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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9、聋痴儿 白汤水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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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无处可躲,云孤光近一步,千归兰就踉跄着退一步。
“怎么了?”
云孤光问道。
他似是看不见屋中那些与千归兰十成十相似的彩釉瓷人,自始自终眼眸不眨地盯着千归兰,缓缓靠近。
黑袍覆身的千归兰退无可退,心乱如麻,偏过头去,支吾道:“我误进了此屋中,现下,要去沐浴。”说罢,他不退反进,绕过云孤光朝门口奔去。
不到半路,便被云孤光闪身过来拦下:“你不知路,误入此屋,出去了,就能寻到沐浴之处么?”
云孤光以一臂拦之,却不容越过。
千归兰抬起头,却哽声无言,在这天知地知、光神与他皆知之时,满堂彩釉瓷人替光神说了话,而千归兰之身,也替他说了话。
他还能言说什么?
屋中个个瓷人与他长了一张同样的面,却很是陌生地投来锐利目光,扎得千归兰难安心神,骨肉散了似的,充斥着一片虚空,恶水虎视眈眈地远观,欲吞灭千归兰丹田之海。
他不得已垂下首,竭力维持身心。
良久后,千归兰手绞紧黑袍,讷声道:“你非要看我在此地如此狼狈么?”
此语话音刚落,云孤光就执起附着在黑袍上的手腕,拉过千归兰,走到供着清水的金盆前。
云孤光沿着盆边一蹭,天地刹那变了样子,静室华屋不见了,转为一金盆汤池,为一殿中,高柱锦花,应有尽有。
做完这些,光神就松开手,消失在此殿里。
千归兰默不作声地解开了黑袍衣带,叠齐放在案上,扯开里衣时,他一顿,抹去面上水光,隔着薄而不浓的雾朝雾的另一头轻声唤道:“云孤光,你还在吗?”
顿默良久,无人应他。
“你在,也莫要出来……”千归兰回首低声说道。
白里衣压在黑袍上,盖得不露一角,二衣皆微微湿润,氤氲水意。
千归兰除了头上玉扣,乌发散于水中,微澜间,他洗去了身上葬神海的腥咸。
掠过道道浅粉疤时,痒意浮现不散,惹得千归兰心上更恼。
“水生于天地,无处不在。”
不过短短几日,他似与水结缘了般,一而再再而三地交融与水,放咒、身死、囚魂……还有,当下。
千归兰一手伏岸,朦胧间学着青粉纱帐下光神的举动,抚去苦恼、解去病症,手穿梭在水间来回拂动,引得波澜起伏。
他似勤学课业的学子,得了残本、听了残音也碍不得习来真知。
“快了,就快了。”千归兰低声劝慰着自己,二手上的招法不停歇。
帝师归天后教化众神,千归兰一向听说却不可来见,帝师于冷泉中、青纱下教他的语举,千归兰历历在目挥之不散,循蹈着一试。
一来二去,千归兰对也好,错也罢,胜在灵通已有且受过指点,靠习得一二的本领解了烦热。
丹田恶水慢慢散去汤池中。
然,光神交给他的学说,千归兰终究不懂真谛,他施了一回二回也罢,三回四回仍不收手,以至于愈演愈烈,不能自如。
他剑道心性不坚,平日里钻研医蛊之术对此也涉及甚微,寻常反复搏新的妙术此时成了逆退的催符。
尝到甜头不罢休,便要溺毙在糖缸里。千归兰排解不能,浑身幽热顿起,欲走火入魔。
“怎会如此?”
千归兰实在不解,悲悯间,低声呼着光神名字:“云孤光、云孤光——”
他三声四喊,只缘手上已然滑润,扒不住岸上白砖,不得已变作爪来嵌入,也难止住腿软滑落水中的身躯,呼喊,便是为了让云孤光出来接他罢了。
白石砖上刻下几道爪痕。
“云孤光,你快出来……”他讷讷道。
四周也不见人影。
正要跌落之际,千钧一发间,千归兰忽地被一水波托住,似一半鱼者坐在礁石上。
他看去水里,空无一物。
虽无,亦有,身下水流源源不断地暖着全身,不放过千归兰的分毫尺寸,掠过几粉红光影处,停留不走,似蓄势待发。
旋即,水抚育万物般以对千归兰。
千归兰不费半点力气就可被托浮在水上,本该悠闲,他却垂首哆嗦着无声泣,半是羞恼半觉辱。
俗话说落水鸟儿难自由,也许恰如此间金盆汤池中的妖者。
柔发遮面,睫湿露尖,眼迷离失色,身肩微微耸动,红舌在口中若隐若现,皮肉皆隐在雾中,由水享用。
白汤水浓,渐渐浊色遗泄。
几柱香后的禁地依旧安然。
一门破开来,千归兰怒气冲冲地端着金盆出屋。
金盆里面的清水已不再,污了,他奋力将之一洒,水飞四溅,正欲转身回屋时,千归兰却发现地上的花儿、草儿得了浊水后竟放得更加妖艳。
未曾想草木还以此为食,千归兰错愕不已,手中金盆乍然落地。
“哐当——”
又一来者俯身捡起来,端详着金盆上的一小坑,不知何样神色。
再一抬首时,摔盆的真君已不见了踪迹,屋中传来低小哭音。云孤光幽幽一叹,带着金盆回了静室中。
室里的瓷人都已用红布盖上了,千归兰身着华衣,规整地伏在榻上哭着。
云孤光放下金盆,走过去,问道:“换了衣裳也沐了浴,哪里还不合你心意?”
哭音渐渐小了,千归兰抬起头来看他道,一问:“我叫你出来,你怎不出?拿水来诓骗我……”
不问还好,一问,禁地宁静不再。
登时,云孤光脸上青白交接,伸手捉住千归兰,提他起来,对着他一张泪眼婆娑的面冷声道:“我出来你不愿,我不出也不好,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你又生了气,看来我是如何也不能得你心意了。”
“……”千归兰不语,时不时啜泣几声,扎着光神的耳。
云孤光又道:“我不如,当你为我以彩釉水浇的瓷人,不会说话不会动。”他一说完,就将上榻过来,结结实实压在千归兰身上。
千归兰胸一沉,云孤光已近在咫尺,他一张冷面未沾水,却清透如冰,动颤了千归兰。
“呀!”顿时,千归兰惊慌失措,以袖子挡着云孤光,似帘子般。
“瓷人有眼无珠,你以帘遮面,也好……也好……”云孤光说着,就要随心所欲来。
千归兰只觉云孤光浑身上下,包括最软的手都如石头一般,硬得他发痛。
况且,金盆刚泼去了水,里面一滴也不剩,不能为千归兰开脱。
眼见着云孤光似发了疯狂般,千归兰蓦然出声道:“那我问你话,你是……听也不听?”
袖帘翻飞,二神隔空而视,云孤光淡淡道:“你是个哑痴儿,我却不是个聋痴儿。”
“……”
“你既能听见,我哪里能做哑痴儿?自当、自当也说与你听。”被说了一通,千归兰没有一气,乖顺地微微颔首,推开云孤光,偏过头以瓷人上的红布洇走了泪,他又回首道:“不知……你做这些彩釉瓷人来做什么?……藏在此地,是要吓唬谁?”
光神静默坐在一旁,望了满屋子红布,依稀可觉出布下人形,他收回目光说道:“知你是神,塑像来供养。谁想来拿你之神像吓人去?你也非青面獠牙、怒目圆睁……”
说着,云孤光又莞尔一笑,道:“被己像吓者,天地间少之又少,何况你……”
“不许说!”千归兰以袖子去捂住云孤光的嘴,如他所愿,云孤光噤了声。
“都是春日的错……”千归兰宽言道,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松了手,见云孤光沉沉相望,眼里无限深究无限幽。
千归兰撇过头去,起身下榻,走到一案前随手拿来银碟上的稚果来吃,很是脆甜,一时,竟像在汤池中般食髓知味,不可自拔般吃净了盘中果。
甫一回头,光神脚下无声,早早等在了他目光将落之地,千归兰一愣,似被抓包般,手上轻搓着涩粉下去掩饰,他道:“你供此物,多久了?”
云孤光不问也没有绕开弯子转去远方,而是放任妖者问言逝去,反问道:“你已为神,信奉者天地无数,然我却要问你一句,天地奉你太一者,可是为我?”
千归兰嗅闻着禁地香火,手执牡丹锦花,口中余着稚果的清甜,他当是万分犹豫,答道:“这……我还不知。”
如平地一声天雷,光神锢住千归兰双肩,如握鸟儿双翅,他略显出不寻常地动容,微弓着背,探问道:“你真的不知吗?这数年间,半分觉察也无?我苦苦奉你,待你而归,算不上怨天尤人,也觉出丝丝蜜甜,你若不知,却像天雷劈了我,是真不知?还是假?……”
霎时,千归兰紧紧捏着牡丹花茎,他低声道:“我……还是带罪之身,前些日子解了咒,才能得一些妖界的香火,还有你送来的……其他……”
云孤光眼中失落前所未有,千归兰再也不敢多说了,连忙住了口。
他放下花,手抚向云孤光双颊,撑起光神的头,说道:“云孤光,你我识于微末,彼时神已没世百年,一转眼,你我都飞到了天宫上,你一时清明,我一时混沌,可我已隐约觉出来,那王家子弟、秦碧玉,还是谁来拜我都远了些!独独你最近,你还怕日后我不能觉察出来么?等等我,莫非不行么?”
天神柔荑似云托着云孤光,令他神游天外,心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