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世子萧镜 是个纨绔。 ...
-
离国三月,乍暖还寒。
晨雾尚未散尽,京兆府门前登闻鼓骤响,离水城中哀声回荡。
不多时,布告栏里贴出了榜文。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识字的教书先生被众人推搡到了最前面。
“武威侯云旭,强抢民女,押入天牢择日候审。”
满场哗然。
武威侯府满门忠烈。
小侯爷袭爵以后,走马上任京畿大都督,京中盗匪少说没了八成。这样端方之人,怎会做那不要脸的腌臜事?
众人议论纷纷,忽地心照不宣有了答案——
世子,萧镜。
国主膝下四个儿子,萧镜行二,人也不三不四。
身为储君,朝廷政务不通,赌钱狎妓倒是信手拈来。
小侯爷是他表兄,念着昔日两人同住侯府的情分,平日里向来对他多有维护,这回定然也是替人受过!
天呐,就没人能主持公道了么?
流言蜚语闹得满城沸沸扬扬。
入夜,世子府中。
萧镜对镜更衣。
镜中之人蛾眉朱唇,看着实在眼生。
生而为储,女扮男装一十八载,她竟也是头回见到自己本来的模样。
萧镜透过镜子,看向正与她系拢腰带的掌事姑姑:“云旭兄长在牢里待了整日,可让人递出什么话来没有?”
“回殿下的话,没有。”掌事姑姑愁眉不展,手上动作也慢了几分,“探子说,小侯爷谁也信不过,送去的食盒全都掀了,只说非要见您不可。”
“孤就知道。”萧镜不禁摇头,“罢了,咱们再快些吧。要是晚了,指不定还有什么乱子。”
云旭兄长性情耿直,平日里最恨那些纨绔行径。
可如今世家坐大掣肘王权,她为了保全自身,却又不得不荒唐行事。
朝中勋贵素来忌惮武威侯府,更忌惮兄长手中的兵权为她所用。此番量身设下了离间计,难怪有人会当局者迷了。
说话之间,萧镜已然穿戴整齐。
檀褐色的曲裾并不显眼,换上以后,还挺像个当值的婢女。
她转过身去,在一众女官面前,屈膝行了个平礼:“给诸位问安……安!”
萧镜踩了裙摆,眼见就要一个趔趄,幸好掌事姑姑眼疾手快,牢牢将她扶住。
几个年轻女官亦是手忙脚乱围拢上前,分外担忧道:“殿下真的要亲自去么……这案子多少人盯着呢,您这样,能骗过狱卒么?”
“事出紧急,也没有别的法子了。”萧镜站直身子,面不改色拍了拍腰间的银袋子,“大不了出门前再添些分量就是。”
女官们急道:“但那些人,也未必都是认银子的!”
“说得也是。”
萧镜扭头对镜望去,再度审视了一番镜中人的穿着。
银簪挽发,金玉之色在灯下熠熠生辉。
曲裾委地,裙摆绣着焦骨牡丹的暗纹。
她略作沉吟,摘去了几支碍事的钗环。
思前想后,又从袖中翻出匕首,在众人的惊呼之中,“刺啦”一声将曲裾下摆裁短了几寸。
“现在可以了。”萧镜收了匕首,踏过地上残损的布料,快步推门而去,“如果有人不懂规矩,孤亲自教教他们就是。”
天牢外,骈车停驻。
四角亮着的灯笼上,明晃晃透出“武威侯府”的字样。
萧镜落轿,跟在狱卒身后,七拐八弯兜了几圈,越往前走越是僻静。
她忍不住蹙眉道:“这位郎官,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那狱卒眼珠一转,不答反问道:“武威侯父母早亡,又无婚配。如今老武威侯也没了,你来天牢送饭,不知是奉谁的命令?”
萧镜谨慎答道:“府上掌事姑姑让来,妾身就来了。”
“你就只带了个食盒来么?”狱卒清脆地晃荡了几下腰间的钥匙,猝然在黑暗之中站定。
萧镜意会,摘下腰间的荷包递了过去:“妾身送了东西就走,不会耽搁的。”
狱卒接过荷包掂了掂,漫不经心放进了怀中:“这三瓜两枣的,就想把差事漂漂亮亮办了?”
萧镜面色微变。
此案尚无定论,依照离国法度,原本就是可以探视的,这狱卒怎敢如此明目张胆索贿?
若不是急着去见兄长,她定要好好和这人理论理论。
萧镜按下心中不快,从头上又摘下枚素银花钿递了过去:“妾身才当差没几日,手头实在不宽裕,还请郎官不要为难。”
那狱卒对着昏暗的火光,仔细看了看那花钿的成色,却是嗤笑道:“武威侯府已经落魄到这地步了吗?连你这样的大丫头,怎的都没几件像样首饰。”
萧镜不耐道:“郎官若要讨赏,侯爷出手自然比我阔绰。时辰不早,还请快些带路,莫要误了正事。”
“误了又当如何?”狱卒拍了拍横在腰间的铁尺,眯起那双细眼看了过来,“算了,横竖这里没有旁人。你若是不给银子,也可以拿旁的抵债……”
寒芒乍现。
但见萧镜右手微动,抡起精铁匕首,直直将手柄砸向狱卒面门。
那狱卒两眼一翻昏死过去,鼻血四溅纷飞。
“没有旁人何不早说?真是白费力气与你周旋。”
萧镜骂骂咧咧蹲下身,将匕首在那狱卒的衣服上蹭了干净。旋即又解了他腰间的钥匙,就近开门进了内狱。
天牢阴冷潮湿,云旭已经在这地方待了整日。
昨夜有小厮递话,说阿镜新买了宅子,请他过去坐坐。可到了约定的地方,他没见着阿镜,却只见着个姑娘。
姑娘说,阿镜出门去了,待会儿就回。他在那房子里待了些时候,只觉得炉子里的熏香越发甜腻,旋即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他就在牢里了。
牢里人来人往,有人说自己是送饭的狱卒,有人说自己是查案的主簿。有人说他是强抢民女的嫌犯,有人说他在替世子“始乱终弃”背锅。
可恨他心中确有疑问,骤然听说那姑娘已然怀着身孕一尸两命,有些念头竟是不由自主在脑海中野蛮生长。
五年前,祖父辞世,阿镜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原以为只是伤心过度,没成想竟从此一蹶不振!
他每每相劝,阿镜总是充耳不闻。这回那姑娘腹中的胎儿,会不会当真是……
不,不行。
是与不是,总该问过阿镜再说,怎能听信旁人的一面之词!
远处漏刻滴答,听得人愈发心烦意乱。
不知过了多久,火光忽地明灭跳动,步履声裹挟着风声自远处匆匆而来。
侧目看去,只见一姑娘在铁栏外驻足。
她手上拎着食盒,容貌看上去倒是有几分面善。
云旭警觉道:“你是谁?”
“我是世子的人,来给侯爷送些吃食,顺便递个话。”姑娘将食盒随手放在地上,拎出一串钥匙,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比对起了锁头的形状。
“世子的婢女我都见过,却不记得有你这么个人。”云旭拧眉,“你叫什么名字?”
“……黎二。”姑娘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拨动了半圈。
“咔哒——”牢门开了。
她见了礼,抱着食盒径直进了门中,跽坐在粗木食案旁布菜。
云旭站在原地,居高临下道:“黎二姑娘可有信物?”
姑娘从袖中摸出一把精铁匕首递了过来:“请侯爷过目。”
匕首样式简单,手柄上刻着云纹。
这是祖父许多年前送给阿镜的生辰贺礼,她几乎从不离身。
只是……上头的血腥之气隐隐约约,云旭不禁眉心一蹙。
“侯爷稍安。”姑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来的路上遇到点小麻烦,顺手解决了而已。”
云旭上下打量她道:“你不怕惹事?”
“先给点教训。”姑娘盛了半碗清粥搁到他跟前,“等我离开以后,会让人教他闭嘴的。”
云旭盯着她的眼睛:“世子让你递话,你就是这么办差的?”
“事急从权。”姑娘顿了顿,将那粥碗推得离他更近了些,“听说您入狱以后滴水未进,还请先用膳吧。”
“不急。”云旭席地而坐,将匕首“啪”地拍在了食案上,“你先说,世子让你递的什么话?”
姑娘道:“世子说,此事因他而起。查明真相也好,替那位姑娘伸冤也罢,他自会一应承担,侯爷无需担忧。”
云旭不置可否:“还有么?”
“还有。”姑娘颔首,“世子说,为保全武威侯府清誉,侯爷此时,宜应与之割袍断义。”
“割袍断义?”云旭指尖轻轻扣了扣食案,“你确定,这是世子亲口说的?”
姑娘眸光微动:“……当然。”
“我与世子血肉至亲,竖子安敢胡言!”云旭脑中骤热,抄起匕首抵上了她的肩头。
天牢里的探子一波接着一波,套话的套话,挑拨的挑拨,实在教人忍无可忍!真以为他不敢大开杀戒么?
云旭怒从心起,手中匕首更近半寸,在那姑娘的脖颈上压出了白痕:“说,你究竟是什么人?匕首到底怎么来的?敢有半句虚言,无论你主子是谁,都保不住你项上人头!”
“慢,慢着——当心刀剑无眼。”姑娘咽了咽唾沫,抬手抵住刀尖,稍稍侧了侧脑袋。
对上云旭阴狠的目光,她连忙捞来旁边的灯盏高高举起:“兄长别恼,你好生瞧瞧,我是阿镜啊!”
“你说什么?!”
云旭当即怔在原地,匕首应声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