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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7、太避世 吾之河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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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中除了青渊深水,再无一物。
千归兰却可以耳倾听海中城灯繁华、琴音马鸣,乃诸位仙神曾经游世所观之景。
如此寂寥的海。
神可甘得?
水飞跃凝太空,白浪滔天,葬神海的神仙现过身来,大言不惭道:“千归兰,难为你以火蒸水,令我等热海浴身,痛快!”
岸上,千归兰波澜不惊,眉眼浅笑,他微微俯身,敬重奉上一礼。
葬神海上蓦然现出一凡间景。
乃妖、人二兵整装待发。
神祇们一望,道:“此战打不得。”
千归兰幽幽默视,但见神祇们施法作术,顿时,凡间天降陨石,打向人族大军,水面再一闪,穿林的妖兵忽遇沼泽泥团,陷入其中不可出。
人族兵仓皇而逃打道回府,妖族也胆战心惊地在泥里挣扎。
二军退去,此战未成,水影消了。
葬神海里祥和一片,纷纷论着方才事。
唯有岸上千归兰冷面不语,他迎着海域狂风,冷然道:“我以诸神之力降下一条金玉河水,以图世间太平,竟也还不够,比不过诸位神仙葬魂于海,以水造化天地。”
众神若稚子犹疑般歪头看他,道:“你之水,与我之水,有何不同?”
“后君泪水,引动天地。吾之河水,流转天地。君之海水,造化天地。如此三水不同。”
众神若有所思。
千归兰抬手,收回天上火鸟,但曰:“后君泪雨,覆水难收。君之海水,却该离开尘世了。”
“那你的那条河呢?”
岸上神仙漫不经心地摘下耳上一小物,眨眼间,一千宝黄金笼骤现,他答道:“自然是存于世间,流转天地。”
“哦?好一番狂妄之言。”众神巧笑道:“你的这番话,光神也不敢对我们说,他比你岁长,却显出少年人的懦弱。而你年少,却好生不知天高地厚,莫非你烧破了天,就以为能把众神踩在脚下?”
“他非怯懦……”千归兰音声飘渺,叹道:“唉——我与诸位话难投机,不必再多说此事了。”
千归兰话未尽。
黄金笼留在地上,空转万般流光,而提笼者翻身入海,不知所踪。
“此举与飞蛾扑火,亦有何差?”
“小子跳进来了?暴虎冯河呀!哈哈……”
无神知晓他在作何,但笑耳语罢了。
且说葬神海年岁已久,八千年、八万年不止,万朝万代如过眼云烟,未等吸几分入喉,早已飘走。
以至于龙王、云长雪的身灭,也不过堪堪滴水而已。
今之千归兰舍身入海,又能翻起多大浪花?一如神言,莫非搅得天翻地覆、天地不宁,便可夸夸其谈?
做梦。
一入葬神海,深水寂寥,千归兰如提笔作天图般,神力不断消融在茫茫沉海中,小妖全然无视。
他口中执念道。
“尔等不归天,不归地,葬身于海,长存此中谋定世间运道,干涉因果。”
“你们活得太久了——”
低语绵绵。
海中,千归兰以火作剑,绽放焰光。
他思及龙王游龙天姿、光神道法、剑心剑招、铁子赤心、贼者神手……世间百种招法,一一化进火焰中,合二为一。
渊海炸音,久久不停。
忽听,哭嚎音蓦然溺水,乃神仙内里动乱,遭了大劫难,正负隅顽抗着。
千归兰口中又念。
“从前三帝星陨落,一者游世,一者堕魔,一者隐山,尔等坠海,不也是陨落?”
“既然陨落,就该好好磨一磨心性,躲在水中算何方神胜。”
千归兰提着一柄火剑,在海里“作威作福”,他以火为牢,捕获海里诸多神者魂魄。
神者肉身虽然湮灭在葬身海,但水可作神,魂也就在其中。
多日来,千归兰以涅槃火锻水神魂,已摸清了他们魂魄的形体。
正是时,一齐捉起来……
“我点了九神飞升,天界颇有微词,我心知肚明,不如……干脆叫尔等下界,一神换一神,再好不过。”
“神仙逍遥天外,理世间因果,却不可不动,尔等自诩顺水随波逐流,实在浪费。”
捉来,送神仙们下界历练。
海焰折水萧杀。
千归兰收了火剑爬上岸,浑身是水地伏在岸上喘着气,似几年前不小心掉入寒池奋力爬上去时。
“呼……呼……”
彼时霜寒冷,今时海水沸,截然不同,亦是两番心境,心境中,有一不变者,有万千变者。
他脱了沉厚的湿水外衣,扔在一旁,转身静望,粗声渐息后烧灭了湿衣,莫看海上水牢。
水笼作天牢,停在海天暗空,笼罩住了数神的魂魄。
魂魄互相狰狞挤着,一会儿眼睛比头大上几分,一会儿几只魂魄误打误撞地缠在一起。
众神一为不可置信,二为疏忽大意,三为甘拜下风,落入了千归兰的圈套,故而悉数被抓进了笼中,只任他囚去。
千归兰咧嘴一笑,冷声道:“这笼子小是小了点,与我这只黄金笼差不多,可神魂不死不灭,不怕挤。诸位可担待着,我现在就送你们去投胎!”
“……”
水牢里众神张嘴喧嚣,言出口的话却如一团混沌,听不清明。
念过苏浮交给他的仙咒,千归兰站起身,以黄金笼作遮掩,招手,召水牢下来,合二笼为一笼,将装有众神魂魄的水笼暗藏于黄金笼中。
一咒语过后,笼子里依旧空空荡荡,提起笼子,千归兰讶然发觉笼子沉了不少。
他之抓神,竟比之猎者抓鸟还要轻松些,不可思议。
千归兰暗自摇头,堂而皇之地提笼子走出了葬神海。
小路上、水旁神祇好奇观望,未察觉出些异常,只道:“今日神海照以往风平浪静,可是众神们睡着了?”
“神仙们兴风作浪总是累些,就让他们睡吧……”
千归兰经过二神,不欲解惑。
他意兴阑珊地远离了葬神海,沉静地望着空荡荡的黄金笼。
刹那间,仿佛回了东宫转角处,千归兰刚把笼子从光神手中夺下,云孤光夺不回去,只好看着。
依参婆婆言,光神是他的影。
若千归兰将葬神海众神送下界去投胎,这一君子影会默言在身后不动,还是跃到对面?
千归兰移开目光不做他想,烘干衣裳,拿出黑袍罩在身上西行去了。
西天小山上,一不速之客再度来访,当为千归兰。有苏浮提前暗中相助,千归兰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曲尘。
“上神。”
“敢问上神,如何送神魂下界投胎?”
曲尘闻言一愣,转过身来,疑惑地看着眉眼浅笑提着黄金空笼的千归兰,问道:“你又想做什么?”
她一袭红裙,处在幽幽绿林天地间本该格外扎眼,却因红裙碎裂残破沾了污垢泥泞,还因曲尘蓬头垢面,显得异然烂旧。
面对千归兰这一“不善来者”,曲尘眼中警然。
千归兰只是笑,问道:“送几位神祇下界历练,尝凡间百味。”
“你……去年烧了天,今年降了河,如今又要送神下界,再往后又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我一不问世事,二不理凡尘,你三番五次寻我来,将我变成了个‘共谋’,当是想把我送进大牢里去。”
曲尘一语中的,显然对千归兰从前“犯”下的事依旧防备。
“大牢……若有朝一日,上神真因我进了大牢,归兰不会置身事外,一定把上神救出来。”
千归兰认真道。
“好罢好罢。”曲尘松了口,伸手道:“旨令拿来,我看看。”
“……”
“令牌也可。”
“……”
“信物?”
“……”
“口令呢?口令总不会没有吧?”
“……”
“什么都没有?是谁让你来的?!”
千归兰一笑,道:“我。”
曲尘听罢,转身就走。
千归兰也不急,左手鸟笼子游荡摆动着,另一手放到嘴边,高声对曲尘破烂的背影道:“上神,参婆婆告诉了我你与人间的往事,我可助你解开凡间心结——”
“心结?”曲尘蓦然驻足转身,道:“我有何心结?”
“上神听我一言!”千归兰跑上前去,听她漠言说:“我何需听?凡间皆为凡夫俗子,不通天地运道,我尽管不喜下界,却还不至于像扁浮舟那般有了心魔。你不必开导我。”
千归兰坚定道:“上神!我义父太入世,云孤光太出世,而你——太避世,我说的可对?”
“……”曲尘一张黑泥巴脸绷紧,并不多言。
“我有一法,保上神化解了从前的尘劫,往后,无论是修行还是道念,皆可事半功倍。”
说这话时,千归兰脸上似笑非笑,尽显妖冷意,曲尘惑然看着,眉头微蹙,不知这新晋妖神在思量着什么。
遥想他纵然作天作地,所行之事却都为大好事。
仙人天感,令曲尘万信千归兰。
于是,她道:“此结于我,解或不解,都非要紧事,但你……若有一诚心,我也愿顺你之意一试。”
小妖大喜过望,道:“上神放心,定会药到病除。”
一听千归兰如此箴言,曲尘顿感轻飘飘的。她音声空远,叹道:“此事若能成,我倒后悔给你那支下下签了。”
“上神不必介怀。”
森中兽默然远看着曲尘换了一身红装,一脸笑意,头上编织了秀美的红绳带子,缠进头发中,似一初入林野灵动少女。
“这还是山里的乞儿神吗?”
“坏了,她会不会不做山神了?哎呀!这曲尘怎么能信他的话呢?”
“……”
众林兽眼睁睁地盯着曲尘走了的背影,无可奈何。
红衣女神带千归兰走至一树前,她伸手撑上树干,笑着抬头望过一眼,回首说道:“此树是我从前亲手栽下,彼时,它就是我可自由出入凡间的‘暗门’,本以为再派不上用场,没想到今日……”
曲尘话中尽是感慨,抬手施法。
树上现出一光洞。
千归兰知她深意,宽慰说道:“多谢上神信我良方,日后上神再看这棵树时,应有不同感思。”
小妖提着鸟笼上前一步,开了金门,朝树洞里的金光中倒倒去。
曲尘蹙眉看着,也未过问。
“哎哟!”千归兰忽然惊讶出声道。
“怎么了?”曲尘凑上前抱臂问。
千归兰退后几大步,站得远远的,指着树洞里面道:“上神!里面有一虫!”
“虫?什么虫?”
曲尘疑惑极了,伸出手,在树洞里面抓来抓去。“嘶……”紧接着,上神手上便一痛,当是被千归兰口中的虫给咬。
她回头道:“真有虫子,刚咬……”
话还未说完,曲尘眼前一片模糊,无论如何睁大眼睛,眼皮也要落下。最终,她沉沉睡去,栽倒,进了树洞里。
上神曲尘,随诸位仙神一同下凡投胎了。
满山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