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姐》炎棠

2、2 赴宴？

　　时值正夏。

　　暴雨总是惊人的多。

　　可一封书信发出后，几户世家门房里却都相继牵出俊马来，一水儿光亮的毛皮散发油光，小厮们有条不紊的将马脖子上的缰绳套上厢车，随后“吁”了一声后出发，铮铮马蹄声震的地面都在颤，宽阔的官道也瞬间变得狭窄起来。

　　“驾，驾！”

　　以谢家为首的马车一路疾弛，哗啦啦的溅起无数水滴，浑浊的雨水伴随骏马的嘶鸣声当街穿过，其中埋藏着一声男子痛苦的闷哼。

　　血色蔓延。
　　蜿蜒成柱连在马车后头。

　　*

　　筑园

　　——“哎呀，这时辰恐怕爷都请过安了，我们如今再去恐怕是赶不上了。”秋霜站在青石板上，一边撑开伞一边看着天气说道。

　　左右无人，秋霜也不顾什么了，不开心的说：“又要面对谢夫人脸子了……”

　　“赶不上便赶不上吧。”谢清颜伸手碰了下雨丝，浑不在意向前走，“好了，我们快去夫人那吧，迟了夫人该不高兴了。”

　　此时风雨交加，筑园离夫人在的主屋可有不少距离，秋霜预计着路上的时辰，不免有些慌乱，“这筑园也太偏了，偏偏小姐也不说，就愿呆在这里。依着奴婢说，小姐就该趁着上次的话头搬到世子爷隔壁的园子里去，这样每日请安也能少走点路。”

　　说到这，秋霜看了一眼谢清颜，“小姐……您都已经及笄了，在这样默不作声的呆在这，将来可如何嫁人。”

　　虽因为谢帘栊的身份，众人面上不好做的太过，可嫁人这种只有爹娘老子，这种极其亲近的人才会打算的事情，却没有人为谢清颜打算过。

　　要知道嫁人是女子的头等大事，无论是世家还是平头小民，从女儿出生的那天就要开始准备嫁妆了。

　　而谢家则有家规，女子十六必须嫁人。

　　以世家的身份来说，嫁人是得早早安排起来的，谢家其余几个房里的都是十二、三岁开始相看，选到中意的直接定下来，等到十六岁正好嫁出去。

　　这样一来能够避免因为时间慌乱嫁不到人，二则是在这段期间好好考验下夫家的人品，若是人品不成，也有多余的时间来准备相看旁人。

　　秋霜的话是让谢清颜早点为自己打算，借着谢帘栊的身份像众人施压，告诉众人：

　　这是我亲近的姐姐，你们也要提早安排着。

　　虽是好意，可嫁人对谢清颜可有可无。

　　她的母亲叫谢艳云，是谢家旁支一脉所出，她们那支世代行医，不处于在权利中心，也无爵位继承，是以是儿是女都是一样的疼爱，谢艳云在家中还是非常受宠的。

　　如无意外，谢艳云未来会嫁个自己喜欢的郎君，和和美美的过早下半生。可天不遂人愿，谢家祖母过寿，谢艳云随父母来本家贺寿，却在家宴上被国公爷看上，回去的路上就被派人强掳了去，囚在了小院里。

　　因着身份见不得光，这一囚就是数年！

　　一个女子最肆意明媚的时光，就这么没在了宅院里头，暗无天日。

　　直到现在，谢艳云一家都认为这个女儿已经死了……

　　母亲她该有多么绝望啊！

　　“好了，嫁不嫁人，又有什么两样。说不准嫁人才是这世上最糟糕的事。”满地细雨都遮不住谢清颜眼中的冰霜，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全靠袖口遮住才没叫人发现那股极端的恨。

　　她不无庆幸，“还好没有因为怕麻烦搬过去。”

　　“嗯？什么？”秋霜在后头没听清。

　　谢清颜说声没什么，加快了脚步。

　　长廊下，月白色长诀微微翻起，斜雨如丝，此刻半分不怜惜的打湿少女的半边衣裙，那因平裁从肩膀下自然垂下的褶皱，紧紧贴在少女身上，勾勒出她的腰间曲线，走动间尽显妙曼袅娜。

　　穿过抱厦，雨停了。

　　谢清颜停在主屋门口，刚想推门，忽的，里头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并着一些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噼里啪啦的，谢清颜慢吞吞收回脚。

　　谢夫人惊怒的声音传出，“什么，请那个贱人赴宴？”

　　“呜呜呜……”谢夫人的亲女儿，也就是谢莲儿闻言好不伤心的哭着，她哭的断断续续，听得并不真切，“我不管，母亲你可要为女儿做主啊，女儿不要他相看别人，就算他相看旁人，也绝不能是她，呜呜……”

　　“放心好了，这桩婚事那贱人的女儿还不配！”

　　话音落下，谢莲儿又是嘤嘤的哭着。秋霜在后头瞅着谢清颜，上前扶住她，催促道，“小姐，我们进去吧，已经因着雨在路上耽搁了，在误一会儿，恐怕夫人又要不高兴了。”

　　谢夫人平日就爱在请安的时候刁难谢清颜，如今耽误这么久，又不知道会说些什么。

　　闻言，谢清颜若却摇头，她带着秋霜不进屋，反退下了台阶，若有所思道，“没关系，我现在进去她才会更不快。”

　　秋霜正在疑惑，却听到里面谢夫人忽然收住声，问，“都这时辰了，她怎么还不来？翠妈妈，你出去看看。”

　　“是。”

　　一阵急匆匆地脚步声响起，翠妈妈打起竹帘，看到台阶下的二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快速掸眼扫了一圈周围，这才笑道，“老奴请小姐安，小姐可算来了。”

　　说是请安，翠妈妈的身子可一点没动。

　　谢清颜跟没看到这一幕似的，反而是歉意一笑，面上有些赫意，“早上新换了药，这才耽误了会儿，夫人没生气吧。”

　　“原来如此。”翠妈妈听闻后明白了，问：“哦？小姐新换了药？”

　　“是呀，是世子特意去宫里求的。”秋霜对翠妈妈意见可大了，平时就觉得这老婆子倚老卖老的，如今得了机会，立刻炫耀的就开口。

　　翠妈妈立刻瞪了一眼秋霜，下三白的眼睛看起来阴沉极了，秋霜却插着腰哼了一声，“我们爷对小姐可好了，爷还特意吩咐我过，这家里要是有不长眼的奴婢给他敬着的姐姐脸色看，都不必回禀他，只和潘小川说，一棒子给打出去就是了。”

　　翠妈妈叫这话给气了个仰倒，粗粗的深呼吸了许久都不能平复，她心理叫骂着小蹄子有你好看的时候，嘴里却道，“这是自然，这家里下人若是给小姐脸色瞧，岂不是反了天了。”

　　二人来回机锋时，谢清颜一直不说话看着，直到翠妈妈眼神露出歹毒之意时，才温柔的上前打断。
　　“是我来迟了，不知夫人有没有用过早膳？有没有生气？”

　　小心翼翼的语气立刻让翠妈妈找回了傲气，就着这话也找到了丢失颜面，她昂着头下了台阶，走到谢清颜身边，“哪能儿啊，夫人岂会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夫人还没有用膳，她正念叨着小姐，等着小姐一起用膳呢。”

　　谢清颜并不信这话，但她也只是柔柔一笑，“是我身子弱了，累的母亲等。我们快进去吧。”

　　翠妈妈立刻说着哪有的事，一边加快脚步的领着人，很快，几人进了屋。

　　谢清颜规规矩矩的冲着主位福了身，“给母亲请安。”

　　又对着谢莲儿见礼，“妹妹安。”

　　谢莲儿才不理她，哼了一声。

　　谢夫人作为谢家主母，自然不会同谢莲儿一般小孩性子，她如今已经三十多了，却因为是世家出生，从头到脚都透出着精致，已临近中午妆容却依旧完好，眉毛被描成细且凌厉的弧度，只在眼角处透出几道不易察觉的细纹。

　　谢夫人捏着帕子，对翠妈妈看了看，翠妈妈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

　　帕子遮掩下，谢夫人满意一笑，只是这笑容在看到谢清颜瞬间收住。

　　她拧着细眉，“请安？这可安不了。这都晌午了，我这个做母亲的饿着肚子还在等你。”

　　“想来你心中并不尊敬我，是不把我放在心上了。”

　　不知想到什么，谢夫人越说越气，最后伸出秀美尖尖的指甲直指着人，“谢清颜我不管你曾在外头被养的如何懒散，可到了谢家就要守谢家的规矩。你要知道你是长姐，就算出生上不得台面，也是要给各位弟弟妹妹做表率的。”

　　谢清颜面色一冷。

　　此时屋子里有不少下人，除了贴身管家的翠妈妈，还有不少女使都在。

　　都是在谢府里长大的，谁能不知道谢清颜的身份。

　　此刻一再提及，便是明晃晃的打脸了。

　　几处看好戏的眼神顿时传了过来，秋霜面色青青白白的，比谢清颜这个当事人还要急，“夫人，小姐不是有意来迟的，她是因为刚换了药身子不适应……”

　　话音未落，谢夫人忽然冷道，“掌嘴！”

　　翠妈妈得了令，立刻带着冷笑走过来，“你个小蹄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主母教诲，那是将小姐当成了自家女儿，望着小姐成气，免得将来到了旁人府里被嘲我们谢家没规矩。”

　　“你倒好，居然还打断主母，你是什么身份？”

　　翠妈妈年纪大了，很会说话，一番话说的漂亮又占理，手更是隔着老远手都抬起来了，看起来就蓄力已久。其实这一巴掌下去不过就是秋霜吃了瓜落，对谢清颜并没有多大损害。

　　但谢清颜看到翠妈妈那双粗糙且厚重的肉手时，眼底划过一丝不忍。

　　她上前一步——“且慢。”

　　谢夫人就等着这一出儿呢，几乎是谢清颜刚刚说完，立刻就哼笑起来，“哦，看来颜姐儿是觉得我这个母亲做的不对了？”

　　“否则，怎么敢反驳我这个主母呢。”

　　谢夫人眉眼凌厉，茶盏在脚边应声而碎，尖锐的碎瓷声中，厉喝声也同时响起，“给我把她摁过来跪着！”

　　话音落下，几个婢女便扑了过来。

　　“不，不要罚小姐，是奴婢的错，奴婢愿意受罚……”秋霜急的不知所措，连扑上去就要护住小姐，可一片混乱中，却被翠妈妈逮着机会狠狠扇了两个耳光。

　　啪啪脆响两声。
　　秋霜脸上立刻浮出几条高肿的血痕。

　　秋霜虽会武功，却也奈何着这是夫人的房里，万般手段都不敢使出来，只能更加用力朝谢清颜扑过去，想挡住。

　　而翠妈妈报了先前被这小蹄子落面子的仇，心里畅快极了，又懂了夫人的暗示，高举着手，准备给谢清颜一个嘴巴。

　　刹那间，屋子里混乱极了。

　　翠妈妈那张狰狞扭曲的脸、谢夫人的冷喝声、谢莲儿看好戏的眼神，婢女死死摁住挣扎的秋霜，一幅幅画面全都挤在一起。

　　正当翠妈妈高举的手臂扬到快和身体垂直时，谢清颜抬头看了她一眼。

　　浅色的瞳孔发着泠泠清光，不带有任何一丝感情色彩。

　　翠妈妈的手猛顿了一下。

　　秋霜在此刻也挣脱出来，她扬声喊：“你这老虔婆敢打小姐？你怕是忘了爷先前给你的那一脚了！”

　　谢清颜能在谢家有实质的份量并不容易，真正落实的还是几年前，谢清颜初来府邸，被谢夫人刁难罚跪在青石板上的时候。她人小，身子弱，在烈日下暴晒几个时辰，脸色苍白得几乎下一秒就不会呼吸了一样。

　　谢帘栊那时候来请安，也不认识这个“姐姐”，看见谢清颜的脸先是愣了一瞬，接着就冲了过来。

　　虽是不大的年纪，但谢帘栊已经长成了少年人的身高。

　　冲过来腾空一脚，当场就踹的翠妈妈吐了血。

　　那一脚让翠妈妈躺了小半年，每逢刮风下雨，肚子就疼的抽筋，这一幕叫她现在回想起来都胆战心惊的，偏偏这时候秋霜还在怒喊：

　　“你怕不是不想留在谢府了。”

　　翠妈妈这一掌便怎么都落不下去了。

　　“反了，反了……”谢夫人看到这一幕瞬间气的肝疼，她捂着心口，声音拔高到尖锐的地步，“翠妈妈，给我打！”

　　“这个家，我还是做的了主的！！”

　　若是做不了主，谢夫人便不会在谢国公爷不愿意的情况下进了府，若是做不了主，谢夫人也不会多年来执掌全家。她有孩子傍身，身后更是杨家整个家族撑腰。

　　俗话说神仙打架，凡人受伤，翠妈妈可没有这么好的娘家，闻言恨不得此刻昏死过去。

　　也就在这一刻，她眼里滴遛一转，竟真的昏过去了。

　　谢夫人见状一时间都不知做何反应，半晌后，她气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冷，“来啊，给我绑了这两个不知死活丫头。”

　　话音落下，屋内剩下站着的婢女全都动了。

　　屋内再次变得混乱起来，无数个人影中，谢清颜快速瞥了一眼主位的二人，视线最终定格在狠狠撕扯手帕的谢莲儿身上。

　　她被两个婢女摁着，眉眼里都被抓住的恐慌，语气也恰到好处的急切，“你们这般对我，就不怕弟弟和兄长们知道了？”

　　“他们一定会为我做主的。”

　　谢莲儿闻言忍不住了，这一个两个都是她嫡亲的哥哥，偏生总偏疼谢清颜这个庶女。

　　因此本还有一些收不住的哭意谢莲儿，此刻情绪立刻转变，她带着强烈的不甘，趾高气扬恨恨道，“你这个狐媚子东西，勾了王家哥儿，惹的他居然下帖子给你，现在居然还敢气母亲，你以为你提几个哥哥们，我就会怕了？我看你非得好好受教训、长长记性不可。”

　　话音落下，谢清颜微不可查的点了头。
　　“王家，原来是这样……”

　　可在场情形混乱，无一人能听见谢清颜的声音，就连秋霜都不能，只一颗心死死的提了起来。

　　少倾后，秋霜被扭摁在地上，嘴里塞了团厚实的白布，拼命挣扎。

　　谢清颜则是被“请”跪在地上。

　　看着这一幕，谢夫人满意的冷笑，那双保养得宜每日都要修磨的长长指甲，伸出来，狠狠勾起谢清颜的下颌，“凭你，还想在我手底下翻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