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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歧路 同来何事不 ...

  •   第二天果然从清晨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因为实在不想见到殷寿那张脸,禾宜没去比武场看热闹,装出一副不能参赛好伤心的样子闷在房间里。

      鬼侯争霸赛初赛从太阳升起持续到太阳落下,最终决出二十八名选手进入次日的决赛,并为参赛者们附赠了鼻青脸肿瘸胳膊瘸腿大套餐。初赛结束后姬发顶着中雨匆匆来找禾宜,送来一大包草药再转述完姬昌与姬旦的问候后又匆匆离开——不管这爷俩的问候是不是礼貌性关切吧,起码比Inshow嘴里吐不出的象牙好听多了。

      除了重伤和“重伤”的吕公望和禾宜,四方阵的千夫长、百夫长们都同殷郊一起杀进了决赛。他们十七个人的营房相互间隔不远,焦灼与紧张很快笼罩了这一小片区域,整夜间只能听见不停的雨声。

      下一日黑云压城,暴雨倾盆,日光昏暗得宛如四年后被天谴劈头盖脸砸中的朝歌。秉承着遇事不决先嘎人的精神,营地里当即决定送个奴隶上天——不管是为了啥吧,总之先送个上去;没用的奴隶当然没能造成什么有用的结果,雨势丝毫不减,质子们踩着雨水和血水开始热火朝天地挑选新佩剑。

      这个魔改版殷商提供了几百把质量如流水线产品一般稳定的青铜剑;于是禾宜也懒得细看,随手拿走一把距离最近的。她拔剑观察剑身,发现它果然削铁如泥,至于这种锋利度是否符合历史上青铜武器应该有的水平么——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

      雨已经足足持续了一天半,但殷寿并没有取消原定于下午的决赛,只简单陈述了一句:“真正的战士不会惧怕风雨。”说这句话时他很有王者的样子,只是如果没有坐在正堂里面就更好了。

      另一边,连绵大雨似乎让禾宜隐隐有些胸闷;她边疑惑着自己怎么变娇气了,边准备去开个小灶,而后忽然心神一动——这是一种非常玄妙的感觉,明明耳朵和神识中都没有感知到任何东西,但就是“知道”了有人在呼唤她。她想弄明白这份呼唤来自何方,下一秒就感知到遥远土屋内,昨日遇见的女童正对着一个盛满水的破碗五体投地:“……我们,我和阿爹,都已经住下了……求神女庇佑……”再下一秒,禾宜已经知道了如何从女童身体中抽光、重组、使用或吸收对方那不多的力量。

      真冷啊。禾宜想。

      于是她立即掐断了这种联系,并决定亲自去告诉女童没事不要瞎BB这个小小的真理。一键切换为昨日装束,禾宜悄摸摸瞬移到女童所在的屋外,然后咳了一声——不是她不想敲门,这间里面正下着小雨的土屋根本没门。

      女童触电般从地上跳起来,伸手就要去抓身旁的木棍——转身看到禾宜后她又猛然松手,呆愣愣站在原地。

      禾宜瞧着她没半天反应,只好主动为自己编造了一个富商之女的身份,声称偶然路过此处看到有人正在祭拜不明物体,特来提醒。然后她绘声绘色地讲起了鬼故事;把贞子伽椰子安娜贝尔玛丽肖等先辈(或者应该叫后辈……?)的事迹一通混搭后,她警告道:“……这就是随意呼唤不明存在的下场!”

      女童被吓得哆哆嗦嗦,连连点头。

      禾宜自觉大功告成,准备收工;就在这一瞬间,两天以来的第一道雷轰然炸开,紧接着一股极为油腻恶心的感觉无端从她心中一闪而过。她皱眉望向门洞外,想了想,还是说:“这场雨最近应该不会停。不知道你——跟我走!现在!”

      她一把扛上女童就向山上飞奔——泥石流与洪水毫无征兆地爆发了;至少在禾宜上一秒的神识中,还没有任何它们正在形成的迹象。

      迅速在山顶上找到安全的落脚点,禾宜将女童放下,把感知范围扩张到最大——山脚下的村庄已有小半被冲走,稍远处平原上的另一个村落则已经完全被泥沙覆盖;再往远处是因地势高而暂时无恙的质子旅营地,质子们还在雨中奋战,南宫胜不知被谁摔出了决斗场,直直撞上放置一旁的拒马,眨眼间便有大片腥红涌出。但大部分人并未注意到此处——他们看到场上胜负已分,殷郊击倒了姬发,在殷寿赞赏的目光和质子们的欢呼声中将手高高举起。

      在人烟稀少的殷商,这三处和朝歌就是禾宜感知范围内的全部人类聚居区了。她又仔仔细细地扫视一遍天空、河流与山丘,然后收回注意力,等到村民们开始相互呼唤、准备集合前往山上避难时,将女童带回了村庄——刚进村,她们就在那间祈祷土屋旁的河岸上看见了一具小小的身体,安安静静地躺在泥水中。

      女童在禾宜面前第一次主动行动起来;她走到男童的尸体旁,抓住他的肩膀,试图将他从不知何时便会再次泛滥的滔滔河水旁移开。

      禾宜看不下去,上前将尸体抱到土屋仅存的一半房顶下,问女童:“这是你的朋友?……呃,你们以前一起玩过?”

      “我们没有……一起玩,”女童答道,“我认识他。”她跟在禾宜身后走进这间还有两面半墙竖立的屋子,从稻草堆中抓起一块湿漉漉、脏兮兮的麻布,用力挥舞起来——这是殷商时代庶人葬礼上的仪式,寓意希望死者可以重获生机;不过它其实很少用在夭折的孩童身上——孩童么,两个中死上一个再正常不过了,赶紧埋进土里就好,不要耽误大人去地里刨食呀。

      禾宜沉默地看着她气喘吁吁地挥布,又转头凝视男童身体旁模糊不清的灵魂光点,良久才轻声道:“你在为他招魂。你会觉得……这里很好么?”

      女童摇头又点头。长期营养不良的人总是显得迟钝;她其实不是很懂禾宜的话,只含混不清地说:“……是要继续活的。”

      不管好与不好,总是要继续活下去的。禾宜没有说话。半晌后,她将手覆盖在男童脸上,对着女童缓缓微笑:“休息会吧——他只是溺水背气,一会就会醒啦。”手掌下方,凡人不可见的光点顺着牵引,重新没入尚未冰冷的身体。

      男童的胸腔起伏起来,他慢慢睁开了双眼。

      #

      暴雨最终还是结束了。商王一一祭祀漫天神明与先祖,为他们逐一奉上五谷、六牲与人牲,雨终于在敬拜完玄鸟后停下;当禾宜在下一个晴日踏入朝歌时,不禁感觉这座城市或许已经在连续半个月的祭典被血腌透了——不,它应当在更久前就被浸透了。

      商王赐予诸位重臣和四方伯侯青铜,赞赏他们及时收集并奉上鲜嫩的祭品;他又下令准备一次自登基以来最为隆重的祭礼,以拜谢神祇的恩德——至于再之后的小小余波,譬如今年的绝收和空了大半的都城,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由太史自行决定是否需要记下一笔即可。

      日子就这样流水般淌过。祭祀、占卜、征战,春种、秋收、狩猎;朝歌的一切似乎都是亘古不变的,将会如常绵延至时间的尽头。

      然后第八年飘然而来。

      #

      在质子旅的第八年,禾宜琢磨着差不多快到苏护造反的吉时了。她开始拾掇自己溜号时需要带上的行李、向认识的庶人与奴隶们道别,然后思考起以后干点啥好呢——好吧,最后一项其实一直没有想出答案。

      初春,冀州掀桌子的消息如期传来。托老登八年如一日孜孜不倦的荼毒,质子旅、尤其是北方阵内氛围一向不甚友善,以弱肉强食为荣;禾宜懒得与这些“战友们”来回拉扯,索性直接将自己的存在感拉到最低了事。

      王室派出的第一批军队久攻冀州不下;于是在北方初雪将落的时分,朝歌以二百人牲祭天,然后二王子便带着第二批大军和质子旅出发了。这是质子们的初次出征,兴奋、紧张、恐惧、疲惫在队伍中交织,只有禾宜平静得一如往昔,目光照常从随军的奴隶、兵士身上拂过;她顺着八年前的来路回到降生此世之处,一切宛如旧日重演。

      他们在深冬到达了冀州城下,彼时雪已过膝,掩盖住无人收敛的尸首和残破的兵刃。禾宜与质子们的关系还不如原电影中的;在她停留的最后一夜,崇应彪顶着她加在自己身上的“低存在感”Buff来说了句“辛苦了”,除此以外无人打扰。

      禾宜曾猜测离开时自己会欣喜或不舍,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她心中没有涌上任何情绪。出征在外,驻地条件远不如朝歌的营房,百夫长们只能三人一帐;此时黄元济和孙子羽已陷入深眠,四下月华如水,万籁俱寂。

      豆大的昏黄烛光下,她逐一解下头盔、披风、皮带、外甲、护肩、护臂、胫甲、长靴、发簪、缺胯袍、大口裤,又将它们一一穿戴在正对她的木架上。乌发披散、只着里衣的少女与高大沉默、甲胄齐备的木将军对视良久;她在想什么呢?又或者什么也没想?

      当北风又呼啸而起时,她终于动了。她随手一指地上的石头,石头便变化成了质子旅青铜剑的样子;她又看一眼衣架,衣架就化为了与她外观无二的自动人偶。

      然后她拿起真正的佩剑,赤足向营地外走去,前方雪原苍茫。月光铺洒在她的前路上,风与雪簇拥着她,坚冰在她脚下构成桥梁,又在她走过后悄然消散。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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