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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我盯着标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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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标牌上“接待室”几个字,从中心巡视到边缘,又从边缘巡视到中心,正犹豫着要不要掏手机查查它的材质,刚拿出手机,看了眼锁屏上的时间,心里清楚再磨蹭还是要面对这份自己应下来的任务。
所以,当时怎么就脑袋一热呢?
我叹了口气,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推门进去。
他那琥珀色的好看的眼睛从窗外转到我身上,我莫名身体一紧,干巴巴地和他打了声招呼。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本子,页面显然被精心擦拭过,但那软皮封面的褶皱里还是不可避免地藏了许多污垢,边角处尤其显目,彰显着它的主人的使用之频繁。页边甚至还漏出来几片干枯的树叶,叶子几近深褐色,上面沾着已经干燥的点点泥印子。
我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中间隔着一个茶几,靠近他那边放着一只烤瓷茶杯,我这边空落落的。
我问:“舒先生,我能先看看您的手稿吗?”——舒玉狐,他的名字。我的眼睛暗示性地望向他手里攥着的笔记本,上面陈旧的痕迹让我一度以为他是从哪个盗洞里捡到的。
他的声音平静到近乎冷淡:“这不是手稿,只是我的日记本。不过,称之为手稿也没有什么不对。”
看到我面上的不解,他把本子放到茶几上,让我更方便地看清楚,但依旧只放在他手边,任谁都能感受到他对这个本子的珍视。我毫不怀疑他来这里就是为着它,或许是想让它获得公众的关注,或许只是想祭奠自己的一段往事,或许,或许里面就藏着让他那双漂亮的眼睛被一层似有似无的阴霾裹住的缘由,我猜想。
就在我的关注逐渐转移到他神秘的气质和秀眉明目的精致五官上时,他终于开口了,呢喃着,仿佛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情人间的耳语:“这只是我的日记,但我不是主角。我不想让他继续困在那里,他值得被更多人,不,他值得被世界认识。”
我几乎猜对了一半,于是我毫不惊讶但是努力扬起兴趣向他说:“那您可以先把故事写下来,然后交给我,我们这里负责给您审核校阅,没问题的话,您很快就能看见它了。”
他愣了一下:“看见他?”
“是的,过程顺利的话,您一交稿我们就可以开始给您审校,您很快就能够见到成书了。”
“哦……成书。”他沉吟着,那抹黯淡的黑色雾气又爬上他的眼仁,这次依旧很快就消失了,“不过,我现在只有一个残缺的故事。”他拍了拍手下的笔记本,阳光照耀下,我看见几缕浮沉钻入空中。
我就像吸入了那干燥的尘土,吸进了我的湿润的肺里,结成土块。“那您今天回去后就可以开始写作了,您按您的规划来写就好,我们这边随时能够为您安排出版。”我说。
“不,你没明白我的意思。”他摇摇头,额前的碎发无力地随之摇摆,“我今天来就是交稿的,这本笔记就是我要交付给你们的稿子,所以,你叫它手稿也好,或者任意的你们喜欢的、习惯的其他称呼方式都可以。它随时都能够交给你们,不过,我需要提前告诉你们,它并不完整。”
“这……这似乎不属于我们的工作范围。”
他好像在等我说出这句话,于是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接着我的话说:“我知道,赵编辑已经和我解释过了。那些缺失的故事边角我正在着手补上,我不清楚还需要多久,可能一个月?两个月?但我等不及了。所以我希望你们可以先从这本笔记开始你们的工作,不用等我填补上所有的内容。因为除了这本笔记,其余的都是不重要的零零碎碎的东西,我可以在故事的任意的角落里把它们穿插进去,我不想在那上面花太多时间。事实上,我希望你们今天就可以开始为这份手稿,或者这份笔记展开修改。我很清楚你们有这项权利,对这份稿子进行文字性修改和删节的权利。我所要求的也并不多,我想要在你们修改某一部分的时候,哪怕只是某一个字词的时候,我能够在旁边提供我的意见。可能你无法理解,对你而言,它就是一摊无足轻重的废纸。但是,它里面有我最为珍贵的记忆。所以,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谨慎,如果我让它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毫无理由地改动了,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他的真诚的眼睛和恳求打动了我,也让我的头脑更清晰地理解了赵某为什么把这份苦差事推给我,而非其他人。因为我还没有长出那些久经职场的人身上的麻木的器官,和不让任何无关乎利益的情感侵蚀进来的皮肤组织,我的心脏还没有穿上坚硬的铠甲,自然无法免疫于对这双漂亮的琥珀眼睛里盛满的痛苦的感同身受。
我叹息着答应了。
我以为他会回赠给我一抹感激的笑容,至少是一个眼神,但他只是收回了他的目光,温柔地把它们倾注在那本普通的黑色笔记本上。他回味与追随着他的记忆,嘴角闪烁着甜蜜的浅笑,他仿佛在透过它,注视着那段记忆中的某个人。
夜阑时分,我从梦中惊醒,把床头柜上的水端过来一饮而尽。我望着水杯里沿着杯壁缓缓下坠的水滴,以及它后面拖拽出的湿润的痕迹,恍惚间看见了那个瘫坐在沙滩上的青年。他的头发被海水打湿,黏腻地粘在他的额头上、脸颊上,成串的水滴从发丝间一跃而下,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亲吻他那苍白的面庞。我无比怀疑,那些水滴当中有一些并不来自于大海,而是从他的心湖中悄悄地、像湖水渗入地底一样,从他的心口一滴一滴地渗出来。我也知道,随之一起渗出来的,还有他的血肉。它们混入其中,完成它们的献祭。
当我同他一起凝望大海时,突然,他的头猛地转了过来,被发丝缠绕的海妖一样的面容无措地张望着:“救救他,求求救他……”
和白天镇静自若的表情完全不一样,在镜头下,他是那么地惊慌失措,又像抓住稻草一样,脸上浮现希冀的光芒,照亮那双琥珀眸子的不是自海边升起的朝霞,而是发自他的灵魂。但是紧接着他的头就再也支撑不住,狠狠地栽了下去,有哪个好心的,不忍看到这个美丽的生命跌入沙土,便轻轻地挽住了他的脖子。他就这么被抱上了救护车,像是濒死的蝴蝶被塞入了标本室,调整好姿势,浑身插满针管,以另一种方式长存于世。
我也是很久之后,再次翻出这段视频时,我才清楚地看到,原来那一天,他们接回的只是他的尸体,他的灵魂永远地遗弃在了那里。
或许我第一次看见这段录像时,一切就有所预兆。以梦的形式,我从客体的身份,摇身一变成为了主角。他的悲痛,他那一刻的挣扎,他的瞳孔里的对黎明的接纳,都一五一十传递给了我。
只是,我还需要很久的时间,久到这个故事的结尾,才能从预兆中获得对此时此刻的我的感受的解释——我们都在那一刻,丢失了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