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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087 哭 ...

  •   第八十七章
      电话挂断,于丝从床上起身,走到窗边,朝远处看去,楼与楼之间狭窄的缝隙里,晾晒着相似的生活。
      如果一直在这里,那么头顶的天花板,就是她一辈子的上限。
      她是该信一个为了得到她的爱,而扮演世上并不存在的男人,能演一辈子,还是信自己?
      她信自己。
      但她喜欢这个人,很喜欢,所以决定且行且看。
      反正人生的容错率很高,只要她有价值,就有主动权。
      只要握有主动权,她怕什么?
      如果许彧不值得,就让他滚。
      她从来具备收拾残局的能力。
      不过他现在连她最烦的“拒绝沟通”都改了很多,她一点也不怀疑,他的爱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丰厚。
      她微微弯唇,准备睡觉,等明天看到他再跟他聊,最好是模拟一场辩论赛,多有意思啊。
      刚上床,一股电击般的剧痛刺穿她的胸腔,她眼一黑,跌进床夹角。
      她撑着墙,缓了许久,等疼痛平息,又涌来一股难以名状的不安。
      她翻过身,坐在床上,捂着心口,疼痛没了,但似乎转化为一种特殊的知觉,她说不上来,就觉得好堵。
      拿起手机,十二点多,打开跟许彧的聊天界面,发去:“到酒店没?”
      许彧立刻打来,她接通,听着他说:“我在回酒店的路上。失眠了?那我不挂,你睡吧。”
      于丝心口还在堵,“没,我就问问你。”
      许彧说:“那我跟你说会话?”
      于丝没心情,“你回去慢点,我睡了。”
      她迅速挂了电话,左手慢慢放开心口,熟悉的剧痛再次袭来,她顿时脸色苍白,猛地起身,打给钱懿之。
      嘟。
      嘟。
      嘟……
      *
      京南茂大桥。
      一辆半挂失控冲向对向车道,对面的商务车承受不住它的速度,闪躲不及,侧翻后滑行出去。
      紧随而来的轿车刹车晚了一步,也撞上去,被半挂当场被捻碎。
      商务车侧翻滑行将近二十米,撞上护栏,又一声巨响,没有冲下桥,却也支离破碎。
      驾驶座上年轻男性没了生命迹象,脑袋完全歪向一侧;
      副驾驶中年男性眼镜碎裂,扎进眼球,胸腔被挡风玻璃完全扎穿,尚有呼吸,但极浅;
      后排中年男性被甩到变形的车门与座椅间,像折断的人偶,已失去生命体征;
      后排中间的白发老人被断裂车门削掉胳膊,仍紧紧抓着车门。
      只有一位中年女性几乎完好无损,甚至解开安全带爬出来,带着轻微擦伤和些微血迹,第一时间报警、叫救护车。
      不多时,警笛声由远及近,救援人员和警察抵达。
      警方设立警戒线和交通管制点,记录现场,指挥交通;
      救护车停在安全位置,医护人员为伤员救治。
      现场一片混乱,那位女士一直积极配合警方取证,提供遇害者信息,帮助警方联系家属。
      “……对,我们是各地化学所过来开会的,今天结束时间比较晚。我们司机没喝酒。”
      她正说着,一位医生突然冲上来,神情急切,“你怎么还在这儿,你也需要检查!你这情况太不对了! ”
      女士顺着她的眼神看向自己,才发现下摆已被血浸透,只是在深衣服掩盖下不明显。
      她茫然抬头,眼神开始涣散,意识开始模糊,肢体也不协调了,无意识地抚上自己后脑勺,更摸到一片湿润。
      她顿时卸出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
      原来……
      “手机……我的手机……”她呢喃着,踉跄地走向已经变形得几乎认不出的商务车残骸,警察和医生立即冲上前,搀住她的胳膊。
      警察大声对她说:“你要什么,你说!我去给你找,你现在先让医生做检查!听得到吗?”
      她忘记她把手机丢在哪里了,对着医生说:“警官你……可以把手机借给我……”
      警察立刻递给她,同时对医生说:“你现在给她检查。”
      她迈出半步,医生追过去检查气息、脉搏,其他医生也过来帮忙,为她包扎伤口,测她的意识。
      她颤抖着输入号码,但眼花,怎么都觉得不对,最后还是求助医生,“你能帮我打吗……”
      医生立刻帮忙,刚打过去,她又挂断,转而切到短信,艰难而缓慢地敲下四个字。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她的双腿如同被抽去全部力量,整个人原地坠落。
      警察试图抓住她,却只抓到了衣角。
      医生迅速围上来,脱掉她的外套进行检查,发现腹部凹陷,呈现出暗紫色,瞳孔散大,看不见光……
      *
      只是过去五秒,只是五秒没人接,于丝已经泪流满面。
      她又打,再打,手机放在一边,在网上搜索钱懿之这次会议发起方,找到联系电话,打过去,没人接,再打,继续打,不停地打……
      房间明明不冷,她却感觉指尖发凉,手机都差点握不住。
      她不等了,穿上衣服,往外跑,同时给化学所打去,问钱懿之在哪个酒店,或者招待所。
      刚到楼下,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立刻接起来。
      听到一个陌生声音,几乎是一瞬间,她的脸便失了血色,惨白得像纸。
      “我交警大队……”对方停顿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额,你母亲今天上午在京南茂大桥上发生了车祸……”
      于丝腿一软,当即跪下来,要不是扒着门,早滚下楼梯。
      “……经现场抢救无效,不幸去世了。遗体已经被送往殡仪馆,目前暂放在冷藏室……”
      于丝喉咙又干又涩,眼里一片空白,电话那头的声音顿时变得遥远而虚浮,她一怒之下挂了电话。
      什么傻逼,说的什么傻逼话,钱懿之白天才来过,给她买了梅花糕和桃酥,还有包……
      她继续打给钱懿之,手指僵硬地划着屏幕来掩饰恐慌。
      恍然发现不久前收到一条短信。
      明明铃声没响……
      她手抖地点开,指尖死死地黏在屏幕上。
      大半夜,屏幕光特别刺眼,那四个字更刺眼。
      几乎是一瞬间,她眼泪如雨,嚎啕大哭。
      *
      N174,巍峨入云的书架前,隋弋左脚微微前移,重心倾斜,左手托着一本泛黄的精装书,右手翻页,目光专注,眉头却松展。
      书页摩擦的声音细若蚊蝇,也格外清晰。
      秘书敲门后,走进来。
      “老板,京南茂大桥发生车祸。”她的声音平缓冷漠。
      隋弋并无反应。
      秘书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
      隋弋继续看书,姿势丝毫未变。
      时间一格一格地移动,他始终注视着书页,却已不再阅读。
      十分钟过去了。
      他合上书,神情寡淡,指节处却微微隆起,透出几缕白和数条青筋,情绪全都压在沉默里。
      *
      帆县。
      老太太昨晚没睡好,起得早,心血来潮地想做钱懿之爱吃的红烧肉。
      她生的这些孩子里,很多早已记不清他们的父亲。
      那该死的姓钱的,总是半夜把他们招进家,黑着灯,帮他们强迫她。
      唯独懿之的父亲,是她自己在外头偷的汉子。
      当年那些流言没错。
      可那男人也是个没出息的怂货,喜欢她却不敢带她走。
      她果断切了联系,还趁机从他手里抠出了一块地。
      懿之出嫁时,她将这块地写进了陪嫁,只不过后来被于崧彦那个混账卖了。
      说起来,她很对不起这个女儿。
      那该死的知道懿之是她偷的种,便从小把懿之当骡子使,逼着这个毫无天赋的孩子死命钻科研,甚至在取名这事上都刻意羞辱她——
      别人都叫钱逢止、钱抒临、钱织琼,那钱筱娟这名字就是一场霸凌。
      这孩子结婚时,姓于的那老东西来过家里,仗着家里有点条件,摆足了架子,耍了好一通威风。
      她当时就知道于家不是好归宿,却还因为那些丰厚彩礼,沉默不语,眼睁睁看着她从一个坑迈进另一个坑。
      但这孩子,太有韧性了。
      她一直长得很好,对那该死的以德报怨,对自己这个不作为的母亲也始终尊重又孝顺。
      她用自己积累的经验过得越来越好,也算苦尽甘来了……
      不知不觉,老太太想起许多往事。
      她抬手拍拍额头,真是老了,念旧了。
      回过神来,她掀开锅盖,察看红烧肉的收汁情况,右手不小心碰到了锅沿。
      热辣的痛感窜上来,她一哆嗦。
      许久,她还怔怔地,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不安,不由自主地念叨着,“不对劲……”
      *
      4月2日早上,尤椿家餐厅的电视上正在播报一则新闻——
      “4月1日,京南茂大桥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造成七人死亡、三人受伤。
      “……
      “七名遇难者中,包括五位国家重大科研领域的专家,分别为王庭育院士、章程继教授、樊洋博士、钱懿之博士和赵泽研究员。五人潜心科研,攻克多项关键技术,为国家科技事业作出重要贡献,其离世是科研界的重大损失。
      “事故原因正紧急调查中,相关善后工作已全面展开。”
      尤椿下楼时,恰巧听到钱懿之的名字,漫不经心的目光一僵,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立即转身,径直往外冲,连衣服都顾不上披。
      刚到门口,便迎面撞上尤醉,被他搀住胳膊,攥住手。
      她仰起头,慌张地说:“哥你能不能送我……”
      “你去换衣服。”
      尤椿才发现她还穿着睡衣,点点头,“对”,跑上楼。
      尤醉应酬一整晚,原本没打算回家,无意看到新闻,担心尤椿,就调转了车头,她果然精神恍惚。
      于丝呢?
      那小丫头骨头最硬了。
      但能扛过去吗?
      *
      乐乐刚跑步回来,随手播放新闻,放桌上,扭头倒水,听到新闻上的内容,杯子都没拿稳,啪一声掉下来。
      她顾不得收拾,抄起手机就往外跑。
      *
      机场。
      许彧下飞机时关闭了飞行模式,微信铃声响炸,他皱眉点开,密密麻麻的红点像暴雨,首先就看到曹德的消息,突然耳鸣,廊桥湍急的人潮仿佛开启了静音。
      片刻停顿后,他脱缰一般冲向出站口,全身力量都在推着他前进,四周也都默契地为他让开道路。
      可这条路还是太长了。
      *
      殡仪馆,冷藏室,工作人员拉出冷藏柜,银色托盘发出声音,于丝第一次知道有这么刺耳的声音。
      钱懿之的身体被白布覆盖住,只露出瘦削的脸。
      蜡白的皮肤,毫无生气的五官,完全褪色到发紫的嘴唇,眼睑紧闭,眼圈深深的痕迹像两团乌云。
      好难看的脸。
      这哪是钱懿之呢。
      钱懿之那人,可爱漂亮了,于崧彦以前就说,她喜欢漂亮的衣服,喜欢金子,只要不在实验室,她就会在嘴唇涂一点口红。
      她扭过头,朝工作人员勉强一笑,嘴唇动了动,声音却迟了几秒才发出来,钝得像卡带:“会不会弄错了?我妈,我妈她一直都很好看。这位女士的脸色也太差了……”
      她翻出手机,僵硬地滑动着,递过去,“你看,这她领奖那会儿,特别好看,对吧?所以,会不会弄错了?她昨天还在家……”
      工作人员不说话,嘴唇绷得发白。
      做这行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类似的瞬间,总会被刺到。
      她快速拉上冷藏柜,说:“如果您今天没其他安排,可以走完后边的流程,需要仪式间,我们可以请师傅协助送去仪式间……”
      于丝摁住她的手,几乎是乞求:“再让我看看她可以吗,求求了……”
      她眼泪像针,刺得人心疼,工作人员缓缓松手。
      可就在她准备再看一眼钱懿之时,突然眉头一紧,转身奔出门去。
      她贴着墙缓缓蹲下,双手捧住脸。
      上一次也是这样一个平常的日子,她抱着奶奶丢的石头沉到湖底,后来钱懿之把她捞了上来。
      下一次呢。
      还会有下一次吗?
      她泪流满面。
      手机一直在响,她却没有力气拿起,也不愿退出屏幕上钱懿之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钱懿之从没这样对她说过话,这是第一次,可凭什么是最后一次……
      她放下手机,泪水砸在屏幕上,晕开那几个字锋利的棱角,眼前全是钱懿之柔软的模样。
      她说“妈妈爱你”。
      但是为什么啊,为什么一定是“妈妈爱你”啊,于丝要怎么办啊,以后怎么办啊,她要怎么办啊。
      都说她厉害。
      可她到底有什么用啊。
      于丝到底有什么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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