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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他说闭嘴 ...

  •   那天谈崩之后,鹭启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蓬灵依旧被关在7号房,按时喝着草莓或是香草味的营养剂,余下的时光,全耗在投影里循环播放的旧节目上。

      她隐约觉察出研究所最近有些风雨欲来,因为巡逻队的班次大大减少了,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像是被无形的线拽着忙些什么。

      连助理也鲜少露面了,如今送三餐的换成了冰冷的机器人,只会跟她说“请”“谢谢”“再见”,她连拿饭时那点跟人聊两句的互动机会都没有了。

      唯一一次见到助理,是他赶着一群人快步经过走廊。一门之隔,他监督着临时被抽调来干活的巡逻队,指挥他们把一摞摞纸质文件碎干净。

      蓬灵心里跟明镜似的。

      鹭启送她去做腺体移植手术,可能是因为要在某个节点,悄悄将她转移。

      56号的死,原来有这么大的威力。

      蓬灵心里隐隐有了预期,她心里轻快,只等研究所哪一天把她关进笼子里,然后拉去“绝育”了。

      一月最后一天,凌晨2:15,蓬灵在睡梦中被人叫醒。

      “五分钟,换好衣服,走了。”久违的助理站在床边催促她,手里拿着一套中性风的新衣服。

      他把衣服放在她床边,一扭头,看到她连投影都没关,画面播放着魔术师被戴上锁链、关进密闭水箱的惊险时刻,明显是她看着看着睡着了。

      助理皱着眉,指尖飞快按灭投影,不懂这种“戴上锁链关入密闭水箱却逃离成功”的老土魔术有什么好看的。

      蓬灵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被研究所里这些指令训习惯了,她迅速换完衣服后检视自己这一身,竟然没找到半点研究所的logo。

      这是要彻底划清界限了。

      走出房间,她还在整理自己的衣领,迎面就撞上了鹭启。

      蓬灵猛地刹住脚步,一个多月没见,鹭启看起来消瘦了不少,他额前的头发长长了,哪怕不低下头看她,也会遮住他的眼睛,只剩一片模糊的阴影。

      “你来送我吗?”她开口打招呼。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外套的帽子给她戴上了。

      衣服偏大,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到她的鼻尖,将她的眉眼彻底藏在了阴影里,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今晚的出行似乎是临时保密启动的,一切都太快了,一路上都在催催催,蓬灵第一次踏出了中心园区,却连驻足左右张望两眼的机会都没有。

      她一路被送到研究所大门,一抬头,才第一次看到她居住了15年的研究所叫SMOS。

      她被推搡着上了一辆密闭的重装运输车,里面只关她一个人,连司机都是预定程序,无人驾驶。

      一切都朝着绝对保密的方向执行。

      蓬灵拢紧自己的大帽檐,凌晨的风吹得凉意沁骨,她顺从地握住扶杆,左脚迈上台阶。

      背后一直有道沉沉的目光钉在她背后,像是一条无形的线。

      上车前,她忽然松开扶手,指尖轻轻将帽檐往上翻折了一折,回过头,直直地迎上了人群中心的那个人的视线。

      天边无光,门口没有一盏灯,夜色像浓稠的墨,将一切都裹在静谧里。鹭启在走出中心园区起就戴上了口罩,过长的刘海连眼睛都遮住,让人看不清真切。

      蓬灵觉得自己应该要把最后的戏也演完,她只是个即将被切除腺体的,体弱,残缺,无依无靠的omega。

      离开居住15年的地方,她理应表现出一些忐忑,害怕,和恋家。

      风吹得她鼻尖有些红,可能眼睛也红红的,有人在催促她不要浪费时间,但站在中间的鹭启没有。

      他像是个沉默无言的影子一样,一动不动,整个人似是蒙着一层薄薄的冰层,底下是黑而深的一潭死水。

      他没有说告别的话,因为她很快就会回来。

      于是蓬灵也没有说再见。

      她拢住帽子,露出完整的眉眼,对着他,温顺又从容地笑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笑容,转瞬即逝。

      然后便转身上了车。

      一直在反复用拇指揉按机械指的鹭启顿了顿。

      风好像变大了。

      车厢门被大力关上,机械锁与密码锁同时发出“咔哒”的声响,横向防撬锁杆缓缓插入,将车厢封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运输车缓缓启动,车灯一照,黑暗中唯一的亮光亮起来,车便循着预设的路线,缓缓向前驶去。

      鹭启目不转睛地盯着逐渐变小的两个红色尾灯。

      今夜原来有雾啊,连波长最长的红色都黯淡得那么快。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又开始无意识地用拇指揉按机械指,接口在今晚特别疼,是那种持续的、细密的隐痛,偶尔神经会抽跳一下,像有一根细针扎进皮肉里,断在了深处,慢慢化脓、溃烂,疼痛就化成了麻木。

      一转弯,那两盏红色的尾灯就要看不到了,他毫无知觉地往前迈出几步,尽可能将视线投得更远一些,直到车辆彻底消失在可视范围内。

      “回去了,研究员。”

      有人在耳边低声唤了好几次,那些声音才勉强穿透他混沌的思绪,传入耳膜。

      鹭启反应极慢地转过头,眼神空洞,像是还没从刚才的目送里回神,声音沙哑得厉害:“什么?”

      助理看着他脸上那种空茫的表情,似乎是弄丢了一只心爱的小狗,小狗被人强行关进铁笼子,再用横向的木条封死,从此驶向远方。

      助理不敢再看,只说:“只是临时的转移,研究员,我们该回去了,等天亮了,其他非中心园区的员工会陆续出来。”

      “好。”鹭启低声说。

      回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脚步,细细吩咐:“下次接她回来的时候,看一下天气,不要选雾天了。”

      *

      蓬灵身在一辆移动的“棺材”里,全密封,自动驾驶,全程无人工干预,货舱内循环系统独立于驾驶舱。

      理论上,这是一座完美的移动牢房。

      可完美,本就意味着所有系统都被死死框在设计阈值之内,而阈值这种东西,生来就是为了被打破的。

      她上车后先是老实了一段时间,确定车厢内没有安装监控后才站起身,在车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将目光停留在车内置的空气净化系统上。

      这是专门用来处理生物污染物的,很多运输车上都会配备,设计的逻辑也很简单,一旦检测到污染物浓度超标就全功率运转,直到重新达标为止。

      浓、度、超、标。

      蓬灵深呼吸了一记,三个小时,这是她给自己的预期。

      一个半小时后。

      持续释放信息素让她眼前开始有些模糊,头胀痛得厉害,像是感冒了,又像是低血糖。车厢内早已被她的气息填满,密不透风的金属空间里,气味层层积压,浓稠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两个小时四十五分钟后,车厢里的灯闪烁了一下。

      蓬灵睁开眼。

      空调运转的平稳嗡鸣骤然变调,从规律的低频声响变成了紊乱而急促的震颤。

      下一秒,车厢四角的空气净化指示灯猛地亮起,从绿色跳成警示的橙,再瞬间淬成刺眼的红。

      系统终于检测到了异常。

      空气中信息素浓度突破了设计阈值,超出了死板的“生物代谢产物”的范畴,进入了“生物危害”的等级。

      对一台没有人类值守的自动驾驶运输车而言,这个判断冰冷、客观,也无可辩驳,传感器捕捉到了异常,程序便会执行清理指令。

      最大功率净化模式启动了。

      蓬灵脚下的地板开始震动,隐藏在内饰板里的空气净化装置全功率运转起来,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这套系统本来是拿来对付生化泄漏的,但它从来没有被用来处理过一个omega的过量的信息素。

      信息素被疯狂抽进净化系统,活性炭滤芯在极短时间内就饱和了。

      但这里没有人更换新的滤芯,系统也不会就此停机,它只会机械死板地继续运转。气流被强行推过已经堵死的过滤层,风机转速越飙越高,电机越转越烫,电路板上的元件一点点逼近临界点。

      蓬灵把手按在车厢内壁,感知着手下的壁板温度逐渐走高。

      静电会跳火。

      她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这种赌命游戏让她浑身血液都烧得滚烫,她想起最后在7号隔离间反复观看的水箱逃脱魔术,与当下情形几乎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未知的失败可能和死亡刺激反而让她的心变得越发坚定。

      不自由,毋宁死。

      “砰——”

      不是惊天动地的爆炸,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金属壳子里狠狠憋住又炸开。

      整辆车猛地一颤,所有灯同时熄灭,气压骤然变化,金属撕裂的脆响伴着火星四溅的滋滋声炸在耳边。

      蓬灵耳边都是持续的尖锐耳鸣,太阳穴剧烈疼痛,但有风吹到她的面颊上,将她昏沉的大脑重新唤醒。

      她费力地抬起脸,怔怔地看到气压让门裂开了一条缝,新鲜空气像刀子一样切进来。

      她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笑,又笑了第二声,很快,她强撑着站起来,接着往前踉跄几步,最后毫不犹豫地扑过去,像当时那晚奋力打开教堂大门一样,用尽全力扣住门沿往外推,缝隙里模模糊糊能看到外面的景象——

      盘山公路。

      下面是海。

      原来车在崖边。

      一瞬间她的心脏都停跳了,在车内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爆炸的时候车已经冲到了这种地方。

      如果她能选择,她当然不会选择在这里炸车,但鹭启曾说她不会有选择。

      怎么会没有?!

      怎么会没有??!!

      中控台短路报错,车辆直冲冲地朝着悬崖驶去,她在这条狭窄的门缝中,用尽全力把自己挤出去。

      “轰——!”

      这一次是真正的爆炸,火光冲天,运输车像一颗燃烧的子弹,一头栽进了下面的大海。

      *

      “1月31日清晨五点四十七分,一辆始发于SMOS的运输车,在上盘道时发生爆炸,坠入海中。我们查到,SMOS对此进行了大范围的搜查,这件事,你知道吗?”

      一个穿着SMOS制服的普通中年男人坐在桌前,他身上没有任何镣铐束缚,但依旧紧张得不知道该把手脚放在哪里,语无伦次道:

      “我已经将我知道的全部如实陈述了,但是有关7号研究员和他做的实验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给机器人拧螺丝的,核心课题都是封闭在中心园区里进行的,我们这种身份根本接触不到!您应该去找7号研究员和他身边的助理研究员啊,我真的……”

      “现在问的是车祸,运输车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机械工被打断,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汗,他的面前坐着一排制服迥异的人,气场肃然,让他连头都不敢抬,只能死死盯着面前的桌面:

      “车,车祸爆炸?这我更不知道了,监管者大人,您都查不出来的话,我更加……我……”

      “那么有关SMOS中心园区里的人一夜走空,日志、实验记录和产物都被被删干净,这件事呢?”

      机械工叫苦不迭:“我也不知道啊!中心园区需要层层密钥权限、扫描、识别才能进出,就跟真空地带一样,跟我们外围完全是两个世界,不是我不说,你们真的问错人了!”

      “别紧张。”

      一个温和清润的声音忽然响起,他的语速很慢,说话时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瞬间冲淡了满室的紧绷感:“不是审问,只是随便聊聊,嗯……需要抽根烟吗?”

      机械工不敢应声,手指依旧死死扣在一起,指甲缝里嵌着油污,指腹上是常年拧螺丝留下的厚茧,指甲盖泛着陈年的黄色。

      一根烟,一杯温水,同时被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刚才笑意温和的男人缓缓起身,接过身边人递来的打火机,走到机械工身边轻靠在桌旁,指尖一擦,火苗窜起。

      他抬手,将打火机递到机械工面前,姿态从容,替人点烟的动作被做得更像是在为人引路。

      机械工忙不迭地站起来,把椅子都往后带翻了一截,他手忙脚乱地将烟塞进嘴里,腰完全弯下去,双手拢在火苗旁,小心翼翼地点燃了这根烟。

      今日来时就告知是联合执法,但机械工不知道这群人里,谁才是真正的监管者,面前这位则更加难以猜测,他的制服没有肩章,没有绶带,没有勋章,也没有姓名牌,像是不需要跟任何人证明他是谁。

      但这位坐在最中央……机械工想到这点,更不敢与他对视,只敢把视线框死在自己面前这一亩三分地。

      余光只有对方点烟的一截手腕,衣袖收窄,袖口是法式双叠扣,哑光暗金属的扣子,没有任何纹饰,看起来干净利落,方便随时查看腕上的检测仪。

      那检测仪像一枚银色的圆形怀表,机械工记得,自己进门时,这东西还放在男人的左胸内袋,另一端系在领扣内侧,之间连着一根细细的银链。方才男人低头时,银链会从领口露出一小截,在深色的制服上画出一道细碎而清冷的线。

      那根银链是他身上唯一反光的东西。

      此刻,它被戴在男人的手腕上,陪着他给自己点烟……是在检测什么吗?

      胡思乱想之际,面前的那只手忽然微微一松,“啪”的一声,打火机应声关闭,银链轻轻晃动了一下,机械工连忙直起身,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男人回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语气依旧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不着急,抽完这根烟再说。”

      一根烟被机械工猛猛抽完,又是一大杯水下肚,烟蒂摁灭在杯壁上,他才稍稍镇定了些,结结巴巴地开口:“运输车里装了什么我是真不知道,所里平时也常有这种运输车进出,装的都是设备、用具、医疗器械,还有一些文件资料和研究产物。”

      “要说不一样的地方……爆炸之后,所里连续往外派了大量无人机和安保队伍,搜查得翻天覆地,整整找了一个月,这么大的规模,我从来没见过。我们也私下议论,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你见过7号研究员吗?”

      机械工赶紧摇头道:“我从没见过7号研究员的真容,他从不踏出中心园区一步,我们只知道他是研究所的王牌,是天才,潜心在中心园区做实验。”

      “不过……车祸发生后的一个月整,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凌晨四点左右,我被临时叫起来去维检无人机并销毁。那一次,大概是中心园区的人也急了,我第一次看到他们有一大群人站在园区外等消息,以前,那群人可是连中心园区的门都不肯出的。”

      “一个月整?”男人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对,就是刚好一个月整。”机械工连忙点头,语气肯定,“我没看到7号研究员的脸,只听到那些回来的人,低着头,凑到一个人的面前汇报说——”

      “还是找不到,一个月到了,会不会已经……”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说:“然后,我就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如果他是7号研究员的话……是个男人,年纪比我想象的要轻,嗓音有点沙哑,带着很重的疲惫,听起来状态很不好。”

      “嗯,他说了什么?”

      机械工终于稍稍抬起了点脸,回想起当时那男人如死一般枯萎的腔调,就像是一具躯体已然慢慢溃烂成腐肉白骨。

      “他说闭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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