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闻不仁》阿霞asya

2、旧日来客

　　秋天夕阳的光芒不算灼热，但依旧耀眼。
　　巨大的菩萨像笼罩在光明之中，身前是血泊与蝼蚁一般的人。光芒越过云层，落到身上时却吝啬地只落在了他发顶与两肩，仿佛正欲为他也镀上一层金身。
　　他侧身站着，身形修长，穿着的衣服十分朴素，棕色的长发用发带虚虚扎起搭在肩膀上，此时已然要散开。头发也虚虚遮住了他的脸，他似乎正垂头看着自己滴血的手发呆，并没有注意到闵鎏的到来。

　　闵鎏垂在身侧的手有些发颤，毫无疑问，他撞上了另一起凶杀案，虽然不知道男人是以何种方式杀了人，但尸体和对方手上的血就足够证明对方的危险。
　　他几乎是立刻摸出了枪，指向对方。
　　但男人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动于衷。

　　忽然一阵风吹来，云遮蔽了光，强烈的风彻底吹散了男人的头发，将他那老旧的绿色发带吹了起来。风送着绸带一路直奔向闵鎏，最后抵靠在他举起的枪下方，又缠上他的手，不再移动。
　　男人这才回过神，扔下手里的半具尸体，转头看向了闵鎏。
　　闵鎏深吸了口气，呆了下，脱口而出道：“元谦？”

　　他认识这个人！

　　虽然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两人的模样也有了很大变化，但他可以肯定，眼前的人正是他小学时期的同学。
　　那时候他按照父亲的期望，刚刚成为班长，没花多久记下了每个班级成员的名字和样貌，甚至对每个人都无比关照。他记得那时候的元谦，对方模样出众，即便还小就能看出未来的雏形，性格胆小内敛，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里，成绩不算好，遇到谁都会露出一个温柔又怯懦的笑，谁都分外喜欢他。
　　他们只同学了一学期，后来对方就直接消失在了学校里，也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想到再见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被他称呼为“元谦”的男人愣了下，而后露出了一个微笑，和以前一致的是温柔的笑容与漂亮的脸庞，不一致的则是从容的神态。
　　“我很久没有听到人这样喊我了。”他轻声说着，目光从闵鎏的脸上移到了手上。
　　他跨过尸体，缓缓上前。正面看，衣服前方有一大片血污，就像是近距离喷射了一身血液。他脸却很干净，看向他的那双绿翡翠的双眸也很干净，可这份干净无法抵消那如影随形的压迫。

　　他一步步走向闵鎏，如同一步步将人车裂为几块。
　　他有这样的实力，仅仅是这种压迫感就足够证明这离奇的杀l人现场与他有关。
　　最终，他停在了闵鎏跟前，抬起只是溅上了几个血点子的右手，将风送来的绸带取下，不以为意地在枪l口前问道：“你是来杀我的？”

　　闵鎏愣了下，摇头说道：“这不是由我来决定的，具体情况会有其他人决定。
　　男人目光又转向了他手里的枪，问道：“你是……警察？”
　　闵鎏点了点头。

　　男人几乎是立刻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你要抓我归案吗？”
　　闵鎏犹豫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男人闻言把左手上的血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将发带潦草地系回自己头上，便伸出了双手，将皓白的手腕并在一起，摆到闵鎏面前。
　　他笑起来，脸颊上还有一点酒窝的痕迹：“那就麻烦抓我回去吧。”

　　遇到如此配合的犯人似乎应该是件好事，可太过顺利，几乎只是公布自己身份就可以将人抓捕归案，说出去谁都不会相信。
　　闵鎏不敢放下自己的手枪，他声音有些发哑：“为什么？”
　　“为什么？”男人对他有这样的疑惑表现出了不理解，“什么为什么？你是警察，我杀了人，你抓我不是应该的吗？”

　　的确如此，可闵鎏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这说不定是一个圈套，只是当他这样想的时候，过去的元谦又好像掀开了陈旧记忆的面纱，将过往那羞怯的笑容带回到他跟前来。就仿佛同他说着自己并非十恶不赦的坏人，对他依旧抱有善意。
　　闵鎏抿了下嘴，一只手维持着举枪l的动作，另一只手则去摸了手铐出来，将其中的一侧拷在了对方的右手上，另一侧则暂时握在了手里。

　　男人依旧没有反抗，只是安静地看着人给自己增添上束缚，而后问道：“你好像认识我。”
　　“……你可能不记得了。”闵鎏低着头，不愿意同人目光相撞，“我们是小学同学，我是闵鎏，那时候是班长。”
　　“原来是这样。”对方点了点头，“那我确实已经不太记得了，毕竟已经过了很久……说起来我现在叫，元谦礼。”

　　“元谦…礼？”闵鎏不确定地跟着念了一遍。
　　元谦礼微笑着说道：“嗯，礼物的礼。”

　　闵鎏抬起头，与人对视上一瞬，又立刻别开脑袋。他将枪l插回腋下隐蔽的枪l套，又确认了一下有没有拷牢固，而后便打量了一下四周。
　　他不太想出去时太引人注意，元谦礼身上的血在这里反而好说，实在不行还能借口是行为艺术，只是动物血浆。可手铐却是货真价实的。他现在的外套掩盖着枪，不太适合脱下，理论来说他是可以呵斥犯罪嫌疑人脱下外衣，一来遮掩手铐，二来也减少些血迹。

　　只是他不知为何，连与元谦礼对视的信心都没有。
　　可能每一个抓捕认识人归案的警察都会有这样复杂的心理？

　　“你在找什么？”元谦礼忽然开口问道。
　　闵鎏回过头，飞速扫了眼对方的脸，移开目光道：“找点遮手铐的东西…算是保护你，也是保护我。”
　　元谦礼了然：“我知道了。”

　　紧接着，闵鎏感觉自己手里坚硬的手铐被抽走，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手腕处便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喂，你……”
　　手心取而代之的则是另一个人温暖的皮肤。元谦礼握住了他的手，垂下过长的袖子将两人的手掩盖其下。

　　“不用担心。”
　　他抬起头，正好与人靠拢过来那张漂亮的双眼对视上。
　　“你已经抓住我了，警察先生，不用那么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