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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锁金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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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天气晴好,琳琅歪缠云娘半日,没能博得出去玩儿的首肯,只好找个机会偷偷溜了。
马儿疾驰在山道上,风中有青草被阳光烤炙出的带着油润气味的清香,金翅雀从她前方半空横穿而过,云影时不时在头上徘徊。
这么好的天气,老实窝在猎苑才傻。
身后跟了几条烦人的尾巴,狗一样鼻子灵敏,总不远不近缀在身后,烦人得很。
好在她有甩开他们的办法,找了块野花丛生的山坡,大树下躺着睡个午觉,等尾巴们在大太阳下头晒得头脸流油眼冒金花,她一身清爽爬起来上马就跑。
东市货好,西市酒香,偌大的城,每次都只能逛个囫囵。既然是偷跑出来,回去要给云娘赔罪,自然先去铺子里买一堆时兴的香粉胭脂。马鞍旁的赔罪礼挂得齐全,万事大吉,这才摸去自己上次打听到的那家店。
武器不许买卖,但是想卖的总有办法,想买的也总能寻到路子。店在深巷里,一扇木门半开,门口不挂招牌,进门看不到刀剑,几排简陋的木架子上稀稀疏疏摆了几坛酒。
柜台后摆弄算筹的掌柜听到琳琅进来,头也不抬,只问,“买酒啊?”
“要西域来的血酒,温到七分热。”
掌柜这才抬头,两只精明的眼睛将琳琅上下打量,从柜台后走出来,“这边请。”
屋子东北角一道帘子,掀开露出道往上的木梯。到了二楼,屋里摆的刀剑倒也不多,但是足够琳琅看花眼。屋子里有个先她而来的客人,穿得一身暗色绸缎软袍,腰侧挂雕琢古朴的玉玦,好个显贵暗藏。
“您慢慢看。”掌柜的把琳琅引上来就转身下去了。屋子里的男人朝琳琅看过来,脸色病态苍白,“想不到还能遇到同道中人。”说话的语气却不似外表这般斯文,反像个洒脱不羁的江湖侠客。
琳琅朝他笑笑算是打招呼,他也识趣没再继续攀谈。两人绕着货架各看各的,过了会儿琳琅相中一把匕首,只有小臂长短,很适合挂在腰带上随身携带。匕首鞘上镶了绿松石和玛瑙,刀锋抽出来寒光烁烁,显而易见的锋利。哪哪儿都对她胃口。
“好眼光。”
琳琅也觉得自己眼光挺好。
“兄台没有看上的吗?”人家一再示好,她不能不上道。
男人道,“我今日只打算逛逛,不买。”
琳琅点点头,望着对方空空的两手暗想算掌柜的白忙活。
“怎么称呼?”
“王良。”出门在外,早准备了化名。“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刘恕,”刘恕眼底浅笑晏晏,“王……小兄弟,想不想随我去玩儿两把六博?”
琳琅收刀锋回鞘的动作顿了顿,这人真是……哪有第一次见面就邀人赌博的。
“刘大哥请带路。”
可惜,她恰好就是那种喜欢刺激的人。这个刘恕看人可真准,待会儿赌完立马走人,得防着他点儿。
赌坊毫无避忌地开在西市引水街,繁华地段,不担心被拖进暗巷打劫。刘恕熟门熟路,琳琅也装得老练,一个下午赌下来,赢了满荷包金瓜子儿,绝不会有人看出她是头一次来。
“今日多谢刘大哥引路,”玩儿得主客尽欢,傍晚琳琅从赌坊里出来笑得嘴都合不拢,和刘恕告别也平添出几分亲切。
“王小兄弟住哪儿,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去。”
“不必不必,刘大哥咱们改日再会。”
琳琅上马,一路被鬼撵似地疾驰,到猎苑却也天黑了。猎苑山门门梁上两盏孤灯在夜风里摇荡,云娘叉着腰站在下头,横眉怒目,可怖如魑魅魍魉。
“云娘,我买了好多胭脂水粉,城里最时兴的,走走走,赶紧回房试试。”她勒住马抱着赔罪礼风一般卷到云娘面前扯住她往猎苑里冲,动作又快神色又谄媚。
“你站住,”云娘不买这个账,硬是将她拉着站在原地,指着她劈头盖脸训,“出去玩儿出去玩儿,外面就那么好玩儿,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往外跑,你不知道危险?”
我说了啊,你不是没同意嘛——云娘那边骂,她这边心里反驳。
“若郎君过来知道你又偷跑出去,你想过什么下场吗?你呀你呀,你怎么就不长记性,你真是……”
“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凭什么我要时时刻刻在这儿等着。”
今天出门赌了两把,火气旺盛,一个不慎把心底话喊出来,声音很不小。这是她头一次和云娘争辩,云娘也有些反常,竟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忙拉着云娘打哈哈,“哎呀,我记住了,下次不出去就是了嘛。走,去试试胭脂,看看喜不喜欢。”
云娘落后了半步,看着那轻快的身影,心底五味杂陈。
其实也好,现在这样也挺好。
第二幕
半夜屋外大雨如注,琳琅窝在榻上数金瓜子儿,言询来了。
整个人从里到外淋透,跟才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即便这样他也不狼狈。
风携着雨气在屋里盘旋,带得烛火抖了几抖。言询洗漱收拾齐整,过来歪在她旁边看她检视赌资。
“听云娘说你今日出去了?”
琳琅数到关键处,不敢分神。言询自觉受了冷待,故意握住她的手抚着皮肤细腻的手背,很痒。
“怎么总喜欢往外溜。”
二百八十八……不对,二百九十八?
琳琅扔掉金瓜子儿,气不顺,狠狠瞪他,“怎么,我是你圈养的牲口吗?”
“牙尖嘴利,”指腹摩挲着牙齿,仿佛要用血肉把锋利的边缘磨平。
“买了那么多东西,怎么没想着给我买点儿。”
“你又不缺什么,”琳琅想起自己寻到的匕首,忙爬下榻,鞋也不穿赤着脚踩过冰冷的地板,自衣架上取来匕首给言询看,“我今日买的,才一两金。”
说得像是平日里在银钱上受了苛待用度多拮据似的。
不过言询喜欢看她自得时的那股欢喜劲儿。拿过匕首抽出刃来看了看,太锋利了些。
“送我?”
“不行。”琳琅一把抢回,起身想去找个稳妥的地方藏起来,却陡地被人拽进怀里,匕首被夺走丢出,落地带出一声闷响。
第二天天还没亮言询就要走,琳琅醒了,枕在他腿上,伸手去摩挲他下巴上的胡茬。摸了半天没觉得扎手,想爬起来细看,反被言询轻轻打了下。
“老实点儿,过几日我来,带你去打猎。”
从前有一次言询歇在这儿,晨起时下颌冒出些短短的青须,她盯着瞧了半天,问他是不是年纪比她大上许多。
打那以后她便没再在言询脸上看到过胡茬,不知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安分些,听见没有?”言询捏了捏她的耳垂,又强调了一遍。
琳琅轻哼一声,不置可否,谁稀罕同他去打猎。
猎最终还是打了,不过是在半个月后。就她和言询两个人,在偌大的林地里捞针般追寻猎物。
她好几次迷失方向,每次急时一转头就能看到言询从林木间不疾不徐放缰而来。刹那的欢喜过后是满腔的不服气,他总能找到她,凭什么。
言询知道她气不顺,后来就等她四处乱撞寻路寻累了再出来把她捡回去。
一天下来她收获平平,言询鞍边倒是挂了不少猎物,还活捉了只狐狸,回到猎苑剪掉爪子磨平牙丢给她养着玩儿。
小狐狸可怜,才断奶离窝便落在人手里被圈禁。琳琅于心不忍,每天把肉切成细条去喂,喂了半个月它总算不再对她呲牙。可头回把它放出来玩儿时,它还是在她手上拉出一道口子。
剪掉的爪子又长出了锋。
言询再来,摸着她结了痂的伤口道,“早知当初彻底拔了干净。”
她代小狐狸鸣冤,“被人关着自然生气啊,换成是你你不气?”
“已经是我的狐狸了,你不许再动它。”
从此连牙也不许磨爪子也不许剪,他靠近那畜生半步她都不许。
早知道当初一箭射死了干净。
第三幕
刘恕是吃喝玩乐上的行家,文的武的俗的雅的都会,角抵弈棋、投壶斗鸡,城里哪个地方好玩儿如数家珍。
他为人又风趣,三两句话就能把身边人都逗得开怀。
琳琅喜欢这样的朋友,每回出来都找他玩儿。她从没想过他会离开。
“北地不宜常居,到了该走之时。”
“去哪儿?”
“蹉跎半生,回家去吧。这小东西赠你作个纪念。”她从刘恕手中接过才拇指大的玛瑙貔貅,窗口的日光落在玛瑙上,照亮血红的料子中间一缕烟雾似的白。
貔貅凶猛,人们喜欢拿它来辟邪挡灾,在心中讨个吉利。
“你不回来了吗?”
“不回了,浮生太过短暂,不愿再四处奔波。”
从认识那天开始她就看出刘恕身有不足之症,如今病入膏肓,她没什么可送给他。
“王良,看在我们是朋友的份上,不如走之前我给你讲个话本听听。”
“好啊。”
“话说安定城有位姑娘,出身世家大族,姿才秀远,聪颖悟达……”
讲故事这种事刘恕也做得得心应手,只是他虽是好的说书人,故事却并不是个好故事——天真赤诚的姑娘爱上无情郎,竟致全家上下几百口被那人杀了个精光——如此残忍的话本子也不知是谁写出的。
听故事耽搁了时间,告别时日头已西沉,刘恕说,“此生再无相见之期,我走的那天来送送我吧。”
她答应了。
回到猎苑,迎接她的不是云娘,而是言询。他手握一卷竹简坐在中堂,似乎从来如此闲适。
可云娘说他午时就来了,一直等她到日暮。
“原来也有你等我的时候。”她从屋外飞跑过去扑向他,被他接了个满怀。
他紧拧的眉峰微松,一面挥手让侍从摆饭一面问她,“可曾用过晚食?”
这就是要她陪着吃的意思,她乐得卖乖,哪怕一肚子刘恕请的奇珍野味也直摇头道不曾吃。
一顿饭她只伸了屈指可数的几筷子。
他不问她,他什么都不问她,真是破天荒。
夜半屋外落下一场秋雨,伴着阵阵惊雷,她从梦中惊醒,见言询曲腿坐在床头看她,目光带几许凌厉。
一场秋雨一场寒,屋外漫过来的凉气浸得她缩了缩身子。
“被雷声吓到了?”言询让她枕在自己腿上,拉过被子盖上她肩头,轻拍着她安抚,“睡吧,我在这儿。”
她迷迷糊糊抓着言询的手问,“你在想什么?”
“外头一些烦心事罢了。”
刘恕走的那天天气晴好,她将他送到城外的长亭,远山似罩轻霭,几行雁悠悠向南,她心头没来由生出一点愁绪。
刘恕说,“不如跟我一起走?抛却那身后俗事。”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点头答应,但问题接踵而至——跟他去了南方之后呢。
“算了,我同你玩笑的。往后好好保重。”
刘恕满眼笑。
她像是一只掉了队的孤雁。
“刘大哥,你为什么要回家去?”
“埋骨方便,省得死在异乡带累他人。”
刘恕将生死看得宽,所以嘴上也从无忌讳。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日头偏西,树影在地上拖得越来越长,刘恕心腹的仆从来催第三回时终究是要启程了。
刘恕上马前忽然对她道,“琳琅,你想知道那姑娘最后是如何结局吗?”他递给她一个锦囊,“若想知道就把里头的药吃了。”
我不会害你。
日暮后,官道上烟尘落定,红黄夹杂的秋山在暮色里朦胧,寒意铺天盖地倾泻如潮涌。
他叫她琳琅,她从没告诉过他自己的真名,可他知道她是琳琅。
失魂落魄回到猎苑,云娘拿着披风迎上来,满眼担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手也凉浸浸的。入了秋也不知多穿一件再往外跑……”
第四幕
秋雷不收声,天无一日晴。
言询有段时间没来猎苑。
那夜暴雨如注、惊雷阵阵,她梦到了他。
梦里也是雷雨天,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目口鼻不断往外渗血。
“言询,言询……”她那么急迫地想见他,穿着一身寝衣从卧房冲出来,才到院中便被匆匆赶来的云娘拦下。
冷雨浇得她浑身颤抖,她跪在地上抓着云娘的胳膊嚎啕,“云娘,我梦见……梦见言询死了。”
“陛……不会的,夫人,只是噩梦罢了,郎君不会有事的。”
她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被云娘劝回去的,大约是哭累了忘了梦里的事。
她因为淋冷雨染上一场风寒,缠绵病榻半月多,病好时天气正好放晴,言询来了。
从前他来时天气总不大好,这次却是秋高气爽,她在廊檐下闭着眼晒太阳,被他抓着手才觉察到他。
“云娘说前些日子你寻我?”他握着她纤细的手腕,不用力便能感受到皮肉下嶙峋的骨骼。
“怎么瘦成这样。”
她睁眼看他,在他眼角眉梢看出几分疲惫。言询虽大她几岁,但多数时候在她面前都像山似的坚不可摧,从无今天这般颓态。
“你要留下来吗?”
秋杀万物,但偏爱美人,冷风寒霜衬得她明媚又可怜,像庭前红透的枫。
“我休两日假,想不想下山去逛逛?”
她有些心动,可又懒怠动弹,纠结了半晌,言询看不过,将她捞起来就走。
言询在的日子时光总是消逝得快,在街上也没逛多大会儿便到了傍晚。她不想在外用饭,两人就打道回府。
今日出行坐的马车,言询接她下车时瞥到她腰间的玛瑙貔貅,握着看了看,“何时买的这个?”
“别人送我的,好看吗?”
“尚可。”言询放开貔貅,径直转身走了。
她轻哼一声,懒得理他这点臭脾气。她可从来不过问他身上的东西都姓甚名谁。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云娘正吩咐人摆好晚食,见了这架势悄悄拉着她问,“这是怎么了,又闹了什么口角?”
“没事。”
她笑嘻嘻把云娘推出去,转头坐到言询身边,亲自斟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言询不接。
他盯着酒杯看了许久许久,她手端着酒杯伸了许久许久,两人都不言语,等到她手臂都发酸了他才拿过去一饮而尽。
“当心我下毒啊?”她活动活动腕骨,挨在他身边一瞬不瞬盯着他瞧,盯到他欲伸手过来挡她的眼睛才罢休。
言询闹别扭时再怎么端着都端不过一刻钟。
“你将狐狸放了?”
她夹起一筷子菜,嗯了声,“老是咬我,养不熟……”
几上杯盏落地砸出脆响,温热的液体喷溅到她脸上,带甜腥气。
屋外风来,烛火颤抖,言询握着插进左肋一截的匕首,看着她笑了笑,“想起从前了?”
只要再多半寸,再多半寸她就能杀了他。
言询屏退冲到门口的近卫,拔出匕首扔开,不管渗血的伤口,自己斟了杯酒,“为什么不用言恕给你的毒?”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言恕给她的锦囊里有两份药,一份解药,一份毒药。解药她当时吃了,毒药带回来一直藏在妆台里。
其实她并不怎么意外,言询生性多疑,她的事都瞒不过他的眼。
“我不使下毒这种阴恻的伎俩,那是你擅长的。”
她藏的半截筷子方刺出去又被他夺走扔掉。他叹一口气,问她,“琳琅,便真这样恨我?”
她想起被乱棍打死的母亲,想起首级被悬在城上示众的父兄,想起抄家那天上下几百人的惊嚎。
他问她,便真这样恨我,他竟然如此问她。
“言询,父亲早说过你是刻薄寡恩之辈,你这样的人最适合当皇帝,可我生平最恨的偏偏是这种人。”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父亲明知他寡恩还要扶持他上台是因为皇位应该这种人来坐,可她明知他薄情却为何陷进他编织的缯网里呢?
因为当初她不信,她不信他是父亲所说的那种人。
言询缓声道,“我阴狠毒辣,言恕就是什么好东西吗?自己活不长,快死了还要拉着你一起。是我疏忽了,没想到他会接近你。”挂在腰带上的玛瑙貔貅不知何时到了他手上,被他掷出去砸得四分五裂。
她冷笑,“他自然并非光风霁月,但同你比起来却是菩萨心肠。”
言恕心慈手软,所以当初才被赶下皇位,她爹帮着言询一起赶的。可他真是心善,如此深仇大怨,那天他却问她要不要跟他一起走,那样的境地里他竟还想给她机会活下去。
“你恨我,自然我做什么都是错,”言询轻笑,饮尽杯中酒,起身前对她道,“既这样,活着,再来杀我。”
“言询,你不得好死。”
她被云娘拦着,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融进夜色。
失掉这个机会,她再也无法报仇了。
烛台、簪钗、书简……房间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她找不到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云娘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哪怕她睡觉时也不离开。
云娘是乳母的女儿,只比她大上几岁,从前跟着乳母在她家待了十年之久,与亲姐姐无异。
云娘想她活着,无论怎样都要活着,她明白。
“我想见他。”
“琳琅?”
霍家的事云娘都清楚,见她这么快要再见言询,一时摸不清她的意思。
“云娘,也许他愿意放我走。我和你离开京师,去漓水。”漓水是云娘的老家,距离京师几百里之遥。
“云娘,我没办法待在这儿。”
云娘担心言询不会答应,但是她更怕看到琳琅哭。其实琳琅有这样的期盼,至少证明还想活着。
“好,好,我叫人去请他来。”云娘一步三回头,出了门没一会儿便火急火燎地赶回来。那副紧张的模样逗得琳琅发笑。
“我想睡一会儿,他来了你叫醒我。”
云娘帮她放下纱帐挡光,又去将窗户关上免得风吹进来。她隔着青灰的帐子望着云娘的身影,眼角滚出泪。
云娘从前脾气有些火爆,少时曾因为认定乳母偏疼她同她吵过好几次架。后来都大了,云娘跟着乳母回了乡,她们隔了有七八年没见。如今的云娘脾气稍减,却又比从前多了操心的毛病。
“云娘,我不怕活着,我怕忘记。”
她的声音那么小,像呢喃。
被抄家的那天她提剑闯宫门去杀他,换来的是一碗将记忆抹干净的药。
她的记忆是她的利爪是她的尖牙,他能拔掉她的齿牙尖爪一次,就能拔去第二次。
霍家的人,可以为了复仇苟活,但不能心安理得地耽于幻梦。
毒药她早分了一份出来给自己,无论事成事败。
天鸾四年,霍夫人饮鸩于别馆,上令焚其尸骨,弃昆吾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