娇开始辗转于各种工作中，她去工厂做过流水线，那里工资高却要两班倒，她有时会因为常年的头疼病而做一段时间便辞职了，又换成了销售的工作，但却总因为她软弱敏感的性格而和同事相处不好，常常被人排挤。后来又听人介绍说在农贸市场清理蔬菜工资也不错，她便常常整个晚上都坐在黑暗湿冷的农贸市场清理蔬菜，于是眼睛也熬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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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马上就要三月了，距离中考差不多也只有一百天了，回望教室窗外，那棵被林佑想画下来的香樟树依然是郁郁葱葱的，它的绿色经过寒冬的风霜却从未褪色……
最后一百天的时候学校举行了百日誓师大会，那天初三的学生早读完后就全都去操场跑操了，等跑操完就开始举行大会，因为每个班都要拍摄专属于班级的宣誓照，学校也要拍摄整体的宣传视频，所以统一要求大家都穿秋季校服。
秋季校服是那种棒球服的款式，这是三中的独特款式，但却只留用在了他们初三这一届里，后面就改成了运动衣的款式。
故而当陈子森发现自己的校服不见了时立刻慌了，她因为怕冷，在校服里穿了一件厚毛衣，然而跑操时却热的不行，所以将校服脱了放在花坛边的凳子上，当她再回去找的时候却没看到校服。
想到等会大会就要开始了，没有校服怎么列队，于是她赶紧跑去找班主任说明情况。
班主任是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他很少发脾气性格温和，知道这件事后他也没说什么，就跑去找别班借校服了，但是今天是百日誓师大会，所有初三学生都要参加，这套校服也只有初三学生才有，陈子森觉得肯定借不到校服了，她恐怕不能参加这次大会了……
可是过了一会儿，她看到班主任焦急地向她跑过来，忙对她道：“五班有个人生病了没来，现在估计还在教室里，你赶紧去跟他借一下，叫林佑想的一个男生。”
林佑想这三个字突然出现的时候，陈子森有片刻的愣神，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等她忐忑不安地到五班门口时，趴在门框上悄悄往教室里看了一眼，林佑想果真坐在教室里，他趴在桌子上似乎在睡觉，身上穿着那件校服。
陈子森一边默念着等会要说的话，一边慢慢靠近他。
他的课桌面收拾的很干净，什么东西都没放，不像她的桌子上总是被文具盒和书占满了，他的头发乌黑清爽应该是才洗过，似乎还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同……同学。”
他没有反应。
“同学，同学。”她提高了些音量。
这时林佑想才睡眼惺忪地缓缓坐起身来，她从没见过林佑想这个样子，刚睡醒的面容带着些稚气，皮肤也更加白皙，在窗外的阳光下透着光，柔软的刘海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头上。
他搓了搓凌乱的头发问道：“有什么事吗？”
陈子森定了定神，按部就班将刚刚想好的话原样念出来：“那个……你们班主任让我来找你借一下校服。”
他醒了醒神，揉了揉眼睛，这时才看清楚站在面前的人的样子。
“哦，好。”只是平常地看了一眼。
林佑想站起身脱下校服，露出他里面穿的白色针织毛衣。
他将校服递给她，她小心地接过，挣扎了好久的话还是说出了口：“老师说你生病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问出这句话，似乎是有点担心他是不是像她想的那样感冒了，不然他将校服给了她，他没有外套穿岂不是会更加严重了。
“只是小感冒而已，我还带了衣服，没关系。”这句话巧合地像是在回应陈子森心中所想，他像是能读懂她的想法。
“啊，那就好……谢谢。”
“不用谢。”
林佑想没有去看陈子森，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了自己要穿的外套。
这是她第一次和林佑想说话，比想象中的要顺利……拿到校服的时候甚至不敢捏紧一些，手心传来的余温，像做梦一样。
当天大会结束后她买了一盒感冒药放在校服口袋里，再将它叠好，去五班还给他。
只是他却不在班里，班上的同学说他早上就请假回家了……
这就是初中时陈子森与林佑想的所有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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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中考结束了，成绩和自己预估的差不多，选学校的时候她选了长信一中，其实她更加想去长信高中，因为那是当地最好的高中，但是她的分数距离录取分数线还差十几分，不过听说她的成绩花点钱也能进去，但是杨燕娇总说‘宁当龙头不做凤尾’，去一中的尖子班会比长信高中的末尾班更好，学校和老师都会重点培养。
陈子森也知道，家里没有钱给她去读长信高中，去一中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开学分班的那天，她在人群里看到了林佑想。
公告栏下，他挤过人群聚精会神地找寻着自己的班级，少年的面容褪去了些许稚嫩，个子也长高了一些。
香樟树的果子在脚下悄然被碾碎，一个女孩也在悄然藏匿着自己的青春。
……
命运是一道道选择题，你不以为意地写下答案，却不知自己冥冥之中已然走入某种既定的结局。
14岁的陈子森在面临是选择文科还是理科时，她用来决定的条件是来自于自身的环境。
当时不知从哪里流传出这样一个说法，选文科的学生都是被放弃的学生，被重点培养的都是理科生。这似乎是一个心照不宣的事情，大家一起营造了一个这样的氛围，理科才有前途，以后学成都是高级人才，而文科生普遍找不到好工作，最后只能去打工。
而在陈子森的眼里，那些理科成绩好的学生更加受欢迎，选了理科就能被家长和老师重视。
所以她选择了理科。
……
而林佑想不出意外地选择了当艺术生，学校有专门为特长生修建的艺术楼，那里的学生都是学习美术、表演、舞蹈的，陈子森每次路过都会驻足，想着林佑想会在哪个教室上课呢？
那时的她觉得这栋大楼里的学生与她是两个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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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傍晚放学后，杨燕娇正在厨房忙忙碌碌，她今天心情似乎不错。陈子森的心情也跟着轻松了一些。
杨燕娇炒了几个好菜还有排骨汤，她说：“森森，今天有个叔叔到家里来，你等会就叫他赵叔叔啊。”
陈子森心中微惊，想着她今天那么开心就是因为这个叔叔吗。
“好。”她淡然地答，心中却有些不安。
等菜烧好的时候那个赵叔叔来了，他身材比较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皮夹克，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皮包，他的发型有点奇怪，只在头顶留着一部分较长的头发扎成一个小辫，其他地方都剃了。
这种形象不是小孩子喜欢的，陈子森安慰自己不能以貌取人。
但他一面在门口脱鞋，一面望着陈子森笑，笑起来的时候露出因为常年抽烟而黑黄的牙齿，陈子森还是害怕地低下头去。
赵叔叔：“哎呀，这就是森丫头吧！”
陈子森有些局促不安，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
“森森，这是你赵叔叔，快叫赵叔叔！”杨燕娇笑着推了推陈子森。
不得已，她只好磕磕巴巴道：“赵……赵叔叔……”
杨燕娇：“这孩子向来性格腼腆，老叫人操心哦。”
赵叔叔：“哎呦，你管人家孩子呢，小女孩都有自己的想法的。”
……
那天这个赵叔叔吃了饭就走了，走的时候给陈子森塞了两百块钱。
陈子森无法克制内心的想法，她觉得妈妈和这个赵叔叔有男女关系，她唾弃这种关系，只因为她觉得这个赵叔叔长相无比糟糕。
她痛恨杨燕娇，痛恨她的自轻自贱，这个赵叔叔一点都比不上陈斌，就算她要再找一个男人也不该找这样的人，总也该找一个比陈斌要好的人。
后来她终于对杨燕娇发了一通脾气，但杨燕娇却对她道：“你想什么呢？一天天不想学习的事，净操心些七的八的，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他只是我的老板而已。”
听了杨燕娇的解释她才知道，这个赵叔叔在长信经营着一家麻将馆，很有人脉，偶然经过牌友介绍，觉着杨燕娇可怜便给她在外地介绍了一个服装生意的工作，听说能赚很多钱，比她在长信赚的多出三倍不止。
因为找到了好工作，杨燕娇准备攒钱让陈一帆去读腾越中学，这是个民办学校，据说学费挺贵的，然而这个学校的体育师资力量却是长信第一的，陈一帆体育非常好，他也喜欢体育有心走这条路。
只是陈子森听了心中竟有些委屈，为什么妈妈愿意为陈一帆付那么多学费读腾越中学，却不愿意付一点钱让她去读长信高中呢，难道真的是因为去一中的尖子班更好吗？
很久很久以后，陈子森有勇气问杨燕娇的时候，杨燕娇只是叹了口气，惋惜中似乎觉得好笑：“你没遇上好时候啊，你读高中的时候家里太穷了，钱都被人骗走了，但是弟弟读高中的时候就有些钱了，你总是运气不太好。”
世俗又一次让她不得不承认，她是得不到命运青睐的那个人。但是这件事情从自己的父母那里明白远比要从别人那里明白要残忍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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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杨燕娇就更少回家了，有时回家也只是匆匆忙忙地来了就走。
老实说这样的生活反倒让陈子森觉得轻松了许多，杨燕娇能赚到钱，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做那么辛苦的工作了。而她也不用再害怕杨燕娇时不时将情绪发泄在她身上了。
后来陈子森上了高二，学业比以往更加紧张，理综比她想象的难多了，虽然在尖子班，但是比她厉害的人太多了，她的成绩排名能到中等都有些吃力。
她清晰地看见了人生的分水岭。
然而一切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发展，生活中的坎坷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只能麻木地承受。
……
某天晚自习放学后回家，她发现家里灯亮竟然着，她并未多想，想来应该是杨燕娇回来了，只是她打开门进去却没见杨燕娇在客厅。
“妈。”
“妈你回来了？”
见杨燕娇没回应，陈子森便去房间那边找她，走廊的灯没开，黑漆漆的，可是她的房间门却开着，昏黄的光晕打在墙上，暗沉沉的，空气中格外的寂静，只听到从她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妈，你在干嘛呢。”
在她看到自己房间里的人时，突然脑袋陡然蒙了。
是赵叔叔。
他站在房间的电灯下抽着烟，她的房间本就不大，烟雾充斥了整个房间无法散去，想来他在自己房间有一会儿了。
陈子森隐隐感觉不太对劲，心怦怦地直跳，脑袋也被烟熏的有些晕乎乎的。
“赵叔叔，你在干嘛，我妈呢。”
男人笑着将烟掐灭，又是熟悉的黄牙：“你妈妈不在，她喊我来拿东西呢。”
陈子森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来：“哦，这样啊。”
男人还在她房间东看看西看看，陈子森强压着心中的忐忑问道：“叔叔你找到东西了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个男人虽然是看着别处，可她总觉得他的眼光是盯着她的。
“啊？哦，还没找到呢，要不森森你帮叔叔找一下？ ”
森森，只有杨燕娇才会这样叫她，面前这个中年男人却突然这样叫她，她打从心底厌恶。
“是什么东西啊？”陈子森现在只想这个男人找到东西快点离开这里，和一个中年男人单独在家里怎么都觉得奇怪。
“一张建行的银行卡。”
陈子森开始到杨燕娇的房间里找，她记得杨燕娇习惯将银行卡放在床垫下来着。
正找着，突然她感到自己被人从背后一把抱住。恐惧感陡然冲上脑门，什么也顾不得，她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开男人的胳膊。
而男人的神情却淡然自若，笑着道：“森森，东西不在这个房间。”
陈子森感觉自己脑袋快要炸了，心跳如擂鼓一般，她慌张地转头快步走出房间，一面慌张地穿鞋一面口齿不清地道：“我…我忘记东西在学校了，我得回去拿。”
“这么晚了还去学校吗，很不安全的。”身后的声音像鬼一样追着她，她努力让自己的双腿不要打颤，机械式地快步往外走。
男人跟了出来，在她身后一直在喊她。
夜晚的冷风吹在她的脸上，像一把把温柔的刀，疼的她眼泪啪啪直掉，滚烫的脸却怎么也吹不凉。
此时晚上十点钟，巷子路里一个人也没有，店铺也关门了，恐惧感一直如影随形，她疯狂地往大路上走，就快走到大路上的时候，突然她看见不远处有个熟悉的人影。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向那个人跑过去，等走近了却发现这个人居然是林佑想。
她转头去看身后，那个男人还在身后跟着她，空荡的小道上只有林佑想在这里，她立马擦了眼泪，抓住林佑想的胳膊对他道：“求求你，帮帮我。”
身后的男人立马就追了上来，陈子森一只手拉着林佑想的衣袖对着男人道：“我…我同学找我有点事，你别跟着我了。”
她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却清晰地看到自己捏着林佑想衣袖的手在颤抖，此时小巷里安静的可怖。
过了一会儿，肩上传来一个力道，林佑想一只手扶上了她的肩，她听到头顶冷漠的声音：“叔叔，您老大不小的，这么晚了跟着一个小女孩不好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小森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