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她不是剑灵》此春去

2、孤月剑灵

　　苍玄大陆共分东庭、西境、南国、北冥四洲。

　　两千年前，奇人苏六奇身负真龙气，得东庭尚清宫、万剑宗、博古楼、丹青阁四仙门支持，以凡人身自京华城定都，建大昭王朝。

　　此后东庭由人皇苏氏血脉世袭承权，亦是苍玄唯一凡人执掌之洲。

　　橙红落日挂在山沿，为周边群山渡染一层灿烂碎金，亦为明净晚空铺满大片斑斓云霞。

　　某处不知名山麓上，纤长素手掀起轻纱幕篱，露出双湖面掠春风似的褐紫色眼眸。

　　见云层卷积呈细波鳞片状，这女子步伐渐快，满天水上波，风雨将至啊……

　　像是感应到此人心念，一道闪电骤然刺破云霞，它如离弦之箭疾射而下，倏忽间风起云涌，天地都昏暗。

　　——轰隆隆

　　雷鸣声紧随其后，女子当机立断摘下幕篱，护住随身挎着的竹篓，忽若蛟龙般腾跃而起，就势一个翻滚躺倒在地。

　　再看之前经行处，俨然已被浅紫色雷霆炸开一个大坑！喘息不过半刻，竟又看见几道闪电夹杂狂风撕碎云层轰鸣而来！

　　还真是冲自己来的。

　　姜岱玥狼狈起身，开始极力奔跑，雷电一道接连一道砸在身后，一时间碎石飞绽尘土漫天，四处焦灼气息弥漫。

　　不过雷电并非连绵不绝，而是气势渐弱，从震耳发馈的滔天巨浪，渐沦成如堕烟雾的海波荡漾。

　　雷声骤停，风雨来袭。

　　腰间竹篓不知何时破了洞，里头药材零零碎碎散落一地，她撕下大片被雨打湿的衣角平铺在泥地，仔细将药材拣入布帛。祖母平素喜洁，这泥地里滚过的药材定难入眼，好在家中还有剩余，今明两日的剂量倒是足够。

　　这般想着，她忽觉额心刺痛难忍，脚下一个不稳便由蹲转跪，双膝直挺挺栽入泥中，被碎石硌得生疼。

　　浅紫色雷电这时如有神助，趁机劈向姜岱玥后心，谁知甫一入胸腔，竟是空茫茫一片！它不愿就此回归九重天，最后在途径姜岱玥脸颊时猛然炸开！

　　雷电劈中脸颊，姜岱玥霎时皮开肉绽，衣袍也炸成一截截破布烂衫，她跪立焦土之上，愣愣看向掌心不断浮现的浅紫色微弱光点。

　　体内传来一阵灼意，似乎正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冲刷经脉，而脸颊处撕裂的痛感也愈演愈烈，她咬紧牙关，忽然闭目盘腿坐下。

　　风雨晦暝，她巍然不动，如磐石，像韧草，整个人进入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

　　……

　　与此同时，东庭万剑宗周遭群山震颤不休，视野上空骤然显现一扇石门，自千丈外缓缓渡向深处最高峰。

　　这山峰宛若利剑般伫立云霄，山体还插有密密麻麻的各色灵剑，此刻正散发磅礴剑意。

　　“警告，万剑宗剑冢即将关闭，最后期限日暮为止，请诸位剑友退出剑冢！”

　　当今苍玄的万千仙门中，若问天下剑修心向往之的去处，必然是位于东庭天瞿峡的万剑宗。

　　不止因其有着迅疾飘逸又刚猛无双的通明剑法，更是因其有着独树一帜兼之来者不拒的穹琊剑冢。

　　管你本宗弟子亦或外来剑修，无论灵兵认主与否，凡能在剑冢开放期限内带出冢中灵剑，便可将其慷慨相赠。

　　当然，前提是活着踏出剑冢，穹琊本是一处让无数修士身亡命陨的险恶秘境。

　　其实自古以来秘境都是风险与机遇并存，死的修士多了，人们自然懂得趋利避害的道理，不可能对其趋之若鹜。

　　但坏就坏在穹琊……是活的。

　　倘有人行于大漠三日滴水未进，却死于一片广袤绿洲，最可能发生的不是仇杀，而是饮水过量的脾脏破裂。

　　穹琊秘境正如这拼命饱水的旅人，吃掉小部分修士后胃口大开，竟妄图凭肚腹丈量整个苍玄的灵脉。

　　它不再静候他人赴死，而是主动无差别吞噬起周边灵脉与过路修士来。

　　多年过去，穹琊秘境承载的灵脉已然过量，动荡天地的浩劫蓄势待发之际，当世大乘境修为的风流剑仙温无涯出现，才彻底改变了这一死局。

　　他以身入局，在它肚腹划开一道深似天堑的沟壑，将其吞噬的灵脉回馈天地。

　　同样，温无涯也不负风流剑仙之名，将此自行吞食无主灵剑的秘境公之于众。

　　万剑宗一战成名，天瞿峡险象环生的穹琊秘境，也成了普通剑修们梦寐以求的灵兵剑冢。

　　毕竟不是人人都出身钟鸣鼎食之家，也不是人人都能铸出可供驱策的本命灵兵。

　　临近日落，一绿衣修士自剑冢内御剑飞出，便听见下空传来一道清甜的声音。

　　“我哥怎么还不出来……”

　　此人名唤榆白，乃当今万剑宗掌门座下亲传弟子之一，生性高洁雅致，换句话说，就是自视甚高看不上俗世灵兵。

　　是以他修为金丹后境也并未有本命灵剑，数日前百年一启的穹琊剑冢开放，这才来此寻剑。

　　他垂眼瞥向下方身着墨绿短打武服圆脸鹿眼的女修，十三四岁少女模样，金丹初境修为，身后背着一把大刀，肤光若雪，微卷的褐黄鬓发被她揉得乱糟糟，显出几分别样的灵动可爱。

　　是担忧自家兄长么？

　　他落回地面，掸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正欲上前温声雅言安抚，就听这刀修少女语出惊人。

　　“莫非被仇家困在剑冢中了？哈哈，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这样倒霉吧？！”

　　榆白：“……”
　　他面无表情错开步伐，重新召回刚从剑冢拿到的碧筤剑扬长而去。

　　这阴阳怪气的声调，这嚣张跋扈的语气，简直与那个逍遥宗太荒岛讨人嫌的徐晏如出一辙。

　　对了，徐晏有位名叫徐渺渺的刀修师妹，十二岁筑基，四年后修为又攀登到金丹初境，不正和方才的刀修少女重合么？

　　余光扫过落在地面掸袖后又御剑离开的陌生男修，徐渺渺不禁感叹，绿罗衣翡翠簪，活像竹子成了精。

　　“徐小五，看什么呢？”

　　听到这个声音，徐渺渺激动地向后扑去，“哥！你没死啊！”

　　眼前人一袭夜澜色海涛纹劲装，身背墨色阴沉木剑匣，腰间挂有两个乾坤袋，墨色双层皮革腰封以绯红赤金石点缀，护腕亦用同种材料。

　　他身形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桀骜轮廓俊美异常，左眸是标志性的湛蓝瞳孔，耳尖缠赤玉蛇饰，墨发用一串亮蓝色细长流苏束发绳半扎起，发尾垂至腰间，额前发丝肆意飞舞，带几分慵懒不羁，正是徐渺渺在等的师兄徐晏。

　　徐晏将自家小五拨开，“咒谁呢？”

　　徐渺渺屡次搓手看向徐晏身后剑匣，“你道侣呢？漂亮么？让我瞧瞧！”

　　也不知小五从何处听来天下剑修都将灵剑视作道侣的，他人如此，他就也该如此么？徐晏薄唇似笑非笑，将剑匣扔给小五，“自己看。”

　　先前在剑冢时，徐晏一眼便相中了剑匣里那柄灵剑，但那柄外观肃杀凄冷的灵剑过于顺从，在他指尖即将触到漆黑剑柄时也毫不抵抗。

　　于是他迤迤然收回手，准备去别处寻合心意的灵剑。

　　谁料那柄灵剑因此缠上了他，但凡他留意别的灵剑，便上前挡住他的步伐，搅得他无法寻剑。

　　后来那柄灵剑见他不肯结契，干脆在他飞出剑冢的最后一刻钻入他随身剑匣中。可谓死缠烂打。

　　但见墨色剑匣中长剑周身缠满肃杀之气，它剑身镂空，漆黑剑柄无雕无饰，凄冷似寒霜月。

　　“好冷的剑！”徐渺渺语带兴奋，“它叫什么名字？”

　　“连你也不知？”这就出乎徐晏预料了，小五经过大师兄耳提面命，几乎识得所有灵兵，竟也不知它来历。

　　他来了兴致，与灵剑沟通须与之结契，他取出灵剑，右手掌心划过剑锋，将血液滴于剑身。

　　灵剑本应在结契时亮起，此刻却一直暗淡无光，如此古怪的灵剑还是头回见。

　　徐晏一边改换右手握住剑柄准备再次尝试，一边吩咐徐渺渺，“给大师兄传信，问他……”话未说完，他身形忽然凝滞，目光牢牢锁住虚空。

　　就算只有剑主才能看见灵剑结契时亮起的光芒，倒也不必这么震撼吧。

　　徐渺渺瞥向身后早已与之结契的灞刀龙阙，默默腹诽，就说找本命灵兵绝不能效仿师兄，早应见过的世面现在才看见，啧啧……

　　她自不知此刻徐晏眼中，夺目的青莲色光芒正占据全部视线。

　　“恭迎剑主。”

　　罡正的雷霆之力自剑尖猛然爆发，一抹身形拢在雾中的女子虚影骤然浮现，她瑾紫色披帛随风飘动，音色浑沌而空灵。

　　这……是亘古传说中才有的剑灵？！徐晏难得失态，“你……”

　　这时青莲色剑光开始消散，那道模糊的剑灵虚影亦化作一缕青烟钻回剑身。

　　徐晏听到她说：“吾名孤月，剑主，吾魂魄不稳，将陷入沉睡，必要时刻，吾自会苏醒助您。”

　　孤月剑？皎若明月，寂如寒霜，倒是名符其实的一柄利剑，也不知此等生有剑灵的旷世灵剑是何人所铸。

　　他尝试再次唤醒那剑灵，却觉注入的灵力如泥牛入海，孤月剑始终无法发出方才带有雷电的青莲色光芒，只似普通灵剑般发出阵阵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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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渺渺在一旁久等不到下文，“问大师兄什么？哥，你在和谁说话？”

　　“没什么。”徐晏回神道，“就问大师兄孤月剑的来历。”

　　“孤月剑么？感觉好像在哪听过……”徐渺渺若有所思，一柱香后，猛地掏出乾坤袋。

　　徐晏挑眉，“想起来了？”

　　“没，饿了，找点竹笋吃。”

　　“……”隐忍片刻，徐晏曲起两指叩击小五颅顶，“快传信。”

　　“你再敲我头试试！”徐渺渺瞪大眼睛。

　　徐晏依言照做。

　　“你再敲？！”

　　清脆声重复三次后，徐渺渺拔刀作势砍向这个行为恶劣的师兄，“啊啊啊都说了不许敲我头！还敲！还敲是吧！”

　　“砍我？”徐晏勾勾手指，“好啊，过来。”

　　“你说真的？”

　　轻瞥一眼摩拳擦掌蠢蠢欲动的小五，徐晏虚晃一枪，“当然……是假的。”

　　“徐小五，出言不逊还敢对师兄刀剑相向，我平日就这样教你的？”

　　徐渺渺下意识接道，“不然呢？”

　　见对方唇角勾起，眼神愈发“和善”，她后退几步，师兄的相貌原本就偏凉薄邪肆，做此姿态时，简直和那些邪修……

　　邪修？！她福至心灵：“哥！先别动手，我我想起来了！那个两千七百年前被梵火与诛邪雷处死的邪修你还记得么？那是她的佩剑！”

　　邪修姜瑶华？那个修真史上臭名昭著的女魔头？徐晏下巴扬起，“继续说。”

　　徐渺渺清嗓道：“你也知道，修真史记载多为她的罪行，只笼统地提过她曾有一柄佩剑，我还是偶尔翻阅有关当今剑尊星璃剑主姜琼玉前辈的野史话本，才知他同父异母的继妹姜瑶华所使之剑名唤孤月。”

　　“不过这野史话本有些……咳……不入流，我还当是撰者胡诌的剑名。如果这柄孤月剑真是传说中随姜瑶华一同受刑的佩剑，那它受梵火而不化，历诛邪雷而无损，还被保存至今重新与你结契。”

　　她神色激动，“这样厉害的一柄剑，哥！你赚大了！”

　　相较于小五的喜形于色，徐晏显然镇定许多，思忖道：“野史话本？是你上回被二师姐借走的《我的美强惨剑尊道侣》，还是被大师兄收缴的《剑尊传奇》？”

　　徐晏虽然不理解徐小五作为刀修为何喜欢读剑尊的相关话本，但她此次也算有功，他准备向她借阅来那本提到孤月剑的话本。

　　徐渺渺沉默片刻，神秘道：“都不是。”她自乾坤袋翻找一番，掏出锦布包裹的轻薄话本，光速塞到师兄手中。

　　“找、找个没人的时候再看。咱们先赶路，计划有变，方才你在剑冢，二师姐传信说大师兄又砸了西南妙法宗的一座宫殿，我们要先去赎回大师兄。”

　　“而且，她还说小师兄又吓跑了门派的一批灵鹤，所以等我们找到横刀大师为我锻刀、去忘忧谷替二师姐买药材后，还需再去南国御灵宗买百只灵鹤。”

　　师父究竟从何处捡的这两位烧钱的大麻烦，徐晏抿唇不语，一座宫殿，近百只灵鹤，真当他灵石是白捡的不成？

　　夜深人静，奔波一整日才住进客栈的徐晏身着寝衣，墨发披散，他自乾坤袋掏出话本，掀开包裹在外的锦布。

　　《莫相逢》，这话本封面倒还算正常。

　　他翻开书页，见扉页写着［一场缠绵悱恻的绝美虐恋，一份爱恨交织的纠葛欲念，一段潸然泪下的旷世情缘，自古正邪不两立，不如最初莫相逢］。

　　下方还写有一段小字：［未满十八，谢绝观看，请道友自行遵守］。

　　还绝美虐恋，他心中不屑，只觉又是那种看似深情实则有病，令人头皮发麻的烂俗话本。

　　大约翻到十来页，他察觉出话本情节的一丝怪异，强忍着看到二十页，徐晏面色铁青地合上话本。

　　很好，徐小五竟敢看这种东西。

　　隔壁房间的徐渺渺自是不知即将迎接她的悲惨命途，她深陷黄粱美梦中，一脚踢飞棉被，嚣张地说着梦话。

　　她口出狂言，“呵，你问本姑娘是谁？姑奶奶我乃苍玄第一刀修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