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珠》仙总

5、《第五章》 养女而已

　　“爸爸，今晚我想和你睡。”

　　这下子倒是轮到黎耀闫怔忪了，完全没预料过的答案。这回黎甜也不逃避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瞳仁直白又热烈的盯着他。

　　黎耀闫竟然罕见的有些紧张。

　　沉默半晌，他扔下一句“早点休息”，就匆匆离开了。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黎甜松了一口气，却突然又觉得浑身力气都被卸了下来，她又独自在书房坐了半刻钟，复又拿起狼毫笔，端端正正的在纸上落下两个字：

　　“惜 时”

　　黎甜想，她果然还是适合写正楷，笔画平直，形体端方。而不像是他喜欢的行书，恣意挥洒，游刃有余。

　　回到房间，却突然开始下起暴雨，雨水打在窗外的芭蕉树叶上，那声音，听在耳中，仿佛在敲打她的心脏，发出钝痛。

　　她燃起一根香烟，在一室黑暗中，只有烟头处的红色光点，将黑夜烫出了一个口子。

　　黎耀闫现在睡了吗，她与他的房间仅有一墙之隔，无端的她觉得，应该此刻他也在辗转反侧。

　　思绪飞散，随着雨声，伴着烟味，她好像被拉回了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一模一样的暴雨夜。

　　三年前。

　　18岁的黎甜没有烦恼，她功课很好，长得又漂亮。美貌可能会对贫穷的女孩带来灾难，但在这所遍布权贵富商子女的私立高中，还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招惹黎耀闫的掌上明珠。更何况，她不是只会读书的乖乖女，虽然初时有人会对她养女的身份有所指摘，黎甜还记得厕所隔间里听到的那几个女生的议论：

　　“一个养女而已，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吗？什么身份，也配跟我们上一个学校。”

　　“要我说，血缘这个东西，才是最重要的，看着吧，什么时候那位娶了老婆生了小的，她和她那个弟弟，通通都得被赶出去。”

　　“她以为自己真的是什么公主吗？那些个男生也真是的，像狗一样跟着她。”

　　“对啊，还当一块什么好肉吗，贱骨头罢了……”

　　黎甜在门后听着，只觉得好笑。青春期的小孩，恶意都是如此不加掩饰的，但是也直白单纯，说到底无非是嫉妒，换了别人可能会生气，黎甜却甚至有些得意。她无比清楚自己在黎耀闫心目中的地位，她笃定他的宠爱绝不会因为其他任何人而改变。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她好整以暇的听那群女生议论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施施然回到教室。刚才声音最大的那个谁，貌似对最近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一位颇具好感，只不过黎甜不甚在意，甚至连他的样子和具体的姓名都不太清楚。

　　虽然这些叽叽喳喳的议论不能伤害到她分毫，但是确实，有些吵闹。于是略略耍一些手段和心眼，在那个谁面前装作被霸凌的小白花，假惺惺的掉几滴眼泪，惹得青春期的小男孩正义感爆棚，被自己喜欢的男生当众指责谩骂，无疑让从小备受宠爱的小姐们颜面扫地，心理防线崩塌，于是很快的，转学的转学，换班的换班，她的世界，又恢复清净了。

　　她不是什么只会读书听话的乖乖女，她有自己的生存法则。有人的地方，势必充满着没有硝烟的战争。

　　放了学，她和黎向走向自家的黑色保姆车，拉开车门，却看到正在闭目养神的黎耀闫，黎甜惊喜的啊了一身，扑向他怀里：“爸爸，你怎么来了~”

　　黎耀闫宠溺的揉了揉自家心肝的头发，柔声道：“来接我的宝贝放学，你于叔最近说发现了一家好吃的餐馆，带你尝尝去。”

　　于九天从后座探出头来：“乖侄女儿，几个月不见，又变漂亮了。”

　　黎甜笑的眉眼弯弯，两个梨涡荡漾，甜甜的叫了一声：“于叔好。”

　　于九天也乐乐呵呵的回应，不由得想到十年前，当他第一次在黎耀闫身边看到这个小姑娘时候的样子。那时候的黎甜瘦瘦小小的，七八岁的年纪因为严重的营养不良看起来格外瘦小，虽然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但头发枯黄干燥，下巴尖尖的，像个小流浪猫，一双眼睛却黑白分明，极为灵动，看到他也不胆怯，黎耀闫淡淡的示意：“叫于叔。”

　　当时黎甜也是这么一句，脆生生的：“于叔好。”反观跟在她身后，紧紧抓着她胳膊的黎向，却不敢开口，只敢漏出半个小脸，戒备的打量他。

　　于九天当时哑然，半晌才询问式的开口：“这是？”

　　“我闺女，我儿子。”

　　“亲的？”

　　“捡的。”

　　于九天有些急了：“你捡这么俩玩意儿干嘛，还没结婚就一步到位当爹了？这是个什么爱好啊。”

　　黎耀闫瞥了他一眼：“急什么，养着玩玩。”

　　当时没想到，一养就是十年，于九天不由得感叹一句：“时光飞逝啊，咱们都老了。”

　　老么？黎甜抬眼偷偷打量黎耀闫。今天的他显然是刚从公司过来，还穿着考究的黑色高定西装，因为常年保持健身的习惯，掩藏在衣服下的，是蓬勃的肌肉，结实的手臂线条，鼓鼓囊囊的胸肌，没有一丝赘肉的劲瘦腰身，西裤包裹着富有力量感的长腿，他的身高很高，让本来宽敞的保姆车座位都显得有点局促了，配合上量身定制剪裁利落的西装，他只是随意坐着，就好像时装杂志上的模特儿。

　　她的Daddy可一点也不老，黎甜暗暗想着。虽然已经能在黎耀闫的眼角看到几条细细的皱纹，但是这无疑为他平添了更多成熟男人的魅力，他的眉眼长得好看又锐利，盯着人看的时候，就像锁定猎物的猛兽，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此刻微微抿起。

　　察觉到她的视线，黎耀闫微微侧头看向她，他的眼神总是很冷，尤其是当他带着审视和探究的时候，但偏偏是这样的眼睛，看向她的时候总带着几分柔情。

　　“怎么了？”他问道。

　　她此刻狡黠的笑了笑，伸手抱住黎耀闫的胳膊，将脑袋靠在他的胸膛，抬眼，眸子亮晶晶的看着他说到：“Daddy真帅，一点也不老。”末了还不忘加上一句：“于叔也不老。”

　　于九天听完哈哈大笑，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小丫头，夸自己Daddy 还连带着夸夸我，真是谢谢你了。”

　　黎耀闫唇角微微勾起，带着明显被取悦的满足笑意：“小鬼头。”

　　浸淫着酒色财气的圈子，许多人都年纪轻轻就大腹便便了，外在和内在都暴露出庸俗和欲望，很难有像黎耀闫他们这么修身养心的，说他们不显老，也实在算不上奉承的假话。

　　于九天揶揄到：“你Daddy确实是魅力大，都快奔四的人了，最近不也把市长千金迷的晕头转向，你说说，就张玉婕这么眼高于顶的女人，见天的往公司跑，又是送爱心餐，又是做甜品的，我看啊，甜甜小向，你们马上要有个妈了。”

　　于九天声线爽朗，嗓门又大，说完这一席话，却无疑是在黎甜的心里投下了一枚巨型炸弹，她手上不由得用力，脸色一下就变了。

　　“一个养女而已……”

　　“要我说，血缘这个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看着吧，什么时候那位娶了老婆生了小的……”

　　“她以为自己真的是什么公主吗？”

　　“贱骨头罢了……”

　　脑海中某些杂音突然萦绕不绝，越来越大声，吵得她头疼欲裂，她的指甲嵌进自己的肉里，掐的青紫一片，也浑然不觉。

　　像是感知到气氛不对，黎向忙打圆场：“爸爸有缘份，我们也开心，能多一个人陪伴爸爸，这是好事啊。”

　　黎耀闫却敏锐的发掘了黎甜的情绪不对，低头看去，只见她脸色煞白，捏着他的袖子用力攥出褶皱。他抬手，掌心覆盖住黎甜的手背，用力捏了一下使她泄力，又安抚性的轻拍了几下。

　　“在小孩子面前说这些做什么。”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于九天连忙住了嘴，转而讨论起接下来的餐厅，饭菜如何美味可口，环境如何优雅别致，说话间，车子停了下来，这便到了。

　　暖光的灯笼发出幽深的光芒，楼阁亭榭连绵相接，飞檐画角。雾气氤氲，极为雅致。门头上挂着龙飞凤舞三个大字：金陵轩。

　　其实说是餐厅也不准确，金陵轩占地面积极大，前厅内设雅间，供人饮食。再往后走，还设有温泉、私人影院、网球场甚至还有泳池，同时提供住宿以及更多不可言说的特色服务。权贵富人们喜欢享受其中，纵情声色。

　　一路被带到了雅间“高升堂”入坐，各色花样繁复，品相俱佳的美食被端了上来，黎甜却吃的食不知味。

　　酒过三巡之后，于九天喝的眼睛都有些迷了，却还是不忘语重心长的反复唠叨：“你说你，年纪也不小了，那张玉婕有什么不好，品貌都是一等一的，论学历，海归博士后，论家世，在咱们蓉城，还有比这更高的门第吗，更重要的是，那张市长的意思，也是有意撮合这段姻缘……”

　　于九天又揽住黎耀闫的肩膀，“咱们兄弟这么些年，说得好听是商业巨鳄，权势地位什么都有了，实际上还是上面的一把枪，指哪打哪，市政厅那些个孙子，回回都是轮番的搜刮，咱还得陪着笑脸，憋不憋屈呀。”说到激愤处，酒杯重重的砸到红木桌上：“黎哥，士农工商，你明白吗？”

　　黎耀闫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漫不经心的说：“老于，你喝多了。”他的眸色晦暗不明，连语气都没有什么起伏，使人摸不透他内心的想法。

　　“可……”于九天急着想要再说些什么，黎耀闫却抬眸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话头像被掐住脖子的女人，他立刻噤声了。

　　半晌，于九天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唉，你好好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