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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我叫程朝 ...

  •   时逢秋季,灰暗的天空下垂着一幅巨大的透明朦帘,云朵慌慌忙忙的聚集在一起,硕大的雨滴毫不拘束地冲向大地,散开一圈圈水花。

      秦也从药店走了出来,抬头看了看碧空如墨的天空,阴沉到没有一丝生气。

      大风恣肆,她本能的裹紧了红白色的校服外套。

      这雨……似乎一时半会儿不会停。

      秦也将目光从天上收回,静静地望着街道上混乱的人群。

      很多不堪入耳的脏话在雨中散开,骂天、骂地、骂很多东西,却唯独不责骂自己不提前准备。

      明明秋季这几天是最容易下雨的。

      秦也踱步到药店的屋檐下,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拿着的擦伤药,就将书包旋到身前,把药放进第二个包里,然后又背好。

      校服被雨汽带着的风灌进,冷意嵌进心骨,她拉上拉链,头微微仰起,靠在了药店的边缘玻璃上。

      她轻合上眼睛,短发擦过脖颈。

      秦也聆听着,聆听这场天空诞下的礼物,冲刷这个世界角落中所有的腐烂。

      一切肮脏晦暗的事物,都会被这场降下的大雨洗涤干净。

      秦也安静的靠着,冰冷的玻璃凉意渗透皮肤。

      左耳被一大串声响巨烈刺激着,右耳却安静的过分,这种不平衡的感觉让她烦躁起来,紧皱着眉头。

      直到最后,她似乎只听到一句话。

      “这雨下的太大了,你们先吃。”

      她身体怔愣了片刻,那道声音离她似乎很近。秦也屈起手指,假装不经意咳了两声,慢慢睁开眼睛。

      她抬手揉摁了一下发沉的眼皮,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往旁边撇,眼睫颤动。

      秦也握紧手掌,身体有些颤抖,那抹红色似乎是血,深深吸引着她。

      她将整个身子都贴在药店的玻璃上,透过反光看他,眼眸闪动,却又显得若无其事。

      同一个屋檐下,颗颗雨珠朦胧了远处的山,看不真切。

      男生单手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像是再和另一头的人聊什么高兴的事,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

      他戴着卫衣帽子,惹眼的红色发丝露出来一点,发梢上滴着刚沾的水珠,顺着往下滑。

      这是这阴沉的雨幕下,唯一富有色彩的事物。

      少年身形颀长挺拔,高高瘦瘦的,他穿着黑色卫衣,肩头上被雨水打湿一片,形成深浅不一的颜色。

      他的红发被风吹的胡乱飘荡,却正好揭开生的极好的眉眼。

      他侧着头,鼻梁高挺,脸上有一道伤口,皮肤很白,纤迷的睫毛下落着一片阴影,薄唇微抿成一定的弧度。

      每一个表情似乎都很平淡,没有任何特别的情绪。

      过了会儿,他挂了电话,她也收回了视线。

      两人呆在同一个屋檐下,都静静的望着远处。

      秦也看见一颗树,屹立在灰空下,大雨浇湿干燥的地面,轻柔的水雾漫散而来。

      街道两旁,随意望去,银杏树挺拨耸立的站在边上,像严防死守的卫兵,认真严肃。

      秋风一拂,银杏树叶在枝头轻轻颤动,发出"簌簌"的声响。

      那时候的银杏叶只是绿中带着微黄。

      叶子落得满天飞舞。

      秦也攥紧着手中的书包带子,眼神紧紧盯着前方,她的心底浮出一个名字,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程朝。

      她忽地想起刚才他对着电话那头的一句话。

      一一
      “这大街上也没卖雨伞的,我再等等。”

      秦也心中一颤,咬了咬干燥的唇,脸上突然浮荡出一点别样的情绪。

      她抬手摸到书包左边侧口袋里的雨伞,手指顿了顿,随即就把雨伞拿了出来。

      她沉了口气,盯着他,嗓音平静,“同学,需要伞吗?”

      程朝嘴里嚼着口香糖,听到这句话不免往旁边偏了偏头,对上她的眼睛。

      秋风透着湿意,在四周弥漫。

      他说需要。

      她将自己手中的那把伞递了过去,身位却丝毫未移动,依然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两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

      他沉默了几秒,只是看着她,单手插在黑色裤兜里,低声问,“你给我了,你怎么办?”

      秦也说,“我家就住在这附近,走两步就到家了,你拿去用吧。”

      程朝倒也没客气,两步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来,说了句谢谢,他往下一瞟,看见她的校服,问,“青江一中的?”

      就这样一段小的距离,她甚至能看清他鼻梁右侧的那颗痣。

      秦也点了点头,重新转过身看向前面。

      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雨伞,很普通,一把没有过多装饰的黑色伞,只是有些重。

      他侧头看身旁的女生,眼眸微弯。

      程朝拿着伞,手垂在身侧。

      风声将天际划破出一道缝隙,天色阴沉,雨丝交织,却依然挡不住刺耳破裂的雷声。

      他摘下卫衣帽子,一边肩膀靠在墙上,头也自然而然的跟着贴上去。

      程朝的下巴微微扬着,那头惹人注目的红发被风吹乱,显得漫不经心。

      过了几秒,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秦也悬浮着的情绪再次腾升,胸腔里的那颗心脏疯狂的跳动着。

      她转头望向他,嗓音很清,像是融化后的冰。

      “秦也。”

      程朝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嘴里嚼着口香糖,薄唇抿成一条淡笑的弧度,含混道,“明天下午把伞还你。”

      秦也没有拒绝,点了下头。

      她表情平淡,不带有任何的情绪牵扯。就宛如一座冰雕,站在那里毫无表情,神态冰冷而疏离。

      有没有人说过,她给人的感觉宛如不见真影的云雾飘缈般不着痕迹,又似一盏孤冷的清灯在黑夜中坚韧的伫立。即使充斥着距离感,却也让人无法抵抗。

      后来程朝都没能用更好的词形容当时的她,他只说,她就像一朵寒花,永远不会坠落。

      他怔了几秒,随后扯回思绪,将伞慢慢抽开。在踏入雨幕的那一刻,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停住脚步,回头说,“我叫程朝。”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朝阳的朝。”

      “明天见。”

      短发发尾被风吹的微微颤动,她看着他,一层雨帘似乎为他们隔开了这喧嚣的闹市。

      她沉默着点了点头。

      噼里啪啦的雨声击打在黑色雨伞上,垂落在地上又激起一层层雨花,大小深浅不一的水坑里倒映着晦涩的天空。

      她垂头看,看见了那一抹红色,明亮张扬。

      程朝向她挥手示意再见,手指微微弯曲,在空中留了几秒,便慢慢收回到卫衣口袋里,转身径直向前走。

      秦也眼睫闪动,看着那个背影骤然消失在纷纷雨幕下,竟然有些茫然。

      外面天色更加晦暗,街边的老旧路灯亮起几盏,光影交织在一起。

      潮湿的空气似乎透过大地直击她的心口,带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窒息感。

      她似乎感觉有些不太真实,就这么容易……

      秦也抬手按了一下昏胀的太阳穴,轻吁出气。

      她没时间再去多想,将书包转到身前,拉开拉链从里面又拿出一把雨伞。

      她打开雨伞,也是一把黑色的,但在手柄处已经有些生锈了,带着一股灰尘气。

      秦也在雨丝下走,突然又顿住脚步,转身往他离开的那个方向看去。

      秋雨清凉缠绵,马路线上粘着被风吹落的银杏叶,微黄间又掺着不易发现的绿。一眼望过去,似乎还带着土壤的潮湿味。

      “明天见。”她说,转身背道而驰。

      ……

      秦也到家的时候,已经渐近傍晚了,她把门推开,将钥匙从锁孔里抽下来。

      “砰”的一声巨响,一个玻璃杯猛的扔过来砸在墙上,碎片擦过她的脸,划下一道口子。

      秦也平静将门关上,把伞挂在钩子上,抬头望向沙发上暴怒的女人,淡淡开口,“妈。”

      女人气势汹汹的从沙发上走过来,扯着她的头发往里带,一边扯一边嚷道,“贱.种,你他妈干了什么啊?!说话!”

      秦也使劲挣脱开她,下意识的往后踉跄了几步,偏过头,“那个老板老是对我动手动脚的,我就辞了。”

      女人咬紧牙关,双目通红,抬手重重甩了秦也一巴掌,“贱.货,不就摸了你两下吗?你有必要吗?你是有多金贵啊,摸都摸不得了!”

      秦也没动也没说话,她已经不想再去做无谓的争辩了。

      女人看着她这副模样,突然就哭了出来,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流出来。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我一个女人我容易吗我?要不是你这个丧门星把你爸给害死了,我现在有必要这么辛苦吗?”

      秦也叹了口气,静静看着面前的女人,“妈,不是我害死的我爸。”

      “你还敢顶嘴!”女人用力撕扯着她的衣服,重重在她的肚子上踢了一脚。

      “你不是丧门星是什么?!你怎么还不去死啊?!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你祸害出来的!!我当初就不应该把你这个灾星给生下来!”

      秦也摔倒在地上,书包里的坚硬物品割着她的后背,她的手臂露出一截,擦过地上的玻璃碎片,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往外冒着血珠。

      她垂下眼睛,用另一只手捂着伤口。

      女人又踢了她的头一脚,秦也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反抗了,她小心翼翼的蜷缩在角落里,看着邓燕把包背好,从架子上拿起钥匙。

      邓燕往上揪着她的头发,恶狠狠的警告,“要么你就重新去找一份工作,要么你就滚去睡大街,反正老子不会养你!”

      秦也移开目光,眼神有些涣散,一言不发。

      邓燕甩开手,往地上吐了一口痰,打开门走了出去。

      秦也在地上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把书包放到沙发上,从里面拿出擦伤药,熟练的往伤口上抹。

      经历的多了,便不会感到奇怪了。

      自从秦峰死了之后,邓燕的性格就变得异常暴躁,她会在半夜哭喊,会扯着秦也的头发说,“你就是个杀人犯!!全都是因为你!”

      是她吗?是她害死了爸爸吗?

      七岁那年,如果她不那么的任性,不那么想吃马路对面的那串糖葫芦。

      或许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看着爸爸拿着糖葫芦,笑着从马路对面走过来,“小也,糖葫芦来咯。”

      同时也看着爸爸,被远处疾驶而来的一辆巨型货车撞得粉身碎骨,血肉模糊。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瞳孔放大,周围是一阵又一阵的尖叫声,也有窃窃讨论声。

      她没有晕倒,只是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抱起地上那一团团碎烂的血肉,撕心裂肺的哭喊着。

      她甚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痛的只能呜咽了。

      身上的那条廉价白裙,被鲜血完全染红。

      小女孩的手臂上沾满了令人恶心的血肉,空气中都充斥着难闻的血腥味。

      当时没有一个人上去帮她,都纷纷往后退,只有一个浑身充满酒气的大叔从车子上走下来,被眼前的一幕震惊,愣了很久才跪了下来,使劲的磕头。

      那个时候,下起了蒙蒙的细雨。

      她再也不记得后来发生的一切,那么的痛苦,那么的模糊。

      邓燕赶到医院的时候,跪在病房外,哭得泣不成声。

      秦峰的葬礼很简单,他们家本来就很拮据,又还失去了爸爸这个顶梁柱。

      那天又下起了雨,很小,却也足够掩盖掉她脸上的泪水。

      她说,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下雨天。

      秦峰生前人好,帮过很多人。所以在他死了之后,也有不少人主动接济他们家。

      那时的邓燕每日都活在痛苦里,蜷缩在角落,哭的缺氧。

      秦也很不忍心,每次都会过去坐在妈妈身边。

      她不太会说话,只能那样坐在妈妈旁边,陪邓燕坐整整一晚上。

      期间,邓燕会打她,骂她,说都是秦也害死了秦峰,她就是罪人。

      那样的日子,很难熬。

      后来邓燕出去上班,每天要很晚才回来,每次回来都浓妆艳抹,身上一股酒气。

      街访议论纷纷,说她在外面干不正经的工作。

      邓燕每次都会捡起路边的石头朝他们扔过去,大声吼道,“一群老不死的东西,让你们家男人来看看,我是不是在干不正经的工作!”

      可是邓燕心里还是会有不甘,如果自己的男人没有死,她就不用活的这么小心翼翼了。

      于是她就把这些罪名,统统安在了秦也头上,用怒火来掩盖自己的无能。

      秦也原先会挣扎,会反抗,可后来这样被打的次数多了,她就已经麻木了。

      那些肮脏污秽的标签,是她唯一的亲人,一点一点为她贴上去的。

      她不再反抗,也不再挣扎。

      她至少得活到成年,她要逃出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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