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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真意 忽如远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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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隐舟:“……”
他倒也不是惊讶,只是无语。
人在过于无语的时候会笑。
他不由自主笑起来:“我看不出你喜欢他。”
“别太自负,即使你是钓烟客——”
“你对他没有断袖之情。”池隐舟毫不留情打断他,“这种事没人能骗得了我。”
琅琊习惯性想反驳,然而话到嘴边,他发现自己确实反驳不了。
“你凭何断定?”琅琊问道,“我不信你能看透人心。”
“人心看不透,但你们妖的心还是很好看穿的。”池隐舟漫不经心地捻起吹入窗中的落叶,“你的眼神里都是野心和不甘,倘若真有爱意,我不信你能遮掩到从不泄露一丝一毫。”
“我确实对陛下并无私情,但是我想做妖后。”琅琊面无表情,手指紧紧捏着书案边,“说到底,是你给我的启发。”
池隐舟看了他一眼:“你想掌权。”
琅琊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你确实机敏。”
“论辈分我是你长辈。”池隐舟瞥了他一眼,难得拿出架子,“说话注意点。”
琅琊脸皮抽搐几下,看着池隐舟随意搭在膝上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看上去非常适合持卷拿笔。
就是这么一双看上去应该属于锦绣从中纨绔公子的手,抬一抬手指就能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是我无礼。”琅琊梗着脖子,一开始还能维持正常的语速,可惜心情不佳,短短几句话越说越咬牙切齿,最后甚至带出怒音,“不错,自从遇见你之后,陛下愈发疏远我,我想要重回以前的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池隐舟气定神闲地指出:“原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是凝晖,也不是你,你是二人之下。”
琅琊:“……”
池隐舟问:“那你应该走凝晖的路子,我这条路很难效仿啊。”
琅琊冷冷看他一眼:“凝晖是他舅舅。是先王的拜把兄弟,这些年为了立威,陛下才直呼其名,听说原先都是喊他小舅的,我又不是他的亲人,如何能走他那条路。”
池隐舟用摆弄着飘进来的花瓣,花瓣在他指尖缓缓飘动,他看着那脆弱的花,似乎根本不在意琅琊说了什么。
琅琊得不到回应,又看池隐舟并不拿正眼看他,一时间坐立不安,更平添怒火,琅琊看着托腮微笑垂眼拈花的男人,想打还打不过,正想着拂袖而去,池隐舟却用法力将花瓣送出窗外,懒洋洋说道:“你现在才想走我这条路有点晚了。”
琅琊板着脸回道:“不知道你和陛下在一起之前,我也没想到过还有这条路。”
“这说明你就不适合用美人计,镜琰是我的人,你觊觎也罢,挑衅也罢,都只是痴心妄想。”池隐舟挥挥手,衣袖拂过书案,传来一阵奇异的幽香,“看在你是妖族的人,我且不与你计较,但是你再来纠缠,我不介意羁雪山多一条狼皮地毯。”
琅琊本来听到一半就按捺不住想拍案而起,然而闻到那股奇异香风的瞬间,他忽然愣了愣,感觉眼前出现了一片花海,入目皆是红白双色的山茶花,翠绿的叶子随着花在风中摇曳,一眼望去,仿若仙境。
琅琊迷茫站在花海里,脑海中一片混沌,只觉身不由己,想一味睡在这盛景之中。
直到他听到一声轻笑,随即而来的是一阵悦耳的琳琅玱玱之声,似乎是珠玉相投,令人闻之一震,心头清明。
琅琊猛然回神,发现眼前还是书案,陈设着花瓶与笔墨,窗外梨花飘落,正是羁雪山。
而鼻端那股幽香已然消失,再去嗅闻,只能闻到那熟悉的寒筠香。
那个时代独属于池隐舟的香气,千年后还才流传的寒筠香。
琅琊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是狼妖,嗅觉灵敏,可那池隐舟拂袖瞬间传来的香气,一丝寒筠不掺杂。
他什么时候挨的招?
他又迅速扫了一眼四周。
附近没有什么玉器珍珠。
就在此时他瞥见池隐舟手上的珠串。
那珠串带在骨节分明的手腕上,怎么想也撞不出瑽瑢之声。
池隐舟见他看珠串,便漫不经心地在往其中一颗上一弹,那悦耳的玉器相击之声再现,他笑道:“你连我的一颗翡翠都打不过,就别妄想了。”
琅琊面色铁青,后退一步:“钓烟客看来对陛下是真心的。”
“不然你以为这世上还有谁能逼我和他在一起么?”池隐舟冷笑一声,“滚远点,有下次你就死在山茶花里罢。”
琅琊一言不发走了。
池隐舟垂下眼,随手拿来一卷书,看了一会,又撇开。
那时这一切都还没发生,太虚还维持着表面的太平,这倒也不是什么烦心事。
当时他也是只小试了一把新的法术,震慑一下琅琊。要是放在现在,估摸着也没工夫理狼妖,没废话绑了送给镜琰让他发落就罢了。
只不过似乎琅琊到最后也还是把自己的前路堵死了。
池隐舟想到这里,一抬头,发现镜琰估已经去换衣服,池边只有海棠花在陪着他。
海棠花枝上缀着小铃铛,夜风一吹,叮铃作响。
池隐舟看着繁盛花枝中的小金玲,若有所思收回目光,垂眼看自己手上的珠串。
清透的翠色从水中透出来,更添朦胧。
他隔着水雾端详片刻,在水中弹了一下珠串。
这次珠串再次发出不属于它的声音,铮铮如琴音,夹杂着那时琅琊听见的珠玉相击之声。
那时这法术还不成熟,如今终于成了。
只是不知道能派送多少用场。
池隐舟叹了口气,把自己的下半张脸都浸在池水里。
看来琅琊这人留着终究是隐患。不过也不用池隐舟提醒,镜琰必然不会让他继续留下。
有想法没错,但是想法是错的,还固执己见,只会害了族人。
池隐舟抬起手,珠串在月光下发出莹润的光芒。
只是若是仔细看去,会发现冰飘的翡翠里会时不时闪过一抹水色,只是那水色很快隐没在翠色中。
他正出神,身后传来镜琰的脚步声,池隐舟的手腕被镜琰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扣住,向后拉去,温柔的轻吻落在池隐舟的指尖。
“在想什么?”镜琰也迈入温泉池中,“我说了琅琊的事情后,你似乎心情就很不好。”
池隐舟垂下眼睛,微微一笑。
——离他远点。
他这样对琅琊说道。
“我只是发现,我对你还是非常太执着的。”池隐舟抬眼看镜琰,“但凡有人想打你的主意,我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镜琰原本有些担忧的表情凝固住,随即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什么?”
“没什么。”池隐舟原本与镜琰对坐,他想了想,涉水走到镜琰身边,靠着他坐下,在水下握住镜琰的手,“今天想起很久之前,有人来和我说喜欢你,我呷醋了。”
镜琰的手腕颤了颤,随即反手去握池隐舟的手,小心翼翼确认:“你不喜欢有人喜欢我?”
池隐舟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也只好认真回答:“你是我心上人,又是我的道侣,我当然呷醋了。你看任敏也不恨得牙痒痒吗?”
镜琰心头巨震,怔怔看着池隐舟。那眼神太复杂,似是不可置信,偏又让人感觉他好像终于放下心来。
心在空中飘了太久,落地反而觉得不真实。
池隐舟看着镜琰这样的眼神,心头一慌,根本顾不上别的,上前去捧镜琰的脸:“阿琰?怎么了?”
“我……”镜琰感受着池隐舟掌心的暖意,闭上眼睛,终于把这些年来在心底漂浮,无法诉说,不敢探寻的彷徨不甘说了出来,“我以为你当年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徒弟,作为师尊,不忍心看我为情所困,一时心软才答应与我结为道侣。”
池隐舟心头一震,眼神缓缓柔和下来,他手指抚摸过镜琰的侧脸,轻声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你当初收留我,收留妖族,我却对你起这样的心思,本就是我痴心妄想。”镜琰闭着眼睛,一字一句把深藏许久的不安尽数吐出,“我不该那样逼你,当初离开羁雪山,其实也是期望你来找我。你可真的来找我,答应我的时候,我惊喜之后忽然又在害怕。”
“害怕什么?”
“我怕你只是因为师徒之情,不忍心罢了。”镜琰伸手抱住池隐舟,把他紧紧囚在怀中,“我以为无论是谁,只要是你的徒弟,你都会不忍心,会答应。换做谁——”
他已经有些语无伦次,池隐舟心底酸软,环着镜琰后背的手轻轻拍了拍:“镜琰。”
“嗯。”
“不可能谁爱慕我,我都会和他在一起。”池隐舟把脸靠在镜琰的颈窝里,轻声说,“你确实是我唯一的徒弟,但我答应你,是因为我喜欢你。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有点张扬,这些年也有些人对我有些心思。”
镜琰沉默着,听到池隐舟最后一句话,肌肉无声绷紧。
池隐舟又觉得心疼又觉得好笑,放开镜琰,伸手去捏他的脸:“那些人里有我的发小,我的好友,认识的时间比你我相识时间还长,更有人对我是很重要的挚友知己,但是除了你,我也没有对任何人动心。”
“不是相伴得久,也不是亲近的人就会让人想要共渡余生,我答应你,是因为我喜欢你。”池隐舟语气很轻,但是每个字都说得郑重,“切莫再胡思乱想,阿琰。我只爱镜琰你而已。”
镜琰捉住池隐舟的手,贴在自己侧脸上:“我知道了,师尊,我再也不会胡思乱想。”
他本想就这样一辈子,不敢去探寻真相。
如今生死存亡之际,反而得到了确切的答案,镜琰忽然觉得,虽然前路艰险,风云变幻,但自己已经再无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