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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1、蒸花糕 世间凡尘、 ...

  •   二神仙意在开诚布公,也未去些庄严地界,而是就着东宫禁地里的流水鸟鸣,一品彼此衷肠。

      薄薄的假鬼契贴在千归兰胸前,云孤光面色沉沉,双眸似可穿透衣衫来,窃走假纸。

      然,假鬼契多如牛毛,一张失了,还可再来。

      千归兰浅酌清茶润喉,垂首不语。

      灵山小筑血鬼契时的那一方场面,还时不时浮现在千归兰的心神里,五兔子日夜送来的译言,也令千归兰在烛火旁失了神,险些烧毁了皮肉。

      鬼契罗列,其上面。

      一神一鬼的筹牌堆积成山。

      饶是千归兰烧尽了几箱蜡火去钻研,也还有些细枝末节难以清明。

      他只知,湖中的银龙萧珏,是桌上金闪发亮一张牌,却不是最重的一张。

      除此之外的成山筹牌,看得千归兰心惊胆战,在阁上阅来的刹那间几乎发狂。

      其中狂躁,大抵也有春热在其作怪,好在光神下凡后屡屡救他,云孤光温热血肉、口中轻音盖过了千归兰彼时的狂热,余下温意。

      一桌上,二神肯坐下已许久,当是该推心置腹一番。

      延来光神“买骨”之说,千归兰轻描淡写道:“王书齐卖了骨给你,你欲拿去做什么?”

      石桌另一边,云孤光移开落在茶杯上的目光,回说道:“几根拿去补天柱,再拿出几根碾碎磨粉,洒去西土,将魔族封困于地下,永世不得出。余下的,当砖石放起来。”

      “好计策……”千归兰幽幽叹道:“千万年鬼骨至阴至邪,妖土诡谲,二者合在一起至刚至坚。魔族想破土而出,要么死,要么堕入轮回,如此,也难以保存魔命,只得放弃。”

      他又抬眸问去:“为何还不动手?”

      光神叹出一气,有些踌躇地摩挲着茶杯,说道:“……如此一来,魔神扁浮舟也永世不能出,你想见他,终归是难了些。”

      千归兰蓦然一笑,道:“那也比魔族出来伤天害理要好。我与义父的父子之义……就算埋于魔土,也不会消失,光君可放心去做。”

      天地一静,云孤光斟了两盅茶来,二神抬杯喝着,买骨说罢,暂未说鬼契之事,瓷碟碰水轻摇,一如世间风云荡。

      几口茶润喉去,忽感口中无味,二神相继站起身,去一透光小室寻了些面、蔗糖、水、蜂蜜等物来,以天为瓦地为砖,到木桌上放一块案板,洗手更衣,要做些清淡茶点来食。

      面水成鳞又成团,取一半出来添了些鼠曲草的汁水进去,水一化,粉面宛若一块柔软碧玉珠子,安然存于世间。

      青白二色的面发着清光,与下界很是不同。

      千归兰看了片刻,拍了拍沾白带绿的手,着手捏起了面剂子,抬头问道:“既寻到了无字,怎么不见它出来?这鼠曲草汁可让它来尝尝。还有蜂蜜,它也喜食。”

      云孤光正聚精会神摆弄着手上模子,闻言神色一松,答道:“无字卷进了一事里,此时在宫里睡着,至于何事……等它醒了,你可去见它亲自一问。”

      “它可是闯祸了?”千归兰停下手中动作,蹙眉问道。

      “不过一小天书,平日里好舞文弄墨,你不在他身边当靠山,它不敢掀起大风浪。可放心罢,不是生了祸端。”

      云孤光声音忽远忽近。

      千归兰稍稍放心,又垂首在木案上忙活了起来,他道:“无字好不容易脱离了百年枷锁,可不好再让它前功尽弃。”

      “它在天界也行了不少大事,令众神仙都识得了这一无字天书。”

      音声更远了,此地只有一神者耳。

      千归兰一笑,似自言自语地说:“一脱罪名,比从前还威风。”

      片刻后,云孤光回来,将拿来的要用之物放于桌案旁,旋即慢悠悠道:“方才我去取了些东西,有二神闯进禁地中,向我说了些事。”

      “哦?是何事?”千归兰取来篮子中的栀子花,扇着清香扑鼻,鬓角发如蝶振翅。

      “……”云孤光紧盯不放,道:“西天曲尘和葬神海……你送他们下界投胎了?”

      闻言,千归兰努嘴点了点头,摇着鲜栀子,轻巧地淡然承认道:“确有此事,还捎带了你派来的四个神仙,都已转世为凡者。”

      千归兰说得轻松自然,可一语之间,却定下了几十位神祇的一世劫难,谁来了也会目瞪口呆。

      哪有半点神仙威严稳重的样子?

      拿投胎当儿戏。

      云孤光倒未恼,而是笑了笑。

      千归兰起了好奇之心,拿着栀子花打向云孤光,眨眼问道:“哎?你笑什么?我可是做对了?”

      栀子花香炸开在二神中间。

      云孤光摘着雪白的栀子,忙里抽空地摆了摆手,道:“对在哪儿?错在哪儿?我乃鬼界判官,非什么天地间的是非判官,评判不得。”

      他一转音,道:“我是笑——”

      东宫光神一打响指,栀子花瓣翻转飞起,成一画。

      千归兰偏头望去,一时忘了所有,他愣愣看着。

      栀子花图上,有几个孩童绕一大树,正欢乐作戏,孩童身旁围绕着比童子还多的大人相看,瞧着,似是王公贵族。

      “这……”

      云孤光走过来,道:“几神投胎下界,各有机缘,看出了么,图上这是在哪儿?”

      千归兰一看高门大院、怪石花池,便已知了非等闲修仙人家,也非山林隐士人家,更不是些神仙洞府,来往者彼此皆人面人身,无妖族所用之物,头戴华冠身着华衣,举手投足间一板一眼。

      他眉头紧锁,看着栀子花图说道:“莫非神仙们投去了人间皇室?”

      云孤光蓦然大笑,音传百步远外。

      “正是。”

      “怎么会?!”千归兰惊诧道,他指着栀子白花图,问说:“他们在西天投胎下界,为何全跑去了东边的人间界?况且……才刚下了界,为何转眼间,几神仙已经成了七、八岁模样的孩童?不应是在襁褓里的婴孩吗?”

      真君怔愣之际。

      光神以花入面,已做了好些栀子花样子的茶糕,手上捏着绿叶,口中意味深长地说:“君可听说过揠苗助长与旁门左道?”

      “人间皇族江氏在百年前已被鬼界杀净,如今的江氏,乃宫里一伶人的后代,底蕴太浅,也无传承,受几大世家和众多小世家掣肘,早已心生不满,到底盯上了他们几个。”

      “七界大乱,他们几个又带了天命,这一世不是享清福的命格,注定悲意收场。”

      千归兰眸光一闪,看去云孤光道:“你是说……江氏使了些怪法子,强行让他们长大成人?”

      “也还不止。”云孤光风轻云淡道。

      二神仙洗手作茶糕,原本一片祥和,三言两语过后,半空飘着的栀子花瓣暗带了些阴森,映衬着千归兰脸上萧杀寂寥的神色,幽长的香痴缠着二神不走,渗入七窍。

      栀子花糕成了,还需做着三片绿叶在下点缀,二神一齐动手。

      神仙们经如此一遭,千归兰始料未及。

      试问,这样阴损的催生之法,不在鬼界、魔界,甚至不在寻常百姓家,反而出现在皇家。

      谁人可知?

      只怪一妖土一人间,二皇帝皆难担大任。

      千归兰一时无言。

      “好了,先莫想此事。”

      云孤光捏下最后一片叶,放在案上。

      望着雪白碧绿的花糕,千归兰心扉暂开,忆回他与云孤光备喜礼之时,他道:“还记得灵山小筑时,我告予了王书齐天咒,我说,他五千年后方可成神,而百年后,他就会死去。”

      说着,又一摇头,道:“彼时他有些失魂落魄,我还笑了他,没成想……齐前辈早就和你立下鬼契,誓要成神。我这一番话,成了笑话。”

      花糕入了竹蒸笼,云孤光蹲下身往炉中放着白炭,闻真君失落之言,很是欢忻地说:“哪里的话?他百年之后身死、五千年后成神,都不假,天咒哪里会出错?王书齐执意成神,以此画押,不然他断然不会看萧珏一眼。既然如此,我承天意顺他罢了,与你的咒言恰好相合,这,不好吗?”

      光神放完白炭,手心乌黑,堂而皇之地朝千归兰脸上一抹,为他添了一道黑泪。

      千归兰手中是些干净的面粉吃食,看来看去,“忍气吞声”地轻捶了光神一肘:“好在哪里?徒增麻烦!”

      他向锅里到水,动心起念,火苗窜进去。

      焰火一摇一摆。

      水还不沸,需等上一等。

      千归兰拄在一边,静静说道:“真正的咒言,非十六字,非壁画里的几语,非七界哀亡。”

      “乃是凡夫俗子、天才骄子都得了一生的‘阴差阳错’、‘事与愿违’,以至于天崩地裂时,无谁笑、无谁哭、无谁相救、无谁戕害,活着与死了无差,皆为行尸走肉。”

      “神仙,也要么归天、要么归地,再寻不见真身。”

      “咒言从天而落,妖界先承了苦难。”

      “七界无后,名存实亡。”

      “冥冥之中,我有感降生于王书齐身上的咒言,机缘巧合就先告诉了他。”

      水汽腾起缭绕,成云落雨。

      二神默看,闻着淡香,一时忘却了世间凡尘与天演大咒,唯余彼此做来在蒸笼上的栀子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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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今年内完结。——2026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