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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亮 我给安 ...


  •   我给安乐找好了药堂,在一个离原来的小镇很远的地方。看着他安顿好,每天忙忙碌碌的,倒比在何家笑容多了。我每月顺着水流去看看他,什么两不相欠的话早已被我抛到脑后。我依旧对安乐充满莫名的悸动,却不再执着地寻找子卿的影子。这样,对我对他,都是好事。

      我们又成了朋友的关系。只是他如今对我更谨慎了。我想也许是因为我看起来确实不大好。暗红色的荆棘状锁魂纹已经长满我整个魂魄。那河妖见了我如今的惨状也吃了一惊。

      “被如此极刑伺候的鬼,百年来再无第二者。”他阴惨惨地说风凉话。

      安乐倒是不太害怕。很奇怪,他对这一类畸形怪状怪力乱神的东西往往不怎么畏惧。或许在他眼里我这个红纹吉祥物倒比原来面目可亲得多。

      他只是很担心我,每次搬来更多的香火,看我在河里懒散地饭来张口,小心地问:“您,是因为帮我才变成这样的吗?”

      不是,实在是因为我是个混账。

      但我不能这么说,于是我斟酌片刻,无所谓道:“没事儿,饭吃多了长的肥胖纹而已。”他显然不信,低着头不说话。我就飘上去,掀起他正在拨香灰的衣袖长长吸了一口:“啊——好香的药草味。”

      他涨红了脸,我看着他下巴上好不容易养出的软肉感到十分欣慰。他恼地抽回衣袖,半晌又呆愣住,眼神淡了下来。

      真生气了?不至于吧。

      可能是因为锁魂纹锁住了我的智力,我总是迷迷糊糊说胡话,尤其在安乐面前,但不排除是一个将死之鬼的占便宜行为。但至少我不这么认为。

      “您要没有别的事,我就回去了。”我感觉他在和我赌气,我就拉住他的衣摆,笑着说:“别人家夫郎生气了都要吼妻主大名的,怎么你赌气还是客客气气地,让我怜爱得很。”他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眼圈立马红了。

      我说的话太混账了?似乎是的,像我生前最看不起的色鬼流氓。

      “好安乐,你别生气了。”我讪讪陪笑,立马道歉,一动不敢动。

      他不理我,利落地收拾着东西。我急地窜上岸,围着他打转,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说这种混账话。“我不是您的夫郎,只是个没人要的寡夫,自然不必生您的气。您也有所爱之人,我不会自作多情。”他留下这一句,就快步离开,留我一个鬼在原地傻眼。

      安乐啊,我长叹了一口气。

      但我并不气馁,我相信他再如何恼我也不会不来送香火让我饿死。于是在约定的那几天,我白天等晚上等,不知道天谴之前还能不能见他一面的时候,他在中元节的夜晚来了。

      他冷冷淡淡的,除了香火还带了两盏莲花灯。我奇怪地问:“除了令父一盏,还有一盏给谁啊?”他也不看我:“自然是何氏。”我被狠狠噎住了。

      他或许是故意气我,但是我很吃这套,于是真的生气了,也不说话。

      他点明烛火将莲花灯顺着水流放下,双手合十嘴里默念着什么。我等他念完,压制着火气问他:“好不容易离开了,那个何氏你有什么好祝他的?”

      他还是无言。我气恼地在水里扎猛子。“她不似你长情,我们之间也并无男女之情,”我望向他目光所及之处,那两朵小小的莲花很快消失在了长河黑夜的尽头。“只是终究我的名字在何氏家谱里是写在她名下的,我摆脱不得。”

      我沉默不语。他也不开口。过了一会儿,他喃喃自语:“今夜本该有很多灯的,怎么这里倒是一片漆黑。”

      我说:“你想看吗?”

      他没有听清:“什么?”

      我再一次动用魂力,连魂术如海一般从天到地铺展开来,最后化作缕缕光华化入安乐的双眸,于是阴阳洞开,万事万物皆与我们有了联系,这一方天地的生老病死,轮回盛衰,尽在他的眼下。

      他怔怔地看着这从未见过的景象:“这是——”

      河中成千上万的莲花灯载着情感与思念如烛火流淌,整条河被染成了橘色。河中岸边满是尚未入轮回之魂,或白发苍苍或年轻早夭,他们殷切地寻找着寄给自己的那一盏烛火,有人不留遗憾满足微笑,也有人未断牵挂肝肠寸断。有些阴间的使者也会前来游逛一番,吹锣打鼓凑热闹,顺便执行公务。

      “老大老大!”小鬼跟班们见了我就围上来,我一一向安乐介绍。今天也算是鬼界的春节,那些小鬼格外疯癫。他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脸红红的,倒是高兴的样子。

      给他们分完香火,他们就四散而去。我缓缓走到安乐身后环住他,那些悲欢离合映在他的眼中,他湿润了眼眶。我在他耳畔轻轻说:“世间的人将河灯放入水中,河灯顺水流尽熄灭,便会进入世外之境,将思念带给他们珍爱之人。”

      我向上轻轻一指:“你看天上。”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深沉的夜幕下远远近近大大小小各色的孔明灯缓缓升起。浮光流转,我们两个依偎在盛大绚烂的宇宙之中。

      他说,像做梦一样。我缓缓抬手,拉过一只正升在我们头顶上方的孔明灯。这灯四角悬铃,雕龙画凤,精巧非凡。下方悬着镀金的刻牌。

      “此生为着红嫁妆,尘世皆忘亦无悔,”他一字一句念着,轻抚这块寄满情意的刻牌。“为了她能安心离去,他才这样写的吧。”他转头看向我,满天灯火映在他清澈的眼里,仿佛容纳了整个天幕。而我却看见我的身影。我才发觉,我早已深陷其中。我轻轻放开这盏灯,他目送它越飘越远。我们又一起看了很多灯,或送别故友或祈福祝愿,这一盏盏灯火,写满了人间最美好的一切。

      或许是被漫天灯火眩晕了视听,他看到我环住他的手,也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看着远方渐渐升起的天光发着愣。“在想什么?”我轻轻地问。

      良久,我听到他苦涩的声音:“我们,又算什么呢?”我更紧地搂住他,以某种恋爱中的冲动和勇气,彻底冲开了心底的枷锁,我说:“安乐,是我的爱人。”

      他说:“我只是另一个人的影子,你找不到他了,于是选择了我。”我说,我确定,我爱你,不是因为任何其他人,我爱你的魂魄,倘若下一世你换了样貌,我还是会找到你。

      他低下头,慢慢地,慢慢地握住了我环在他腰间的手。

      “可是,我们相遇地太晚。我已经拜了堂,却不是与你。我,我们好像有太多无法弥补的遗憾。”

      “安乐,或许百余年前,山河见证,我们已经拜过堂。”他或许觉得我是为了哄他,闷闷道:“真的吗?我不记得。”

      “即便你忘了也没关系,”我轻抚他潮湿的手心“曾经做过的事,不会不做数。我们放过孔明灯,看过月亮——她数千年看着每一对有情人分分合合,她会记得一切事情,即便我们再也无法得知真相。”我牵过他的手,放到唇边,轻轻触碰。消耗了大量魂力,我的嘴唇冷的像冰一样。

      天光渐起,一切都会消散,连同支离破碎的我。锁魂纹缓缓向内生长吸食我的魂魄,尖锐的刺痛感让我无法支撑下去,我看向天边蠢蠢欲动的血红色法阵,知道我的大限将至。我在我最后的时间送他离开。

      我说:“不要遗憾,也不要哭。”

      很多话我无法讲与他。我们之间隔了太久的光阴。他四处流浪,伤痕累累,我最珍视的爱人,受了太多苦难。

      其实,安乐,我失而复得的珍宝,不要害怕。人间很好,你也很好,我们已经陪伴彼此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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