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调研报告》柳橙之

2、第 2 章 如果把沈砚

　　如果把沈砚人生二十五年所有尴尬场面排个序，这一夜和许之亦的对话，绝对能刊登榜首。
　　他眼睁睁看着许之亦把钱递给那几个菲律宾人，说：“下个月同个时间我还会继续进行跟进，这里有一部分是下次的定金。”
　　几个菲律宾人数了数钱，说好，走之前又一次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突然冒出来的沈砚。
　　但出于职业习惯，他们还顺便给沈砚塞了张名片，暧昧地说，如果有需求可以找他们解决，上下都可。
　　沈砚：“……”
　　“你是史密斯的学生？你和那位人类学的同学在十一月七日那天来过我办公室。”许之亦收起了钱包，侧首看了一眼许之亦。
　　沈砚捏着那张名片，艰难地点头说是：“主修计量经济学。”
　　两人沉默了半晌，沈砚酒完全醒了，发现自己和许之亦的距离已经突破了安全社交范围，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
　　但精神冲击有点大，沈砚犹疑了一下，问许之亦：“所以，你找那几个菲律宾……菲律宾人，做调研？你知道他们是……”
　　“是的，性工作者。”许之亦一脸理所当然，讲了课题名称，“非本土□□易者耻辱心对交易收入的影响。”
　　“好……好的……”
　　“所以，你以为我是来□□的吗？”许之亦说话直白，用词直接，话里没有任何情绪，直视沈砚发问。
　　“没有。”沈砚原地立正，马上否认，但他这时候哪说得出“我以为你被敲诈霸凌”的话，望天望地胡言乱语，“我只是和朋友在这边聚会而已，恰好看到你。”
　　这话一点可信度也没有，恰好看到人家，就冲上前搂住人家的腰是吧？
　　一时之间沈砚觉得自己脸在发烫，手臂内侧也在隐隐发烫——方才这个地方碰过许之亦腰间的衣服布料。
　　还好许之亦只是应了一声“哦”，就没再追问。
　　沈砚朋友多，邀约惯了，顺口就接着道：“你要一起吗？”
　　许之亦望了一眼灯红酒绿的Club，他手上还提着笔电，里头记录了调研材料：“不了。”
　　“那我送你回去。”沈砚说。
　　许之亦摇了摇头，声色平淡，和沈砚说：“不用。你去玩吧。”
　　这时候说出“玩”这个字，听起来把沈砚中规中矩的“玩”变成了沈砚理解中的“玩”，偏偏许之亦还一脸坦然，让人看不出他是真的在婉拒，还是在嘲讽。
　　他一副还要回学校继续办公的样子，蹙着眉心看了一眼酒吧，沈砚想起许之亦的“无效社交”理论，只想给自己脑袋来一巴掌。
　　之后好几天，沈砚都要靠忙碌来麻痹自己，每每想起自己瞎逞英雄的场面，都觉得头疼。甚至连续做了几天梦，在梦里循环播放自己不由分说把人搂住的画面。
　　如果沈砚心中有个“短期最不想碰见的人”，那许之亦肯定荣登第一。

　　计程车停在四川火锅店门口，老板是个纯正的重庆人，新店开业，站在门口亲自迎客。
　　进店麻辣鲜香味道扑鼻而来，一行人冲进去，寻了个座位，你一言我一语，一道又一道地点菜。
　　等待上菜间隙，顾川想到什么，突然问沈砚：“你还记得上次加你好友那个艺术系硕士生Christina吗？”
　　“记得，怎么了？”沈砚问。
　　“据说她主动约了你吃了一次饭后，你就再也没和她联系过，之后她又给你发信息约你，你一直推脱自己忙？”顾川学术之余十分热爱八卦，追问沈砚，“我记得Christian身材非常好，你对她没有感觉么？”
　　“她是上个月月末加的我好友，然后我们吃了一顿饭。”
　　沈砚面无表情，拿出手机日程表给顾川看，“然后这个月上旬，我每天都和史密斯在做调研，10号到15号，和你一起参加培训，15号到20号，修改文章摘要，中间21号休假，22号到今天，一直在这里核对模型数据。”
　　顾川捂了捂脸，把手机推还给沈砚，感同身受道：“的确，也许Christina难以理解博士痛苦的水深火热生活吧。”
　　“所以她是来找你投诉我了吗？”沈砚耸了耸肩，“不过说实话，我比较相信一见钟情，Christina的确不是我的菜。”
　　顾川摇了摇头，面色犹疑看了一眼沈砚，纠结要不要实话实说，十分担心如果这时候得罪沈砚，沈砚掀桌就走，那可没人买单了。
　　但好奇心战胜了纠结，顾川说：“不，她并不是投诉你的。”
　　“她来问我你是不是gay，不然为什么对她这种性感美丽大美女毫不动摇。”
　　“……”
　　唐可夏的脑袋兴奋地冒出来，问：“所以砚哥你是吗！？我有好几个同学都在打听你，男生女生都有！”
　　沈砚瞥了她一眼，半玩笑半威胁问她：“你还想吃免费午餐吗？”
　　唐可夏振振有词：“这不是好奇嘛？主要是为了砚哥你的幸福着想。”
　　“整天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什么gay不gay的。”沈砚说，“我不是。”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唐可夏问。
　　聊到这个话题大家都感兴趣，纷纷表达自己对沈砚单身多年的不可置信，七嘴八舌询问沈砚对另一半的要求。
　　好在店员在这时候上了菜，沈砚赶紧赶忙把东西下了锅，说：“请客吃饭都堵不住你们的嘴吗？”
　　对另一半的要求……其实沈砚也不知道。
　　但他看着桌面琳琅满目的菜色，却突然起许之亦手上的那个三明治，看上去有点儿难吃。
　　三明治包装熟悉，是来自经济金融学院楼下那家食堂的速食档口，味道很一般，嚼起来干巴巴的，除了离教学区近，几乎没有任何优点。
　　不过沈砚觉得，许之亦这种人，如果哪一天人类可以靠含能体能源维持生存，不需要再花费时间在吃饭上，那许之亦百分之百会选择光顾加油站，给自己每周加10升汽油维持生命。
　　他莫名想，像许之亦那样的人，是不是不会像他们这种普通人一样，花费无谓的时间讨论无聊的恋爱话题。

　　侍应生接连上菜，盛满食物的盘子放在桌面，不需要十五秒，就会迅速光盘，一群人饿狠了，埋头吃饭不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限时自助餐争霸赛。
　　“那个软件你安装了吗？”沈砚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严辰给他发来了信息。
　　自从在许之亦那里遭受惨痛打击后，严辰回去痛定思痛，竟然得出“理论派果然是没有前途”的结论，立志要做个数据实验派研究者。
　　他近来在研究互联网络中不同学历层级的匿名社交，需要样本数据做支撑，于是给沈砚推荐了一个北美本土高校交友软件。
　　软件是由N大的营销系和软件学院联合开发，与境内多个学校达成数据合作，旨在高校学生交友。
　　注册前需要上传实名学历信息，系统认证通过后才能获得账号，而且要求注册时需上传3张以上的真实本人生活照，系统AI会和学生信息系统进行照片真实性比对。
　　这个app虽然注册百般麻烦，但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学历真实性。
　　并且使用过程中，系统会根据学历和爱好为用户匹配相同背景的交友对象，完美满足了严辰的研究需求。
　　严辰自己注册了还不够，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注册账户，为他提供聊天数据。
　　沈砚边吃丸子，边下载了APP，跟着指引上传了自己的学生真实认证。
　　在上传照片环节，沈砚犹豫了一下，试图挑战AI识图的精准性，打开了国内的一个冲浪软件，在上面又找了个和他脸型相像的网红健身博主的图片，上传到账号注册界面。
　　果然这个APP的AI并没做得十分高级，在Google中没匹配到相似图片，人脸识别精准度也不高，显示“照片通过验证”。
　　他给严辰敲信息，问：“注册了，要我做什么？”
　　严辰回复：“你点开软件，不断接受系统给你推荐的人，就是往右滑动选择‘喜欢’，之后和他们聊天10句，看他们最关注你什么特征。”
　　“还要聊天，这么麻烦。“沈砚看了一眼花里胡哨的软件，”明天聊行吗？“
　　严辰很痛快：“当然可以，这个月内你没事就聊聊吧，感谢大哥，等我有空请你吃米其林十星菜品康师傅方便面。”
　　“……”
　　火锅前半段基本都在迅速涮菜，等到吃了半饱，众人聊天又开始活络起来，七嘴八舌讨论数据模型的修改方向。
　　沈砚一只手拿着筷子涮菜，一只手拿着手机，偶尔接上一两句关于模型的话题，手指迅速划过交友软件的各类照片，把系统给他推送的人悉数选择了“喜欢”。
　　滑动了十几个人，正要继续往下划，沈砚手指突然顿了顿，停滞在软件界面的一张照片上。
　　是张自拍，自拍的主角没有看镜头，微微侧了一点脸，20度左右的角度，穿着一件米色衬衫。
　　这怎么看，都和四十分钟前教学区那个人重合。
　　沈砚顺着头像点开个人主页，看了这个人主页上传的三张照片，虽然角度各异，照片主角都没看镜头。
　　但……
　　这除了许之亦还能是谁啊！
　　除了许之亦本人，谁还能长得这么像许之亦啊！

　　沈砚将界面往下拉，浏览了一遍用户基础信息。
　　ChihYi，男性，26岁，博士，亚洲人，目前居住于加利福尼亞州，所在院校N大，爱好阅读、购物。
　　沈砚脑子第一个反应是，许之亦为什么要下载这个软件？许之亦下载这个软件干什么？不会是有人盗取了许之亦的信息吧？
　　他退出主页愣神了一会，指尖抵在屏幕上，大半分钟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可夏涮了一盘牛肉，往大家盘子里夹，夹到沈砚面前，看了沈砚一眼：“砚哥，你吃饱了？看什么呢？”
　　“砚哥？”
　　沈砚晃过神来，第一反应是把手机偏了偏，防止其他人看到他屏幕上的东西。
　　第二反应才是摇了摇头，说：“没看什么。”
　　唐可夏不疑有他，继续涮菜。
　　沈砚暗暗舒了一口气，又看了一眼手机，犹疑了一两秒后，神差鬼使将页面往右滑动，选择了“喜欢”。
　　反正是为了严辰的实验，本来就要把所有人都选择“喜欢”的，沈砚这么对自己说。

　　但马上，界面跳出了暧昧的粉红色心跳动画：“您和ChihYi已成功匹配，你们互相‘喜欢’，请开始你们的聊天吧！”
　　沈砚今天匹配成功了很多人，但乍一看系统这提示，还是傻眼了。
　　还没等他回神，系统弹出了新消息提示。
　　ChihYi：“HI.”
　　沈砚盯着未读信息，一时感到十分魔幻。
　　他沉默地啃了两口盘子里的牛肉，味同嚼蜡，牛肉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盯着手机界面那个“HI”不知道怎么回复。
　　他在聊天框也打了个“HI”，又很快删除，又打了个“你头像是盗图吗”，再次删除，最后打了一句“你是许之亦吗”，也没发出去。
　　他看着许之亦那个半侧着脸的头像，感觉聊天都有亵渎的负罪感。
　　过了好几分钟，顾川喝着冰水，抬头看沈砚，十分震惊问：“沈砚，你什么时候这么能吃辣了？这可是变态辣牛肉！”
　　沈砚：“？”
　　沈砚：“……”
　　沈砚：“快把水给我递一下，好像确实很辣。”
　　冰水递到手边，他依旧没想出该回复什么内容，就见ChihYi再次发来了一条信息。
　　ChihYi问：“请问是误点了么？如果是的话，那我取消匹配。”
　　沈砚条件反射地放下手中的杯子，险些将手边的筷子碰掉在地，几乎没有思考，不知道怎么回事，信息就已经发了出去：“不是，刚刚在忙，没看到软件新消息提示。”
　　“好的。”对方回复。
　　沈砚盯着这两个简短的字，所有聊天技能在此刻全部变为零，搜肠刮肚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但过了一两分钟，手机又闪出了新消息。
　　ChihYi：“请问你有男女朋友或者固定伴侣吗？”
　　ChihYi：“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约会呢？”
　　沈砚在心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