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融之时》盐焗星

3、小狗

　　身后突然响起了道嗓音。轻快清脆，透着笑意，不同于最初刻意凹出来的成熟。配合她说的那三个字，听起来就像在逗小孩儿。
　　陈言京眼睑稍敛，停了下来转身。

　　姜宁安攥着糖手里的糖，往他的方向走过去。天色昏暗，两人离的又有短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走进后，因为身高问题，她扬起头，才能看清他。
　　眉眼落拓，睫羽浓密似蛛网，瞳仁漆黑泛着细碎的光。此时，薄唇抿成了条直线，像是在表达什么不满。

　　“小同学——”姜宁安刚说了个开头，棒棒糖都还没来得及从兜里拿出来，话就被打断了。
　　少年长睫翕动，神色晦暗，语气听起来像是忍了很久，似提醒也似强调：“陈言京。”
　　姜宁安疑惑：“嗯？”

　　“我叫陈言京。”

　　姜宁安懵了几秒，然后恍然反应过来，他兴许是不乐意自己叫他小同学，才跟她介绍自己。

　　“好。”姜宁安下意识说，“我……”刚说了一个字，她像是想到什么，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话锋一转：“我记住了。”她弯眼，盯着他很认真地说：“陈言京，对吧。”
　　“嗯。”

　　姜宁安失笑。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心上，她把手伸了出来，摊开掌心，柠檬味棒棒糖在她手心晃了两下：“这个给你。”
　　陈言京不明所以：“？”

　　姜宁安解释：“就当是你替姜宁舟接我又送我的谢礼吧。”
　　陈言京没接：“不用。”

　　“拿着吧。”姜宁安往他的方向递了递，“这个糖没那么甜，还挺好吃的。”

　　等了几秒。
　　依然没接。

　　姜宁安忍不住问：“嫌棒棒糖没诚意？”
　　陈言京淡声道：“……不是。”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喃喃道：“好像是有点不够。”
　　随即，没给陈言京说话的机会，就收回了手，指尖来回捻着棒棒糖。
　　陷入沉思。

　　见她表情有点被拒绝后的不开心，陈言京挠了挠眼下的皮肤，手刚伸过去，准备接过棒棒糖，她就把手收走了。
　　他扑了个空。

　　在空中悬了半秒，陈言京放下手，垂在身侧，攥了攥。

　　姜宁安一脸严肃的思索着什么。
　　过了片刻，她像是想到了更有诚意的东西，再度看向他：“这样吧，你先跟我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的往校门口走。
　　到门口后，姜宁安顺利走出校门，陈言京却因为还没放学被保安拦住。

　　“你不用出来，站那儿就行。”姜宁安站在校门外转过身，跟在里面的他面对面。她重新把糖拿出来递给他，边说，“你接我又送我，还告诉我了那么多关于姜宁舟的事。既然棒棒糖的诚意不够，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听到了她卖关子的话，陈言京动作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向她。
　　杏眼明亮剔透，瞳仁是漆黑色的，像两颗水洗过的玻璃珠，清炯的摄人心魄。

　　“其实呢，我不是姜宁舟小姨。”姜宁安往下扒了扒围巾，把整张脸露了出来。

　　在校外说下面的话，她就再不会有任何心里负担了。
　　更别说当初她也没答应小兔崽子保密。

　　“我叫姜宁安，是姜宁舟的亲姐姐。”

　　-

　　目送姜宁安离开后，陈言京转身往教学楼走。
　　爬到三楼时，姜宁舟恰好从老何办公室出来，两人一起回教室。

　　陈言京突然说：“你跟许念初的事我告诉你姐了。”
　　“我靠？”姜宁舟低头发消息，一听这话立刻抬头，“哥们儿，你卖我也卖的太快了吧。”
　　“你姐问的。”

　　“我姐问你就……”恨铁不成钢到一半，姜宁舟意识到不对的地方，音量拔高又强行压低，“你怎么知道她是我姐？”

　　陈言京手插在兜里，忽地指尖碰到了姜宁安给的棒棒糖，顿了片刻，才说：“你姐自己说的。”

　　这反应落在姜宁舟眼里，就是心虚。他一脸你俩聊这个干什么的抓狂，追问：“她干嘛要跟你说这个，你俩还聊什么了，除了我跟许念初的事儿还说了什么。”
　　陈言京面不改色的把手抽出来，答非所问：“她不是你长辈吗。”

　　“？”姜宁舟气结，“长辈个屁，你不都知道她是我姐了。”
　　陈言京瞥一眼他，慢条斯理地说：“她问的时候还没跟我说她是你姐。”
　　“……”

　　“长辈问话，你能不答？”
　　“……”
　　莫名无法反驳。

　　姜宁舟没吭声。
　　陈言京也没再开口。

　　快到教室时，姜宁舟还是没憋住：“你他妈眼瞎。”
　　“？”
　　“我姐才大二好不好。就算她今天卷了个头发，打扮的是成熟了点，但怎么看都跟我差不多大吧。”

　　闻言，陈言京拍了拍他肩膀，十分仁慈地提醒：“是你自己说她是你小姨的。”
　　姜宁舟咬牙切齿：“我说你就信？”

　　陈言京嘴角一扯，轻挑了下眉：“当然。”

　　-

　　跟陈言京说了再见后，姜宁安坐地铁回学校。
　　路上她收到了姜宁舟的微信。

　　兔崽子：【红包转账。】
　　兔崽子：【姐都压岁钱给你了，今天这事儿就被跟爸妈说了呗。】

　　不提她都要忘了。
　　兔崽子闹腾，但从来没出过格。
　　所以，她听到班主任说兔崽子早恋的时候，是真的决定要把这事儿告诉父母。可因为陈言京的话，她又知道了些细节，就觉得两个小孩儿还是有分寸的。
　　至少目前来看，是能守住最后的底线。

　　姜宁安收了红包：【再因为这种破事被叫家长，找爸妈去，别来烦我。】
　　兔崽子：【得嘞！】

　　姜宁安懒得再理他，把手机装进口袋，掖了掖围巾，走出地铁站，往学校的方向走。
　　快走到学校时，姜宁安突然想吃点东西，对吃什么没有头绪之际，瞥见了一旁的便利店。

　　刚打算进去看看，便利店的门开了。她在从里面出来的人之中，瞅见了温临。
　　下一刻，想都没想的，立刻转身。

　　但已经来不及了。
　　姜宁安余光扫到温临跟同伴说了几句话，然后颠颠的往她这边跑了过来。

　　“学姐。”温临声音带着惊喜，“好巧，你怎么在这儿。”
　　姜宁安懊悔的咬了下唇，冷淡又敷衍地说：“路过。”

　　温临当感觉不到她的冷待，跟在她身旁，没话找话：“学姐，你是出来吃饭吗？”
　　“不是，”姜宁安已经没胃口了，现在只想赶紧摆脱他，不由得加快步伐，“我还有事先走了。”

　　耳边呼呼刮着冷风，围巾被吹的散开了些。
　　温临在她旁边走着，像狗皮膏药一样。跟白天姜宁舟缠着她去学校的那股赖皮劲，有过之而无不及。
　　都给她一种强烈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烦人感。

　　区别在于，姜宁舟她可以没有半点负担的直接骂。
　　但温临不行。

　　见她脸色不太好，温临不太确定是不是因为自己，他挠了挠头，才装作不经意地说：“学姐，这周你有空吗，我请你看电影啊。”
　　姜宁安拒绝：“不用了，谢谢。”
　　温临：“最近新上的，网上评分也挺高的。”

　　姜宁安语气没有半点起伏：“抱歉，我没时间。”
　　温临垂眼，低下声音，受伤地说：“可我还没说哪天呢。”
　　“……”

　　气氛顷刻间微妙起来。
　　甚至微妙到有些尴尬。

　　安静几秒，温临望向她，没事人一样，笑问：“周六、周日我都行，学姐，你哪天有空？”

　　服了。
　　这孩子怎么就听不懂话！

　　骂又不能骂，打又不能打。
　　姜宁安极为憋屈，但没有面对弟弟时的那种心软。她把字咬的极重：“那天都没有。”

　　话音落下，恰好前方有一家奶茶店。
　　姜宁安没管温临，抬脚快步走了进去。

　　奶茶店店面不大，后厨和前台就占了三分之二。排队点完奶茶，她找了个空地等着。而她站的地方，正好能透过玻璃门，看到温临站在树下，低头玩手机。

　　看着他此时的模样，姜宁安不自觉神游，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到了陈言京。

　　比温临要小。
　　跟姜宁舟一样大。
　　给她的感觉却比他们两个都要成熟。

　　——“我叫陈言京。”
　　莫名想到他的这句自我介绍。

　　嗯……
　　好像也没多成熟。
　　也还是个小屁孩儿。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店员叫她的号，姜宁安在心底叹了口气，收回视线跟思绪。
　　拿到奶茶走出去后，看都没看温临。

　　刚走两步，她就感觉到温临跟了上来，不远不近的。

　　像是狗在后面追。
　　姜宁安走的更快了。

　　-

　　回到宿舍。
　　方怡跟魏嘉丽还没回来，梁慧茹在吃饭，见她回来，目光从平板上移到她身上：“回来了，你弟那边解决了？”

　　姜宁安把奶茶放桌子上：“差不多吧。”
　　梁慧茹吃了口饭，含糊不清问：“咱弟到底做什么了，有免死金牌还得叫家长。”她胡乱猜测着：“不会是早恋吧。”

　　想起陈言京的话，姜宁安说不出的无语，含糊道：“差不多。”
　　梁慧茹笑了声：“那就怪不得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梁慧茹忽然想起个事儿，咽下嘴里的饭，喝了口水，说：“对了，今天中午的时候你不是去接电话了吗，我跟温临说了点话。”

　　姜宁安满不在意地问：“什么话。”
　　“就说，他不是你喜欢的类型，”梁慧茹回忆了下，“让他别浪费时间了。”

　　姜宁安有点意外，但想到前不久温临的模样，她狐疑问：“你真的这么说了？”
　　梁慧茹点头，挺了挺胸，像是在邀功：“当然。怎么样，我干的不错吧。”

　　“……”姜宁安一脸憋屈地说，“我回来的时候在路上碰见他了。”
　　梁慧茹啊了声。

　　“他还要请我看电影。”
　　“……”

　　梁慧茹都怀疑自己了，沉默半晌，她讷讷道：“我那话理解不出来是鼓励他继续追你的意思吧？”
　　“我觉得，正常人都理解不出来。”因为实在搞不明白，姜宁安不自觉咬着吸管，“茹茹，你说现在这些小屁孩儿，脑回路都怎么长得？”

　　“不知道。”
　　“一个两个都奇奇怪怪的。”

　　说着，像是想到了有趣的事，姜宁安忽然笑出声：“跟你说个好玩的。”
　　见她还能笑出来，梁慧茹松了口气 ：“什么。”

　　当时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来，她是真觉得挺好玩：“认识一小屁孩儿，跟我弟是朋友，长得真不错，不过跟我弟不一样。”
　　梁慧茹问：“哪儿不一样？”

　　“小屁孩儿还挺能装。”姜宁安回忆了下，说，“下午我送他棒棒糖当替我弟接送我的谢礼，第一次给他没要，我以为他觉得没诚意，都收回去了，才看到他伸手。”
　　梁慧茹也笑了：“那他什么反应？”

　　“应该挺尴尬的。”姜宁安忍俊不禁地说，“他手都攥成拳头了。”

　　梁慧茹笑得更大声了。
　　过了好几秒，她勉强止住笑，好奇追问：“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