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月明》安之月二

1、第一章 冷冬清晨。

　　冷冬清晨。
　　“臭兔子，快滚出我的洞！”一个灰色的不明物体从某个洞口飞了出来，一路滚到了坡边，咕噜咕噜滚到了坡底。
　　漂亮的白色兔子蹦跳到坡顶，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嫣：“就你还想睡我的窝？你这个杂毛兔！”
　　“好疼……”阿嫣嘶嘶吸着凉气，身上的骨头似乎断了几根。
　　白兔子哈哈大笑，走了。
　　阿嫣尝试着挪动身体，可除了脖子能稍微抬起来，其他部位仿佛错位了，一动就疼，没法动用灵力的阿嫣和人间的普通兔子没什么两样。
　　冷风刮过，阿嫣把自己蜷缩起来，努力用单薄的皮毛抵御寒冷的早晨。要不是这天太冷了，谁愿意睡你窝啊，她迷迷糊糊地想。
　　不知过了多久，已经冷得快要失去知觉，一股温暖的风向阿嫣扑来，抚平了一切疼痛。
　　阿嫣睁开双眼，眼前模糊一片。老师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她跌跌撞撞地起身，蹭了蹭面前施法的手。
　　那只手停止了施法，似乎想要摸摸她，阿嫣缺力地倒在了地上。
　　醒来之后，阿嫣发现自己躺在了一片草坪上，太阳升起，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无比惬意。简单查看了一下，她欣喜地发现自己的法力和伤口都恢复了。身体里有一股陌生但柔和的气息，疏导着混乱的筋脉。阿嫣对那位好心人感激涕零，后悔没多蹭几下。环顾四周，这片草坪不只阿嫣一只灵兽，众多灵兽幻化成人的模样，叽叽喳喳地讨论些什么。
　　身体里的灵力还够，阿嫣一鼓作气，也变成人的模样，不过学艺不精，两个耳朵没有变成功。阿嫣凑到一堆人中，试图攀谈。
　　为首的是一只灵鹿，她看了一眼阿嫣的耳朵，嘲讽地看向周围的人：“不是吧？化形都没化好的家伙就能来参与灵兽选拔？”
　　她的朋友们附和着，把阿嫣排挤出了圈子外。
　　阿嫣尴尬地后退了两步。灵兽向来以能力强弱论资排辈。阿嫣虽然并不是最强大的，但是资质绝对不差，在她这个年纪能化形就已经是佼佼者了。她寻找着新的切入点，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小撮灵兔，他们战战兢兢、畏畏缩缩地看着这幅兽山兽海的大场面。
　　阿嫣走上前去，向他们搭话：“前辈，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只较为成熟的灵兔回答：“灵兽选拔。天上要来神仙选灵兽了，能被选上的就可以同神仙一起位列仙班，长生不老。”
　　“我，我听说，”另一只胆怯的灵兔小声补充道，“这次来的预天星君，是个冷酷无情杀兔如麻的存在！”
　　“预天星君？”阿嫣偏了偏头，“很厉害吗？”
　　她点点头：“当然了！据说强大到能翻云覆雨……”
　　“这是个妖怪！”“妖怪能当神仙吗？”……他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眼见话题越来越偏，起先的年长兔子出来控制局面：“好了好了，这里人多嘴杂，小心你们的话被别人听了去。”
　　一群兔子瞬间噤声，这样的话语对于他们很有威慑力。
　　“你和我们呆在一起吧，”一只眼角红红的兔子怯怯探出头，小声地建议，“外面那么多凶神恶煞的灵兽，兔子很危险的。”
　　阿嫣摇摇头，婉拒了她的好意：“谢谢，但不必了。”
　　灵兽山中，灵兔是最弱小的种族，依靠群居保护自己的家园。但阿嫣同其他灵兔不同，她不大喜欢和同族接触，老师拗不过她，随她去了。老师说她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阿嫣不以为然。
　　阿嫣向前走去，想回到灵兔谷。但走了两步，她发现了不对劲——她又绕回了原位！这片草坪并不大，一眼能望到边，但是它被施了咒法，进得来出不去。
　　她愣住，立马开始想应对的方法。暴力破解？不行，禁制施加者实力深不可测，断然破解恐怕危及自身性命。对了，传话给老师！阿嫣立马编了一只草鸟，念了两句咒，一鼓作气将它扔了出去。
　　“啪！”草鸟撞在屏障上，歪歪斜斜地掉在地上。
　　见鬼了！下禁制的人十分谨慎，连沾了灵力的小东西也出不去。阿嫣身边是熙熙攘攘的灵兽，他们脸上洋溢着兴高采烈的笑容，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被困住了。联想到前辈对预天星君的恐惧，她的脊背冒出了冷汗。
　　突然间，灵兽们喧闹起来。
　　“来了来了！”“预天星君来了！”群兽们簇拥着一辆马车，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阿嫣回过头，那架马车高大堂皇，一看就知道绝非凡物，串珠帘子在风中飘动，隐约显露出坐在里面的人影。
　　不知怎的，来者对阿嫣产生了巨大的威压，本能的恐惧战胜了一切想法。阿嫣变回兔子，毫不犹豫地向前窜去，不料想狠狠地撞上了屏障，晕死过去。

　　阿嫣是在头晕脑胀中醒来的，定睛一看，老师她老人家正一脸担忧地站在阿嫣的面前。
　　回来了？阿嫣看了看周围破旧的陈设，是在家没错了。阿嫣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眼神：“老师，我……”
　　满腹的疑惑还没问出口，就被老师略显浮夸的反应堵了回去，她急急忙忙地走过来，揽住了阿嫣的肩膀，嚎啕大哭：“徒儿啊，你这幅样子，为师可太心疼了呜呜呜呜……”
　　……要不是知道真相，阿嫣差点就信了。是谁毫不留情地把她赶出了窝，是谁大冷天的叫阿嫣锻体，是谁看阿嫣被打得皮开肉绽还笑呵呵的？阿嫣冷漠地推开她：“老师，我好好的呢……”
　　“前辈，您别太伤心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阿嫣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里还有人！
　　老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放开阿嫣，转身握住了那人的手：“多亏了你们把徒儿送回来，不然我真的不知道她会怎么样，太感谢你们了，呜呜呜……”
　　阿嫣定睛一看，她拉着的不正是阿嫣在草坪上遇到的兔子嘛。
　　“没关系，”那只兔子笑呵呵的，“大家都是同类，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二人抒情完毕，老师终于想起来还有一个傻愣愣躺在床上的阿嫣。
　　老师拉着兔子的手，跟阿嫣说起前因后果：“你不知怎的闯入了预天星君的灵兽选拔现场，又不知怎的突然发狂撞在了灵气屏障上，多亏这位好心的小兔，”她拍了拍兔子的手，“跟她的同伴们一起把你送回来了。”
　　了解经过的阿嫣心中很是感激，若没有他们的帮助，自己可能不知是死是活。阿嫣拉过她的手跟她连连道谢。
　　恩人兔子性格甚是豪迈，她挥了挥手：“不用客气，举手之劳。我叫阿绯，你呢？”
　　“我叫阿嫣。恩人，你好厉害，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里呢？”
　　阿绯被阿嫣的称呼逗乐了，她从身上摸出来一块半透明的绿色石头，晃了两下：“这可不是我的功劳。它是引路石，碰一碰你就知道该去哪，方便得很！”
　　“好厉害！”阿嫣由衷地赞叹。
　　“那可当然，”阿绯骄傲地抬起头，“它是我们家的传家宝，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阿嫣注视着她手里的“传家宝”，目光舍不得移开。
　　阿绯察觉到了阿嫣的目光，她大方地把石头递给阿嫣：“来试一试吧，很好玩的！”
　　“不不，”阿嫣连连摆手，害怕把这个宝贝弄坏了，她突然想到另一件事情，“对了，你们带我回来，有影响到你们的选拔吗？”
　　阿绯摇摇头：“星君打算延迟一天。”
　　“那你们可要好好准备。”阿嫣关切地看着她。
　　阿绯的脸色深沉了几分：“不，不只是我们要准备。预天星君的这次挑选，没有任何年龄限制。”
　　“啊？”阿嫣摸不着头脑，“这样选的话范围太大了吧！”
　　一旁沉默的老师终于说话了：“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你也要着手准备了！”
　　“不会选上我的啦，我年纪太小了，对星君来说就是个累赘。换我我也不会选我。”
　　老师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阿嫣：“你呀你呀，就不能有点进取心吗？”
　　“这叫有自知之明，”阿嫣反驳，“有那么多优秀的灵兽呢，阿绯就很优秀啊！”
　　阿绯笑了：“我也有自知之明的，如果单论灵力，灵兔一族根本就排不上号。但是那位星君不拘于灵力这一标准，倒是让很多灵力低微的优秀灵兽有了被选上的可能呢。”
　　阿嫣望着阿绯：“阿绯，为什么那么多灵兽都想去到神界，在灵兽山逍遥自在不好吗？”
　　阿绯愣住了：“这是所有灵兽的终极目标啊。况且，仙兽不老不死，省去多少烦恼。”
　　长生就好吗？阿嫣没有提出这个疑问，气氛陷入了沉默。
　　老师咳了一声：“阿嫣，你怎么不问问其他救命恩人的去向？”
　　“前辈，他们回家准备选拔了，”阿绯适时地接过话题，“我也要回去了。阿嫣，认真准备哦。”
　　告别阿绯后，阿嫣看向老师：“我不想参加选拔，就想陪在老师身边，哪儿也不去。”
　　“不行，你已经成年很久了，再在我的保护下的话像什么样子？”
　　“我……”
　　老师把阿嫣重新按在床上：“你现在先好好睡一觉，其他事醒来再做打算。”
　　阿嫣满腹话语无法言说，昏昏沉沉地陷入梦乡。

　　“阿嫣，快起来。”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老师来到了阿嫣的床前。
　　阿嫣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问道：“怎么了？”
　　“收拾一下，要去见预天星君了。”
　　阿嫣整个人被吓了一跳，连忙坐起身来：“怎么来得如此之快，我还没有准备好！不，我没打算去的！”
　　老师根本不听她说的话，一把抓起灰扑扑的阿嫣，简单把她收拾了一下，直接把阿嫣送到了预言宫的门口。这里是灵兽山专门为预天星君开辟的居所，低调地伫立在灵兽山之中。
　　预言宫的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灵兽，大部分灵兽是驾云来的——云是灵兽山最为便宜的交通工具。当然，也不乏有大富大贵人家驾着家用马车，豪华阔气。
　　“嚯，这里可真热闹，”老师环视了一圈说道，“我去办点事，你在这里等我。”
　　阿嫣点点头，抬眼正看到阿绯一行人，向这边走来。
　　“阿嫣！”阿绯兴奋地打招呼。
　　阿嫣还不习惯这种热情，她不自在地笑了笑：“你们好啊。”
　　阿绯笑眯眯地拉着阿嫣的手，热情地跟同伴介绍：“这是青宛，那是妙歌……这是阿嫣！”
　　她的同伴们和她一样，都很热情，拉着阿嫣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热火朝天，分别时阿嫣觉得意犹未尽。
　　“你如果想找我们玩的话，可以摇晃一下这个，”阿绯把一小块翠绿色石头放在了阿嫣的手心，“我可以感受到的。”
　　阿嫣翻来覆去看了看这块半透明的石头：“这不是你的引路石吗？”
　　阿绯哈哈笑了起来：“虽然它们长得像，但这是联络石，很有用的小玩意儿，我家里有很多。”
　　话虽如此，阿嫣还是郑重其事地把它收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收到礼物。
　　“谢谢你，阿绯。”
　　“不客气，我们是朋友嘛。”
　　朋友？
　　怀颜一行人离开了，阿嫣仍然在回味那两个字。“朋友”……虽然这是怀颜单方面决定的，但并不讨厌。
　　阿嫣四处看了看，老师还没回来。她百无聊赖地盯着联络石，似乎要看出什么玄机，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中断了阿嫣的发呆。
　　“我看错人了啊兔子，”来人环抱起手臂，漂亮的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没想到你还有这招。”
　　阿嫣疑惑地看着面前很眼熟的灵鹿，判断来者不善。
　　“别这么紧张，交个朋友嘛。我叫灼言，你呢？”灵鹿笑眯眯的，看在阿嫣眼里却充满了威胁。
　　“阿嫣。”阿嫣全副武装，没有放下一丝戒备。
　　“小兔子还挺谨慎，”灼言“呵”地笑了一声，“你难道不好奇我看到了什么？你身边的那个人，哦！你喊老师对么？她刚刚进了预言宫……”灼言吊人胃口地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阿嫣没有接她的话，看她一个人独自表演。
　　灼言对阿嫣的反应有点意外：“你不好奇吗？”
　　“我有嘴，呆会问就是了，不必由你来告知。”灼言高傲的气场让阿嫣感到不适，回复得有些生硬。
　　“有趣，有趣极了，”灼言上下打量了阿嫣一番，绿眼睛露出嘲弄的神色，“不愧是传说中穷得叮当响的灵兔族，连件好衣服都买不起。不懂点人情事故，不抱抱我们这种贵门贵户的大腿，怎么活得下去呀？”
　　阿嫣被她的这番话拾掇得无名火起，暗自捏紧了拳头，用同样讽刺的语气回应她刻薄的话语：“那看来所谓的贵族也不过如此，教出来的孩子就是这幅德行？你怕不是浸润在别人的捧臭脚中久了，看不清自己为何物了吧？”
　　“你！”
　　阿嫣微笑着：“有话就快说，别在这咋咋唬唬的，像个跳蚤。”
　　灼言愤愤地指着阿嫣，“你”了半天没说出什么话来。
　　阿嫣没有搭理她，四处张望着老师的踪迹。远处有一抹蓝色的熟悉人影，正向这边走来。是老师！阿嫣欢快地冲来人摆摆手。
　　目睹了一切的灼言气急败坏地吼道：“我还在这里呢！你怎么能无视我！”
　　阿嫣看着她这幅恼羞成怒的模样，竟然觉得有些许生动，再加上老师为阿嫣撑腰，阿嫣的戒备放下了些许：“大小姐，没事就快回去吧，跟我在这耗着不觉得很浪费时间吗？”
　　灼言恶狠狠地瞪了阿嫣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老师你去哪儿了？”
　　“见到个朋友，和她叙了叙旧。她是阿嫣的朋友？”老师看着远去的灼言。
　　阿嫣摇摇头：“不是，我们只见过两次。”两次都是不愉快的经历。
　　“那孩子是灵鹿族的吧，叫什么？”
　　“灼言，”阿嫣偏过头，“老师问这个干什么？”
　　“灼言……”老师喃喃着，“灵鹿为火，额印渐消。荧惑啊……”
　　“老师，你在说什么？”老师没有回答，阿嫣疑惑地看着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老师不会看上灼言了吧？以老师的能力，去灵鹿族授课也是绰绰有余的，何必还留在我的身边呢。胡思乱想间，耳边突然传来“铛铛铛——”的声音。
　　“诸位，”一名敲钟的素衣女子推开预言宫的大门，“今日星君只接见灵兔族，其余灵兽请回吧。”
　　灵兽们瞬间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嚷嚷好不热闹。
　　“什么意思，我们等了那么久！”
　　“就是就是，浪费了半天时间，选了个最没用的灵兔族！”
　　“星君真是没眼光！要我说，还是灵虎族最有能力。”
　　“灵虎在说些什么屁话，明明是灵鹿最强！想当年……”
　　“别扯那么多！不服要来打架吗？”
　　“来啊来啊！”
　　“……”
　　女子见怪不怪地看着闹哄哄的场面，笑眯眯地好言相劝：“劝各位莫闹，勿扰了星君清静，速速归去罢。”
　　“若我们不从呢！”那只闹得最凶的灵虎站了出来，言语中满是不服。
　　女子丝毫不惧面前体型剽悍的灵虎，语气仍是温温和和的：“快回去吧，听我一句劝，星君最近心情不大好呢。”
　　“人怎么还是这么多？”一名黑发男子不知何时倚在了门口，抱着双臂，语气颇有些不耐烦。阿嫣看到他的时候莫名感到一阵眩晕。
　　女子面色一变，恭恭敬敬地迎上前去：“腾公子，这点小事不劳您费心了。”
　　被称作腾公子的男子指了指畏缩在一起的灵兔，女子心领神会。他向前走了几步，直视着灵虎，扬起一个诡异的笑容：“就是你在门口叫嚣？”
　　灵虎腿一软，强大灵力的压迫他快要倒下，他逼着自己注视那对金色的竖瞳：“是…是啊。”
　　下一秒，飞沙走石，触目可及之处灰黄一片，不辨万物，只有一个蛇形带翅的巨大黑影伫立在天地间。阿嫣没有来得及看那是什么，因为她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阿嫣的视线范围内几乎没有除灵兔以外的灵兽了。先前还耀武扬威的灵虎趴在地上，嘴里流出鲜血，不知是死是活。腾公子也已经不见，那名素衣女子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引领着被吓得半死的灵兔往门里走。
　　“阿嫣，没事了？”老师转过身，擦去阿嫣脸上的血渍，“怪我没有把屏障弄厚一点，你还是受到了影响。”
　　“那是什么怪物？”
　　“那可不是怪物，”老师摇摇头，“它是上古神兽，腾蛇，是预天星君的坐骑。”
　　“好可怕，”阿嫣恐惧地缩成一团，“我上一次就是感受到了它的威压才逃跑的！”
　　“很正常。他是兔的天敌，你自然是对它的气息很敏感。”
　　阿嫣畏惧地看着预言宫的大门，不敢再往前走。
　　“别怕，腾蛇很会掩盖自己的气息的。它化成人形的时候你没有怕过，对不对？”
　　阿嫣点点头，心中仍然胆怯。
　　“小兔子，你是最后一个哦。”素衣女子温柔地冲阿嫣招手。
　　“去吧。”老师在阿嫣身后轻轻推了一把，阿嫣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门外，老师注视着阿嫣的离去后，来到了只剩一口气的灵虎面前。她悲悯地叹了口气，右手在其残破的身体上轻轻拂过。当那只灵虎苏醒的时候，面前已经空无一人了。

　　阿嫣深吸一口气，进入了朱红色的大门。素衣女子牵着阿嫣的手，告诉阿嫣她叫梨香，她领着阿嫣到了一个无人但设施齐全的华美房间，让她在里面等一等。
　　阿嫣根本无心欣赏里面的陈设，一直紧张地走来走去。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阿嫣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梨香引着阿嫣走了一段时间，推开房间的门，落座。
　　“姓名。”问话的是腾蛇，阿嫣的手冒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阿嫣。”
　　“年龄。”
　　“一百五十岁。”
　　“擅长的法术……”
　　一大堆问题让阿嫣身心俱疲。不过老师并没有说错，当腾蛇想隐匿自己的气息时，自己是一点都感觉不到的。阿嫣拖着疲惫的身子向前走着，引领阿嫣的梨香却聊开了：“你叫阿嫣对吗？模样真是可爱得紧！怪不得灵君那么，不……腾蛇，问你那么多问题，你被选上的可能性很大哦。”
　　“星君选人是看外貌吗？我看画本上说，灵鸟族个个都是天生丽质，星君应该会很喜欢灵鸟族吧。”
　　梨香呵呵笑着，没有回答阿嫣的问题。“出去吧，你老师在门口。”梨香笑着松开了阿嫣的手。
　　阿嫣感觉到一丝不对劲。梨香为什么知道她是自己的老师？
　　“阿嫣，还愣着干什么？”老师微笑着冲阿嫣招手。
　　“老师，”阿嫣决定不管它，比起这个，还有个更重要的问题没有解决，“我今晚上还会去外面睡吗？”
　　“这个么，”老师尴尬地笑着，“试炼那么几次就够了。对了，你昨夜睡得怎样？”
　　“别提了，我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去蹭怀颜的窝，她太凶了，把我打了个半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次日，阳光大好。阿嫣坐在窗边，撑着脸沐浴在阳光里。
　　“今天入预言宫的是灵鹿族的人。”老师难得清闲，陪阿嫣一起晒太阳。
　　“灵鹿族虽然都很强，但星君更看重外貌，”阿嫣慢吞吞地说，“我觉得还是灵鸟族会被选上。”
　　“这是听谁说的？”
　　“梨香。”
　　“那孩子……”老师脸上有浅浅的笑容。
　　“老师，你认识她？”
　　“有些渊源。阿嫣，你听过四方神的传说么？”
　　“当然，”阿嫣点点头，“四方神分别为金木水火，镇守在五界，防止妖魔两族作乱，保护人，神，兽三族。他们法力高强，行事作风却十分低调，没人见过他们真正的面貌。而且火方神就是灵鹿族的保护神。”
　　“四方神可不止照看他们一族。”老师摇摇头。
　　“那为什么没有四方神照顾灵兔族？”阿嫣不满的嘟囔，“如果真有神，那我希望是木神。”
　　老师的身形凝滞了片刻：“为什么？”
　　“火灼热，水无情，金沉默，唯有木是生机勃勃的，像我一样喜欢太阳。不过我猜测啊，”阿嫣捧着脸，出神地想着，“木神可能真的在某个地方默默地护佑着灵兔族。不然为什么弱小无力的灵兔族，依然能生生不息地繁衍着呢？”
　　“叩叩叩——”门外传来三声敲门声，这节奏听起来是那么熟悉……是梨香！
　　阿嫣立刻前去开门，果真是她。
　　梨香看到开门的是阿嫣，亲切地笑着：“小兔子，你被选上了。”
　　“什么？”

　　直到送走梨香，阿嫣整个人都是没反应过来的状态。
　　她被——选上了？！
　　“不错嘛，阿嫣，为师为你感到骄傲。”
　　阿嫣云里雾里地坐在凳子上，不觉得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
　　“不，不可能，”阿嫣摇摇头，“不可能是我的，怎么可能是我？”
　　论灵力，阿嫣可能算是最弱的那个；论长相，比阿嫣好看的大有人在。为什么是她？
　　巨大的冲击之下，阿嫣的头脑意外地变得很清明。
　　阿嫣突然想到了灼言神神秘秘的模样，突然想到老师面对腾蛇时冷静的样子，突然想到梨香对老师和阿嫣没由来的友好……她极其艰难地开口：“老师，是你吗？”
　　“嗯？你在说什么？”老师平静地回应，但阿嫣敏锐察觉到了被她掩盖的一丝慌张。
　　阿嫣难过地问她：“你真的不知道吗，那为什么梨香知道你是阿嫣的老师？为什么你一开始就胜券在握，笃定地觉得我一定会被选上？”
　　老师转过头，无法回答阿嫣的问题。她沉默了很久。但看在阿嫣眼中，分明就是默认。
　　“如果早早就打算选我，对其他认真准备的灵兽公平吗？”阿嫣直直盯着老师，希望她能给出什么回答。
　　“这的确不是什么好手段。可是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老师不愿意看她。
　　阿嫣声音无法克制地颤抖起来：“那么，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花费这么多精力，只为了让我走？”伴随着最后一句话而出的，还有阿嫣夺眶而出的眼泪。
　　老师长叹一声。她从角落里拿出了一大堆东西，阿嫣定睛一看，是她一早就帮阿嫣收拾好的行李。
　　“老师，”她的心中无力又悲伤，“这是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
　　“记不清了。”她静静地看着阿嫣。
　　“为什么？”
　　“玄凝会告诉你的。”她始终回避阿嫣这个问题。
　　“我不想听她跟我讲，她不是我的老师！”阿嫣悲伤欲绝，“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收留我？让她从一开始就死去不好吗……”
　　“阿嫣，冷静一下。”
　　“我冷静不下来。如果连这种事情都能冷静面对，那一定是一个冷血怪物。”阿嫣意有所指，红着眼睛看着面前无动于衷的人。
　　话一出口阿嫣就后悔了，因为她头次在老师的脸上看到如此复杂的表情，悲伤、痛苦，交织着决绝。她叹了口气，施了个法，阿嫣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屋子里只剩下阿嫣一人，桌上留着一封墨迹未干的信：

　　阿嫣：
　　我不知如何告诉你，原谅我的退缩和不辞而别。这件事比你想的要复杂更多，甚至连我都无法应付。想出如此下策，是我没办法的事。数次的试炼告诉我，你离开我后基本上无法生存，留你一个人在外漂泊，我不放心。我此去路途甚远，归途无期，若思念我，可以托玄凝带话。
　　重岁

　　薄薄的信纸在风中“哗哗”作响，未诉说完的离愁别绪飘散在空中，而阿嫣早已泪流满面。她明白的，老师也有很多不舍，即使是离开的前一刻都一直在担心着阿嫣，可自己却对她说了那么不好听的话。
　　阿嫣抓着信纸走到了小院子里。小院子的中间栽着一棵树，是以老师的心血浇灌的。栽树那一日，她对阿嫣说：“这棵树和我的生命相连，如果我遇到了危险，阿嫣看见枯萎的树就明白了。”
　　那时候的阿嫣并不懂她话里的含义，天真地回答：“有危险我们就一起度过呀！”
　　昔日幼小的树苗如今已经长成了郁郁葱葱的大树，它的叶片始终是绿油油的，即使是冬日也从不掉叶子。阿嫣抚摸着树干，将自己的一股灵气注入其中。树顶灵光闪烁，含苞、吐蕊，数朵白色的花隐匿在树枝之间，它迎来了自己生命中的首次绽放。
　　阿嫣摘下离她最近的那一枚花朵，小心地把它放入自己的怀中，同联络石呆在一起。小小的白花看起来非常脆弱，颤颤巍巍的，但阿嫣知道如何摧残它都不会凋落，除非灌溉她的人死去。
　　她顺着树干滑了下去，心慌乱地砰砰乱跳。她不想承认，但仍有种非常糟糕的预感——老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夕阳西下，冬日里最后的一丝温暖也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