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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再向上看, ...


  •   万物汹涌,山岚欲野。

      返躬第的树脉与珺山顺延一体,青绿伸出枝桠去,花开了。仰昭灵和小糖糕学着方才集市上的花环模样一路采摘也编织成巨大一个,怕捏在手里坏掉,拿草结提了一路。两个人正嬉闹着,迎面七八官服队伍正欲下山去。仰昭灵认出并非地方行束,怕有什么大事,拽着小糖糕就跑,也顾不得花娇嫩。

      两人远远就看见工人正拆卸门上匾额。

      直奔会客厅,茶还散着热气,殿下不在,张怀宁见两人又要转身,叫住了小糖糕:“你就别添乱了,来收拾。”

      “哦。”

      “仰公子,殿下在房间。”

      崇熹时节,四殿下的寝殿外是浓密的白碧桃,风一吹簌簌四处去。他突然有点胆怯,站在门外许久,还是推门进去了。转身关门时,衣服掉落的花瓣在漆色的地板格外显眼,他拍打外衫,又零星飞下几瓣,才走了进去。

      客厅无人,书房也不见,仰昭灵最后掀开卧室的软帘,终于寻到了四殿下的背影。

      “回来了。”

      四殿下一身素稿,瘦肩勾勒,花插瓶里望过去不见颜色。他低头看手心姹紫嫣红,心一横,走到身后轻轻戴了上去。桌上是圣旨,他曾在祖父书房见过,不过旧朝圣旨制式极是华丽,如今已是多有不同,不变的是轴端双龙的暗纹,他伸手摸了摸,见四殿下无甚变化,直接拿了起来。

      ——【皇四子既返躬养性成,酌赐德名柾启,准居所旧匾。】

      “却纳闷我为何不开心?”

      仰昭灵猛地一震。
      四殿下轻轻道:“这道圣旨颁发前,皇长子宣瑶已经被册立为太子。谕史路途至此,春宫已有主人。”

      “没,没事的。”

      “别攥那么紧,昭灵,多谢。”

      “嗯,我和小糖糕一起编的。”

      “你很为我难过。”

      殷陆杙把圣旨抽了回来,他拉着仰昭灵坐下,倒了杯茶。“你要知道,已经三百年没有一位嫡长子能顺利继位了。这就怕了吗?你忘了我的皇兄毒害一地百姓,忘了你的祖父为何辞官回乡,总是天不怕地不怕,我要是哪天死了,你就该知道怕。”

      发间隐藏的花瓣现行,他接在掌心。“少爷,我并非撵你,你在我这休养差不多了,该回家了,不回家也该回过云山,我才算有个交代。要是愿意听话,我再请你来做客,要是不愿意听,我保证你往后踏不进胭珀一步。”

      “我好像没得选。”

      “你的家人都很想你,不要任性。”

      “殿下。”

      “说吧。”

      “你能去看我吗?”

      四殿闻言,把圣旨随手摔到地上,像是破烂的草稿一般,滚了一滚。“没有旨意我是不能离开胭珀的,旨意若是废纸,行迹却藏不住,你的家人不会欢迎我的。”

      仰昭灵愣了片刻:“圣旨,圣旨是可以这样的吗?”

      “得宠时的陋习罢了。”殷陆杙不甚在乎,在仰昭灵面前尽显本性,这是种近乎奇妙的感觉,让四殿下不想克制的留恋。“这次赏赐了不少东西,有两匹马实为难得,温驯漂亮,明天你挑,我们一起去娆会亭吃烤肉。”

      娆会亭在珺山后半腰,一路平缓,更是赏花好去处。因在背风处,这座諟宗时期的避暑行宫许多珍奇植物皆选址于此,这是巨大的手笔。但竣工后正逢宫乱,多年后迎来的第一位主人却是被贬他乡的四殿下,神绛山庄绰丽华贵,国库亏空也一刻不曾停歇,是先皇南北三十二宫的绝笔之作,本欲颐养修仙之所。这样的地方,四殿下究竟是反省出了贪欲,当他坐在正殿俯视万千漆金的地砖远远铺到看不真切,再向上看,便是珺山四季风雪雨来,他已经看不到近处了。

      仰昭灵心中呼啸,又一股眩晕击中脑袋。

      片刻,强烈的酸麻感自胸腔澎发而出,他努力眨了眨眼睛。

      “怎么不说话?”

      “殿下,过后,你可以亲自送我吗?送我到护城河。”

      “好。”

      “殿下,能不能送我一幅画?”

      “随你选。”

      “殿下。”

      “还要什么?”

      仰昭灵突然抱了上去,压在耳边轻语,又即刻躲开。太轻盈了,四殿下想抓住他却如同白碧桃飘散开,头顶的花环险些掉落。他不想破坏两人的成果,指腹一扶,坐正回去,安静看着仰昭灵鹅冠红的衣衫腰间镶绣的珍珠垂带摆了好几摆。

      快速长个子的时候,唯独腰来不及长,似乎一握就可以握住。

      殷陆杙觉得是精灵。

      他安静看着,就这么安静看着。

      南璋秦殿。午后浓隙照影,碧玉墨莲缸鱼儿遮掩,气泡悄然。案上是摞山似的奏折,墨香四溢,太阳落下来,还有纸张芬芳。

      太子三夜未眠,被兴师问罪亦不敢有丝毫失态。

      “这太子的位子,好当吗?”

      “儿臣惶恐。”

      他跪拜在地,发丝黑墨散开,本是文人墨客的手指被烟火沾染,几分磨损。这场大火毁了储君之位第一份差事,是劳民伤财大不吉利之失职,多年爱民如子尚不足平息。若是寻常官员大可革职戴罪,可如今他贵为太子,又该如何处置呢。宣瑶当真惶恐,想起母后忧郁的眼睛,他凭靠嫡生长子上位尽无助力,唯一愿意帮他的是陛下身边的宠臣,他头压的更低了,只等候发落。

      “钱款不能再拨,你全权执掌,工期照旧。”

      “谢陛下恩。”

      宣瑶立在那片楸树枝桠许久,他身形摇摇欲坠,被风吹起官服更显消瘦,他本是天潢贵胄。他累极了,被风吹得头痛只得匆匆往殿下走去,一脚便踩空了。

      “小心。”

      他被扶住。

      曲栖星妥帖收回手,低头请安,两人在阶台互相看着。

      “诸多事宜,还需要太子做主,太子应该保重身体。”细腻雨滴落下来,又将两人融洽在一处,头发笼罩湿气朦胧胧的水雾,宣瑶满面愁容,轻轻叹了一声。

      “无妨。”他还欲说什么,远处侍从撑着伞快步上来,只说泰爵王府差人来请。

      泰爵王府整修的漂亮,宣瑶一身病体穿过花丛鸟鸣到堂前。花好袭人,皇三子发冠簪了两朵独占春,清丽清香,很是风华正茂。听闻滢王迁府后仍旧三天两头往后宫跑,他暂无妻妾,想必今日也入宫去了。

      “皇兄何故愁容?”殷澒同推心置腹:“若是为上芙蓉区的差事,臣弟或可帮忙。”

      “不必了。”

      “我都听说了,那么大一个窟窿,皇兄自清如水怎么补得起,不如皇兄把账目整理了给我,还有死伤损毁,臣弟一定帮皇兄处置妥帖。”

      “你这府邸是个好趣处,闲来无事品茶论道岂不是好,何苦呢。”

      宣瑶本是云中鹤,并非奉承,他也不是听不懂,只是皇后与裣妃不睦,他自是不肯。他没情致喝那盏茶,轻声告辞:“事忙,若无别的话,我就先走了。”

      枝蔓斑驳的影子错落在三皇子的脸上,他起身恭送“臣弟新得了上好的参,已经送到东宫,可以让皇嫂煨了汤给皇兄补身体。”

      “多谢。听说礼琢厅已经在给你遴选王妃了。”

      “一帮俗物。”

      太子回头看,释然轻笑。

      “不是同你讲了,宫中口杂。”皇后遣散众人,水盆摘了一枝山茶枝修剪,她本是书香官宦的小姐,雅趣的手艺没落下,她斟酌着枝叶姿态,又看向太子:“是有什么事?”

      “母后……很久没有给我簪花了。”

      “你如今是太子,不合时宜。”

      宣瑶垂眉,才将今日之事和盘托出:“知道母后谨慎,但我确实紧急,实在是一笔巨款。”

      皇后一把溅在了水里,也管不得花美不美了,没擦手便在殿内踱步,散落水滴洇在了地毯上:“这是你父皇在考量你……你若做不来,裣妃的两个哥哥可是现任的皇商。你先回去吧,我会尽快让母家凑钱,你家太子妃祖上也是有巡盐差事的,也该拿些出来才是。”她略一沉吟,又道:“不能声张,这可是丑事一桩。”

      “我这太子当的实在……。”

      “一定不能再出差错。”皇后及时道:“你是太子。”
      “儿臣谨记。”

      宣瑶望着皇后髻尾,她例行节俭,唯独这枝凤鸟纹镶珠金钗日日佩带,是当年皇后册封大典时太后所赐,珠子都补了多次,但保养得宜,熠熠发着金光,凤眼婉转,贵气夺人。

      她是中宫皇后,她时时刻刻都记得自己的身份。

      “回宫”

      太子拖着倦怠的身子一路从前殿走到寝宫,已经累极,却听内侍上前说,有客人等候多时。客人?能自由出入东宫的客人?宣瑶快走了几步,看见了那人的背影。

      那人退红的衣衫在这肃穆的宫殿十分违和,只见宫人宣告太子回宫,他转过了身。

      没有行礼,只伸了伸手,侧身数十只箱子齐齐打开——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凭大人?”

      “这些足够太子再建两个上芙蓉区,不必感谢,都是你父皇多年赏赐。”

      “这是……陛下的意思?”

      凭轻叹气:“若是你父皇的旨意,我怎么能如此兴师动众。太子,若是传扬出去,便是我备受冷落要巴结储君,你懂不懂?”

      “可是……”

      “这钱得入私账,再由你主持东宫银库,填补到上芙蓉区那个窟窿里,还要填补的人尽皆知。太子只管照做便是了,别的无需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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