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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忽如其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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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今年的九月中旬确诊了乳腺癌。
九月十八号那天，我去做了个彩超，结果显示：左RU 2点钟探及囊实性回声32*23*29（mm），形态不规则，实性部分形态欠规则，内见强光斑，CDFI扫查实性部分见血流信号。
我一直知道自己的左右RU腺里存在结节，也一直保持着半年或一年一次的频率去医院定期体检。但这年头，谁身体里不长个结节啊，更何况我的结节不见长大，还有减小的趋势，所以就算彩超报告这么写，我还是挺乐观的。结果医生看了报告后，就跟我说了四个字：住个院吧。
好嘛好嘛，住院就住院。
今年六月下旬，我剖宫产生下了一个女儿。导致这次住院的那个“32*23*29（mm）”，是在孕晚期突然出现的。整个孕期，因为胸部实在是出现了各种各样翻天覆地的生理变化，导致我对这个肿块没有在意，还以为是什么RU腺充盈后发生的正常现象。
出了月子后，那天是八月一号，我挂了一家三甲医院的号去看这个肿块。彩超医生倒是跟我聊了很多，认为我现在这种情况不适合哺乳，还问我有没有打回奶针。我说没有啊，我月子里就没有母乳，催奶师、月嫂、吸奶泵、大量喝炖汤，反正办法都试过了，就是没有。彩超做完后，我拿着报告去看正高级别的门诊医生，他看完就说了四句话：
先观察着，别打回奶针，小孩能吃一口是一口，三个月后回来复查。
出了门诊办公室后，我更迷茫了，还在微信上跟小伙伴吐槽：虽说看了医生，但不知道自己究竟长了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门诊医生的话总给我一种“因为要给孩子喂奶所以这个大疙瘩可以先拖一拖不着急处理的感觉……”
我小伙伴是心内科的呀，专业极其不对口。她看完彩超单子，先给我做了心理疏导，然后建议我一个月复查一次。
事后想来，幸亏听了她的。
一个半月后，也就是九月十八号那天，我换了个三甲医院复查去了，然后就被医生扣下来住院。医生说尺寸有点大，微创是不行了，开个刀吧，日期就定在九月二十一号，把肿块取出来。那个时候无论是医生还是我，心态都挺轻松的。
既然要开刀，术前的一大堆检查就少不了，检查着检查着，我就开始忐忑了。
拿到术前彩超报告的时候，我总感觉耳边有风。报告老长，上面一行一行地写道：
左RU 2点钟探及囊实性回声32*23*29，形态不规则，实性部分形态欠规则，内见强光斑，CDFI扫查实性部分见血流信号；紧贴其旁另见偏低回声15*12*10，形态欠规则，与囊实性包块相连，内见强光斑；其外侧另见多个偏低回声，大者9*4*8，内见强光斑。
左RU 12-1点钟探及偏低回声10*6*9，内见多枚强光斑。
余左RU内另见数个偏低回声，大者4*3*4（6点钟）、6*3*6（11点钟，内见强光斑）；余RU腺内部结构稍紊乱，回声分布不均匀。
左腋下探及数个偏低回声，大者12*6（内见强回斑，皮髓质分界不清）、14*8等，皮髓质均分界不清。
……
我队友，姑且叫他黄□□。黄鸡从九月十八号开始，就一直全程陪着在医院跑来跑去。嘴里说的最多的就是：没事没事，心态放好，不慌不慌。我们还在手术前一天的下午溜回家洗了个澡，并在我的强烈要求下炫了一杯生椰丝绒拿铁，然后优哉游哉地回了医院。
回去后，医生把我们叫去谈话，先是给复印了好几页抗原测定结果，然后又说肿瘤指数挺高的，做好准备哦。我们俩淡定地表示知道了，随后签了一堆文件。医生还感叹，你们心态挺好啊，好多患者听个开头就开始哭了。
我跟黄鸡私底下商量过。首先，我们毕竟一直在坚持每半年或一年一次的体检；其次，八月一号刚做过检查，三甲，还正高，当时不是没说什么嘛？最后，就算有点毛病，但应该不至于太糟糕，有病就治病好了，没必要自己吓自己。
但忐忑还是有点忐忑的，毕竟剖宫产才三个月呢，那次也挺危险的。这才缓过来，又来一场手术，哎呀，年底了我一定得去烧香。
手术定在早上第一台，医生计划先把肿块取出来，然后拿去活检。我那个时候就在手术室外躺着等结果就好了，结果好的话立马推出去，结果不好的话就得留下来做左RU切除+腋窝淋巴清扫。
手术开始前打了两针局，当时还觉得挺痛的。结果后来开始化疗后，跟长升白针一比，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挠痒痒似的。医生把那个东西取出来后还给我看了一眼，我噫了半天，叹道，人类的脂肪真的是黄色的啊！
之后在手术室外等待活检结果的时候，我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念头，还感慨了一会儿八月一号的那次检查。
我晓得医院有母乳KPI，有的医院看见奶瓶奶粉，医护人员都要跳起来的。但是，那次检查时的彩超医生是个女孩子，她就能直说我不适合母乳，也不忌讳回奶针之类的东西，重心完全放在患者的健康上。但那个门诊的正高吧，男，中年，他给我的感觉就有点不顾母体死活，主打的就是有一口喂一口。
各样各业从业人员的性别重要吗？也许有的时候不重要。
但至少那个时候，它很重要，攸关生死。
四十五分钟后，主刀医生拿着结果来找我了，脸色凝重，说结果不好，接下来要给我全麻，做左RU切除术。这会儿，趁着上一台微创还没结束，赶紧去个厕所吧，为接下来的手术做准备。
我嗷地一声就跟着护士往外走找厕所去了，耳边呼呼的。出了手术间，下意识去找黄鸡，结果外面等待的家属里没他人。我嗷得更大声了，一路奔向厕所，健步如飞。
后来才知道，黄鸡那个时候接电话去了，我妈正在高铁上从老家往这边赶。也不晓得医生后来怎么跟黄鸡说的，他白天还绷得住，晚上就不知道躲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叫了。
上厕所的时候，我以为厕所没人，嗷得比较放纵，结果隔壁间突然响起了咳嗽声，我巨尴尬，立马止嗷。重新回到手术间外面等待的时候，另一位做微创的姐姐看我鼻涕直流，到处给我找纸巾。之后，她不停地安慰我，跟我说了很多话。
好多年以前，我曾看过一部电影叫《寻龙诀》。电影的情节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大结局那段，身患癌症的反派摘掉自己的假发，露出了她脑袋上的那条巨大的蜈蚣状伤口，上面打了一排订书针，妈耶，吓得我冷汗直冒。
术后某次换药时，我不小心瞥到了自己的伤口，有二十厘米长，也有一排泛着金属冷光的订书针。于是死去记忆瞬间复活，当场给了我一万点暴击，再次冷汗直冒。
术后的我就是这样了。伤口巨大，上半身被压力背心裹得紧紧的，腹部开了两个洞用来插引流管，管子的末端吊着两个巨大的瓶子。那两根管子一根通向左胸，一根通向腋下。护士叮嘱黄鸡观察好引流管的情况，不流东西出来不行，流得太快也不行。黄鸡便一夜没睡，跟熬鹰似的熬管子。
因为术后没有插尿管，所以尽管起不来床，但厕所还是要上的。我妈去买了小便壶，打算在床上解决。但，不得劲儿，完全尿不出来。
之后又买了便盆，塞在臀部下面，再次尝试。这次花了很久的时间，成功是成功了，但弄得到处都是。好在铺了隔尿垫，床没弄湿，之后黄鸡便开始帮我善后清洁。
这个过程当然是不便的，不雅的。可我的耻感早在剖宫产那会儿就被击得粉碎了，这会儿完全是一副爱谁谁的状态。
术后第二天的早上，我想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便坚持下床去厕所。起床的步骤，护士宣讲过，问题不大，我严格照做了。黄鸡和我妈一个搀人，一个提引流管和瓶子，费了半天功夫，终于成功地让我坐到了马桶上。就算耻感被击得粉碎，我也做不出当着我妈和黄鸡的面大便的事儿。便极力要求他们离开了卫生间，把门关得严严的。我坐在马桶上用劲儿，谁知坐着坐着就不对劲儿了。先是心慌慌，然后耳朵像是进了水，听不清周围的声音，接下来眼前发黑，浑身脱力。
妈耶，我初中高中大学军训，站军姿总是要晕一次的，这感觉我可太熟悉了，于是在栽下去前使劲儿嗷嗷嗷。黄鸡就守在门外，赶紧进来把我架住了。我妈嗷嗷嗷地去找护士，然后我们就被围观了。
得益于支援及时，我在马桶上出了一身汗后顶住了，没有彻底厥过去。你要问我为什么能坚持下来，毫无疑问，不能让更多医护人员围观我光屁股模样的信念占据了首要地位。
手术切下来的东西，要拿去做病理分析，分析结果出来后，才能确定后续的治疗方案。一周后，病理结果出来了，里面的大部分内容我都看不懂，能看懂的只有“左乳癌 pT2N3M0 ⅢC期，HER2阳性型”这句话。
在癌症的临床分期上，ⅢC期的下一级就是Ⅳ期。Ⅳ期就是晚期，意味着已经发生了远端转移。对于发生远端转移的患者，医院的治疗方案大概是“要做好长期和癌细胞共存的准备，通过化疗、放疗、靶向治疗等一系列手段，力求减轻患者症状，提高生存质量。”
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看，看来看去字缝里写的都是“没得治啦，也就缓解一下痛苦的样子”。
医生最后给我定的后续治疗方案是8次化疗，21天一次，总治疗周期是6个月。此外还有1个月的放疗，以及持续1年的靶向治疗。另外，他们还建议我出院后去做一下ECT，确认有没有骨转移。
医生说完这个后，眼见我又准备嗷，便赶紧补充骨转移可能性很小啦，去做一下吧，安心些。
可恶，已经完全不能相信他们的话了。
ECT查骨转移，不过从医生那儿我又得知了能查得更全面的pet CT，但这个就贵啦。他们可能考虑到患者的经济状况，最后还是推荐了ECT，但黄鸡说要做就做pet CT。
我是中秋节那天出院的，有设备的医院都放假啦。之后国庆还没结束，又回医院住院进行第一次化疗了。化疗一周出院后，终于约上了pet CT，便一大早赶了过去。
谁晓得在做pet CT前，又被那家医院安利了pet MR。Pet MR的放射性危害比pet CT少三分之二，且检查更全面，从头到脚。当然，费用也很感人，全自费，价格是11000。因为拥有检查设备的这家医院是私立的，我很理解医生的安利。他也解释了这项安利是被强行要求的必有流程，我可以完全无视的。
黄鸡那会儿已经去上班了，我打电话跟他商量，选哪个。他立马说MRMR，一定要MR。
pet MR的结果是第二天出来的。医生很明确地告诉我，没有远端转移。
那一刻，我才终于感到耳边的风声停止了。
那是坠落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