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荣婚介所[八零]》张佳音

14、第 14 章 孔雀开屏

　　国营和平饭店是整个工业片区最大的饭店，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沿街八扇大窗户，硕大的竖木招牌挂在侧外墙角，占了三楼一层楼高，边框上钉了一圈红色的小灯泡串，正对着街道。

　　招牌下，起初只零散停着两三辆二八大杠，随着饭口时间临近，陆陆续续有自行车的前轱辘顶上墙根，填满缝隙。

　　初雪后气温回暖，路面变得光滑锃亮，行人走上去脚下打滑，只能蹭着走。

　　路尽头，一个年轻女人出现，穿着棉工装，两个辫子对折绑在耳后。

　　罗程立即抬手扯棉夹克领口、底下的松紧边儿，手里拎着的油纸包在胸前打晃，同时站得更直，但没多久，肩膀就松下去。

　　年轻女人走近，是一张陌生的脸，不是向荣。

　　饭店大门进出的人更多，掀起厚门帘，带出饭菜的油香气。

　　一个裹着棉大衣，嘴边一圈短茬胡子的中年男人叼着烟从罗程身边骑过，吐出的烟在身后拉长。

　　“嘭！”

　　自行车连人带车都滑倒，重重摔下。

　　罗程连忙过去，“同志，没事儿吧？”

　　自行车躺在地上，轱辘还在飞速地转。

　　中年男人从自行车下抽出压着的那条腿，第一时间不是看车，而是满地找烟。

　　烟折了，没断，掉在前轱辘不远，还冒着火星。

　　中年男人捡起来，几根手指头并用，捋直了烟，又塞到嘴里。

　　罗程帮他扶起自行车，车撑子竖起，捡起地上的东西，递给站起来的男人。

　　“谢谢啊。”中年男人掏兜，拿出个红烟盒，倒过来磕哒磕嗒，才取出一根烟，递给罗程，“来一根儿？”

　　罗程婉拒，“我不抽烟。”

　　中年男人硬送，“来一根儿呗，甭客气。”

　　罗程推回去，“我真不抽。”

　　中年男人这才收回手，把烟又插回烟盒。

　　罗程又问了一句：“没摔着哪儿吧？”

　　“没事儿，一天摔八遍儿。”
　　中年男人扶上车把子，脚踢开车撑，挥了挥手，烟一叼，“走了，同志。”

　　罗程目送他几秒，一转头，向荣正站在不远处，身上背着挎包，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下意识扭头望向饭店的玻璃窗，快速地打量映在上面的人影，往下扯了扯衣服，才又转向向荣，颧骨上升，牙露出来，“向干事，你来了！”

　　向荣走近，挎包拉到身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扁扁的牛皮纸包，递给罗程，“还你。”

　　罗程不接，“先进去吃饭，我换完票了。”

　　向荣侧头看了一眼国营饭店阔气的门，牛皮纸包直接拍进他怀里，就松手，转身。

　　罗程抬手接住往下掉的纸包，大步追上，手伸出去想拉她，又在半空停住，“来都来了，一起吃个饭也不耽误什么事儿……”

　　他杵在向荣身边，跟一座移动的山一样。

　　向荣停下。

　　罗程也跟着站定，低头看她，第一眼是乌黑的脑瓜顶，然后视线一移，在她脚上停住。

　　向荣抬头，两人离得有点近，她得仰着头看他，就往后退了一步，“饭店太贵了，我带了饭盒，回站里吃。”

　　“我想跟你处对象，我花钱是应该的……”

　　向荣皱眉，“没有应不应该，吃人嘴短，我跟你又没咋地，凭什么吃你饭。”

　　罗程反问她：“那我想知道，你是拒绝所有人，还是只拒绝和我接触？”

　　向荣微微低头，下巴收在围巾里，沉默下来。

　　罗程满眼都是她的脑瓜顶，一急，双手撑着膝盖，屈膝，从低处仰头去看她的脸。

　　向荣正拧着眉想罗程的问题，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突然闯进眼前，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她高他低，仿佛一下子离得特别近。

　　向荣呼吸骤然停住，往后一仰。

　　她的身体重心失衡。

　　罗程忙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臂。

　　而向荣一只脚及时后撤，已经站稳，低头看去。

　　她穿着棉工服，但罗程的手攥着她的手臂，手背上泛起青筋。

　　向荣抽手。

　　罗程一顿，缓缓松开手，问：“我吓着你了？”

　　“没有。”向荣另一只脚也后撤，双脚齐平，又跟他重新拉开距离，“站里没人，我得回去值班。”

　　罗程立即顺杆子往上爬，“我也没吃饭，我买了饭去婚介站和你一起吃，外面冷，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去。”

　　他撂下话就迈开长腿，走向饭店。

　　向荣嘴刚张开，他人已经进了饭店大门，话就卡在了嗓子眼。

　　她抓着挎包带站在原地，片刻后，脚尖动了动，抬脚往来时的方向走。

　　向荣去锅炉房取回铝饭盒，回到婚介站，摘下门上【有事外出】的门牌，推门进去。

　　刚入冬，暖气片烧得不太热，她只摘下了围巾，就拿着自己的搪瓷缸走到茶水桌倒热水，搪瓷缸半满后，暖瓶口抬起，热气往上冒，向荣又拿起一个搪瓷缸，翻过来，倒了一杯热水。

　　门嘎吱一声，罗程掀开门帘，低头进来。

　　向荣端着两杯热水走向办公桌，一杯放在对面朱广志的座位上。

　　“给我倒的？”
　　罗程眉梢扬起，明知故问。

　　向荣没回答他，搪瓷缸放在桌上，打开铝饭盒。

　　饭盒里的饭菜一目了然，高粱饭和土豆炖白菜，还有一点咸菜。

　　罗程单手拎起实木椅子，放到向荣办公桌侧边，一屁股坐下。

　　向荣手捏着筷子，看着他的动作，和两人拉近的距离，“你是不是有点儿太擅长得寸进尺了？”

　　“哪有一起吃饭坐那么远的。”
　　罗程随手把两个油纸包放在一边儿，抠开簇新锃亮的大号铝饭盒，饭盒里，猪肉白菜的饺子个个又白又饱满，散发着热气和香气。

　　“你吃这个。”
　　饺子推到向荣面前，另一只手去拿向荣的饭盒。

　　向荣抬手挡在自己饭盒上，护住，“我不吃你的，你自己吃你自己的。”

　　“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自己吃饺子，让女同志干瞅着？要不要脸？”罗程收回手，拿起筷子往铝饭盒盖上夹饺子，“我要了半斤饺子，你一个人吃不了，剩下我打扫儿了。”

　　半斤面三十个饺子，饭盒盖上摆满，饭盒里只剩下一半饺子。

　　罗程把饭盒拿到自己面前，饭盒盖推到向荣那，“我光吃饺子吃不饱，还要了两个杂粮馒头，我看见你饭盒里有咸菜了，正好就着吃，给我吧，倒我饭盒里，不用你饭盒吃。”

　　他极其放松，端起搪瓷缸试了一下温度，喝了一口热水，“要是在饭店吃，还能来碗饺子汤，下次我买饺子过来得随身带个保温筒。”

　　向荣皱眉，“你还有下次？”

　　“想跟女同志处对象，不厚脸皮怎么处上。”
　　罗程看着还护着饭盒的向荣，“你要是没那么烦我，就放松点儿，不用有啥负担，男同志追求女同志，殷勤点儿付出，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嘴角扯得很开，露出两排牙，“你要是追求我，对我献殷勤，我也乐意。”

　　向荣翻了他一眼，放下了饭盒上的手，“你想得倒是挺美。”

　　罗程一乐，拿过她的饭盒，直接把她的饭菜扣在自己饭盒里，端起饭盒，大口吃，速度也快。

　　向荣刚开始夹饺子吃饺子，还绷着，动作慢吞吞的，受他影响，身体慢慢放松了，左手臂横在桌面上，手扶着她的铝饭盒，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两口吃下去。

　　俩人都没说话，只有窗户上塑料布呼扇呼扇。

　　罗程划拉完她的杂粮饭，打开一个油纸包，就着咸菜吃一个杂粮馒头，向荣才吃了一个角。

　　罗程吃第二个杂粮馒头，速度才慢下来，向荣已经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喝水。

　　盒盖上还剩一半饺子，她可能吃了十个左右。

　　罗程问：“你吃饱了？”

　　向荣点头。

　　罗程就拿起来，全倒自己饭盒里，一口一个，迅速打扫干净。

　　向荣看着他，喝水的动作停下，“你可真能吃啊。”

　　罗程咽下饺子，“不吃饱了干活没劲儿，我能挣，不会饿着媳妇儿。”

　　他看着向荣说的，向荣别开视线，喝了一口水，不接茬。

　　罗程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户上，“你们这塑料布整得不行，风一大吵得慌，不得耽误你看书，一会儿我给你重新压一遍。”

　　向荣看过去，塑料布鼓起来，又吸回去，每一次都哗啦响。

　　“还有你们那个门，开关都响，合叶肯定生锈了，得浇油了，你们站里有机油吗？”

　　“没有油。”向荣目光有点儿迟钝地转向门，“门你都注意到了？”

　　“我开好几年车了，耳朵灵着呢，车上有啥不对劲儿，立马就能听出来。”
　　罗程说话的同时，脱下棉夹克，露出里面的灰毛衣，又往上撸了撸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的肌肉包裹的小臂，“起钉锤和钳子有吗？给我，我先整塑料布。”

　　向荣找出工具，他已经挪走屁股垫，踩在椅子上。

　　罗程拿着起钉锤，一夹一撬，一个钉子就从木方上脱落。

　　每次他抬起胳膊，稍微一用力，臂膀都隆起肌肉，整个后背显得更加宽厚。

　　向荣站在底下，抬手接拔下来的钉子。

　　他一抬手，毛衣也会跟着向上跑，露出裤腰上皮带和腰上紧实的肌肉。

　　毛衣一会儿上一会儿下，腰一会儿露一会不露。

　　“……”
　　向荣默默别开眼，盯着桌面上的书皮看。

　　“你爱去图书馆吗？下回我休班，一起去图书馆啊？”

　　向荣抬起头，“你爱看书吗？”

　　“不爱。”
　　罗程答得十分干脆。

　　向荣：“……”

　　“我也想进步。”罗程低头看着她说，“我听说你要考夜大，我考不了那个，但我们常年跑车，车经常有坏在道上的时候，我在部队学过点修理的手艺，进厂后就跟我师傅学，小毛病能自己修，大毛病还得找人，太麻烦。”

　　向荣眉头舒展，认真建议：“图书馆可能只有一些汽车构造、基础修理的小册子，想深入还得留心劳服公司的汽修培训班。”

　　罗程一只手搭在窗框上，一只手掐腰，笑着求她帮忙，“那你帮我留意着点儿呗，我总在外面跑，有可能错过。”

　　向荣仰头和他对视。

　　罗程笑容不变。

　　向荣垂眼，“嗯。”

　　罗程笑容变大，重新朝向窗户，“上来帮我按着点儿。”

　　向荣双手撑着桌面，爬上办公桌，等罗程扯紧塑料布，才抬手压住卷着塑料布的木方。

　　罗程嘴角带笑，从她摊开的手里拿钉子，一个一个钉在木方上。

　　婚介站三个窗户，罗程全都重新起了塑料布，重新钉了一遍。

　　塑料布绷紧，不那么呼扇，声音确实小了很多。

　　向荣跟他道谢。

　　罗程放下钳子，从夹克兜里掏出一管万能胶，“我给你鞋粘一下吧。”

　　向荣坐在椅子上，脚动了动，毫不犹豫地拒绝：“不用，我自己会粘。”

　　“胶都买了，你就把鞋脱了吧。”

　　“我不脱。”向荣脚伸进桌下，“有那么熟吗？突然就脱鞋。”

　　“找修鞋匠不也得脱掉吗？”罗程拉过椅子，坐下催她，“我妈是鞋厂的，我能给你粘得看不出裂缝儿，不比鞋匠差，你自己粘，弄一手胶水不好洗。”

　　向荣不动，“你可以把胶水给我，我给你钱，我不在乎能不能看出裂口。”

　　罗程盯着她，“你是不是不好意思？”

　　向荣回视，视线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带刺，“我是不好意思，那咋了，我不能拒绝吗？我就是不想。”

　　罗程愣住，目光凝在向荣脸上，然后眼珠子晃动，移开目光，说车轱辘话：“能拒绝，能拒绝……”

　　向荣从挎包里掏出五毛钱，塞到他手里，又拿走了胶水。

　　罗程全程都没有动作，只在手里的胶水换成轻飘飘的五毛钱后，问她：“那我教你怎么粘得更好，咋样？”

　　向荣听了，弯腰抬脚伸手，就把鞋从脚上拔下来，倒放在桌面上，没穿鞋的脚依旧伸进书桌下。

　　罗程：“……”

　　向荣拆下鞋带，去拧盖子。

　　罗程立即出声：“等会儿，找个工具，铁片针啥的都行，裂口太小了，胶挤不进去。”

　　“有曲别针。”
　　向荣伸手去挎包拿钥匙。

　　“行，夹子有没有？要不粘完你得用手使劲压着固定。”

　　向荣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夹纸的铁皮弹簧夹，“这个行吗？”

　　“对付用吧。”

　　“没有钉拐子，鞋套在桌角上吧。”罗程往旁边挪了挪椅子，让出点地方，“少挤点胶，慢慢填缝，别压，这个胶不能立马压，一捏就压出来了，等干一点再压才能粘住……”

　　“原来不能立即压吗？怪不得我之前粘不住……”

　　“挺个十分钟，也得多夹一会儿。”

　　于是，向荣上完胶，两只手一起按着她的旧鞋，鞋上夹着铁皮弹簧夹，罗程坐在对面，技术指导结束之后，一不说话，显得格外安静。

　　俩人隔着鞋，面面相觑，气氛有点儿古怪。

　　向荣垂眼看鞋。

　　罗程：“放心，鞋很干净，也不臭。”

　　向荣抬眼，“这是我的鞋，臭不臭我自己不知道吗？不用没话找话。”

　　罗程咳了一下，摸鼻子，“我记得你吃的是饺子，不是枪药……”

　　向荣抿了抿嘴。

　　罗程余光瞥见旁边一直放着的油纸包，拿过来，“差点忘了，这是我给你买的鸡蛋糕。”

　　向荣看着熟悉的油纸包，脸要皱不皱，不吱声，“……”

　　“我那天听到你们在站里说鸡蛋糕……”罗程推向她，“这个不贵，不用有负担……”

　　向荣手还按在鞋帮上，好半天没出声。

　　罗程后知后觉，“怎么了，你不爱吃吗？”

　　向荣扯起嘴角，有点皮笑肉不笑，“没有，谢谢。”

　　罗程瞅着她的表情，又看向油纸包，撤回了一个鸡蛋糕，“你不喜欢就算了，鸡蛋糕我拿回去给罗晓曼。”

　　他看了一眼挂钟，站起来，拿起棉夹克，“我待挺久了，在这儿耽误你看书，今天先回去了，等我出车回来给你带别的。”

　　向荣盯着他，满眼疑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愿意跟你继续接触？也会接受你的东西？”

　　罗程重新坐回到椅子上，“这不应该问你自己吗？你的想法是什么？”

　　“我不确定。”向荣拧着眉，“你不想和郑玲继续，又想和我处的理由是什么？你们条件比较合适，你的要求她也符合，她不愿意和你继续处的理由我知道了，你是为什么？”

　　“郑同志可能想找一个能和她一起照顾亲人的，我不是不重视我妈和罗晓曼，但我结婚会尽量以小家为主，我不想我的孩子因为别人受委屈，我希望我媳妇儿和我是一个战壕的战友，我觉得向干事你一定是个好战友。”

　　向荣睫毛颤动。

　　后来，罗程还说了一句，“穿鞋得合脚，你为什么就非得穿这双鞋，不换一双穿？”

　　他走后，向荣一个人盯着她的胶鞋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