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皮格马利翁（15） 陆安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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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几人踩着夜色上到顶楼，风比楼下烈，把城市远处的灯火吹得摇晃，佑燧站在天台边缘，没看底下，也没看同伴，只盯着这片被夜色裹紧的天地。即将赴死的他心里并不平静，但不是因为马上到来的死亡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临死前心里那点软，硌着他，让他没法真正平静。
“发什么呆？”陆安见他半天不吭声，低声问了一句。
“没什么。”佑燧收回视线，嘴边浮出一点很淡的笑，像是被风扯出来的，“就是有点……舍不得。”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别的，全是旧日的碎片。
周昀沉吟片刻，开口：“要不要再看她一眼？”
“不了。”佑燧摇了摇头，眼神却越发笃定，“看了就舍不得了，来的时候孑然一身”，走的时候…多看一眼，就多一分走不动。”
“到点了。”程言抬眼看了看天色。
话音落下，天台上陡然卷起一阵怪风迷了几人的眼。再睁眼时，面前已多了一道白影长发披散，赤足而立，正是岁时，她半蹲在地上，像刚从谁的梦里走出来，还带着未散的睡意。
“是岁时。”佑燧说，他一步步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这画面他看过太多次，每一帧都刻在脑子里，连她起身前那一瞬微不可察的晃动都熟得发烫。
“她一站起来，一转身，我们就开阵。”他声音压得很低，却稳。
“好。”几人齐声应到。
空气像是凝住了，心跳声在耳边鼓噪。不知过了多久，岁时缓缓起身，大约是蹲得太久，身形晃了一下。佑燧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指尖轻颤，还是抬手，虚虚抚上她的脸颊。
“岁岁。”
岁时转过身来，几乎在同一瞬间，陆安几人身形一动，阵纹自脚下铺开。楼下，陌银双臂一振，绿芒如潮，顺着楼体攀援而上，将整座大楼笼进阵法之中。
岁时抬脚踏上围栏，佑燧紧随其后，与她并肩而立，他侧头看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岁岁。”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很轻，怕吓着她，“晚安。”
她没有回答，但她往前迈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他跟着她，一起迈出了那一步。
坠落的那一刻，时间变得很慢很慢。风灌满他的袖子，他侧过头，看见岁时的幻影就在他身旁，第一次，她的脸上不再是那种空洞的神情，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佑燧身后冒出的能量像一层透明的薄膜裹住岁时，佑燧闭上眼拥着岁时。
先是温度，然后是痛觉，接着是那些她曾哭过的夜晚、笑过的瞬间，一点点从她身体里被抽离出来，流进他的体内。
岁时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想喊谁的名字，却连声音都被带走了，当她轻得像一张纸时，结界终于松开了手。
结界在他们身后碎成千万片透明的光，像一场逆向的雨，朝天空飞去，而他和她一起下落，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风声在耳畔呼啸，失重感攥紧五脏六腑，就在这一片混沌中，岁时忽然醒了。
不是慢慢回神的清醒，是被人从深海里一把拽出水面的感觉，整个世界猛地撞进感官里风是冷的，失重感是真实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头顶是正在合拢的结界碎片，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正在倒放，身侧是佑燧，他的衣角在风中翻飞，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却挂着一抹她从未见过的笑。
“佑……燧？”
声音被风撕碎，可他听见了。
他那双快要暗下去的眼睛倏地一亮，像残烛被风撩起最后一簇火苗。
“岁岁，”他轻声说，“要平安。
亮光炸开的瞬间，像有人在天台按下了快门，随后一切归于死寂。只是楼底多了块蓝得发透的石头，静静卧在那儿，像凝固的海。
时沂上前蹲下，指尖悬在石面上方观察着。陌银走上前，掌心贴上那块冰凉。
“是佑燧。”陌银的眼眶红红的，“这点残存的能量，撑不了几个时辰。”
“先找岁时。”时沂没回头，扭身就往楼里走，脚步急得发虚。
岁时在亮光过后惊叫一声从梦里醒了过来，她跌跌撞撞的连外套都来不及穿就撞出了门，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找到佑燧。
从房门到电梯这几步，她几乎是跌进去的，刚一抬头，正撞上从顶楼下来的陆安几人。
程言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佑燧他……”
“我要去找他。”岁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别急，”周昀轻叹一声，“他在楼下。”
“他让我们告诉你，醒了之后，看看房间。”陆安看着她，语气放得很缓。
“房间？”岁时愣在原地，脑子像被那阵亮光晃空了，可脚还是先动了，她转身折回屋里。
“啪!”
暖黄的灯亮起，驱散了满屋子的暗，原本黑漆漆的看不出分别，此刻却被光照得一清二楚，四周贴满了便利贴，有的歪，有的正，有的叠在一起，像一场蓄谋已久的告白，又像一个人独自演了很久的默剧。
“什么…？”岁时自言自语道。
她颤抖着手，撕下鞋柜上的一张便签。
“岁岁，地板凉，记得穿鞋，别光着脚在家。”
岁时愣了一瞬，抬头望向这间两人生活过的屋子。哪里还需要提醒，地上早就被佑燧铺满了厚实柔软的地毯，踩上去暖洋洋的。
茶几上的那张写着：“岁岁，刚起床别喝凉的，对胃不好。”
她伸手碰了碰旁边的保温壶，是温的，原来每个清晨，床头那杯恰到好处的温水，从来都不是巧合。
“岁岁，药箱在这个位置，不要忘记了，用之前要记得检查保质期哦。”
“岁岁，冷藏拿出来的食物不要马上吃，放一下先。”
“岁岁，冰淇淋不要吃多。”
“岁岁，少熬夜看电视哦。”
“岁岁，空调不要开太低了。”
“岁岁，出门记得看天气预报，如果显示可能下雨了记得带伞，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岁岁，记得按时吃饭，不要将就着吃凉了的饭菜，热一热再吃。”
“岁岁，生理期不要碰凉水，温温的最好。”
“岁岁，房间要多通风。”
“岁岁，衣柜里放很久的衣服不要直接拿出来穿。”
一张张便签，对应着这屋子里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日夜，那些曾被她当作寻常的细节，此刻全被翻出来，摊在光下，明晃晃的，全是爱。
“骗子……”岁时小声骂了一句，眼泪砸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才不是呢，我可是岁岁最厉害的男朋友，怎么会是骗子？”
恍惚间，佑燧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点赖皮的笑意，仿佛下一秒那人就会晃着她的手，把下巴搁在她肩窝撒娇。
岁时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地在空荡的房间里搜寻，可哪儿还有他的影子。
“骗子！大骗子！”她攥着那沓便签，跪坐在地毯上，脊背蜷缩成一团，哭得喘不上气，“说好了要好好生活的……说好了要一起养猫的……骗子！”
门口，时沂也从楼下赶了上来，几人静静地站着，谁也没有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腿早已麻得没了知觉，岁时撑着地站起身，胡乱抹了把脸，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带我去见他吧。”
外头的雪掺着灰，落得悄无声息。两人坠落的地方，如今只剩一块蓝色不规则原石，棱角嶙峋，像从谁的胸口剜下来的一块，岁时走上前，双臂环上去的那一刻，指间的素圈戒指无声滑落，融进了石体里，像一滴水渗进深海。
“小气鬼……”她边哭边笑，额头抵着冰凉的石面，抬手轻轻捶了一下，“连这个都不舍得让我带走。”
岁时忽然偏过头，像在问他们，又像在问自己：“你们说，外星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啊？他是在我们这里走的，肯定跟我们去同一个地方吧？我还要多久……才能再见到他？”
空气静了一瞬。
“会见到的。”时沂开口，声音稳得不像话。陆安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时沂没回头，只是极快地冲他眨了眨眼。
一个无伤大雅的谎，一句心照不宣的慰。
“对，会见的，肯定会见。”陌银连忙接上，声音有点急，像是怕慢一秒，这句安慰就失效了。
“该走了。”周昀低声提醒。结界的边缘已经开始晃动，像水面投了石子。
“走吧，走吧。”程言上前扶住岁时。
几人手串上的细线无声相连，将岁时护在中央，一行人接连被悬空带起，就在这时，时沂眼角一瞥，余光扫见那块原石上掠过一星细碎的光。
他蓦地松开牵着陆安的手，返回佑燧身旁。
那是一枚戒指。不再是原先那枚素圈，戒面上嵌着一颗小小的花钻，在灰雪里亮得扎眼。
“时沂！”陆安低喝。
“来了！”时沂一把攥住那枚戒指，然后头也不回地追上了众人。
风雪更大了些，那块蓝色的原石渐渐被抛在下方，而掌心的戒指，烫得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时沂低着头看着那颗细小的花钻，那颗钻的切面不对，冷光流转的纹路，分明是结界碎裂时，那些逆向飞回天空的光，重新凝聚而成的“核”。
这不是遗物。
这是锚点。
佑燧散尽了能量，本该魂飞魄散，却在最后一刻，将一缕尚未磨灭的残识，藏进了这颗钻里。
佑燧啊，你这哪里是小气。
你是把命，掰碎了留了一角给她。
震动停歇，四周重新归于死寂。时沂睁开眼，身侧的陆安却不在。他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程言。
“陆安明明和我同一个坐标点进入，怎么没在这儿？”时沂皱起眉，不敢往坏的方面想。
“估计是登出点没同步改回来。”程言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出舱室，朝外头的实验员低声询问了几句。
不过片刻，程言回头，神色松了些：“别担心，陆安没事，已经先回来了。”
“好。”时沂应了一声，攥紧的掌心却仍残留着那枚戒指的触感。
皮格马利翁 完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皮格马利翁（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