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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085 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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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于丝和许彧冷战已半月有余。
三月的第一天是周六,于丝赖在床上睡了个懒觉,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屏幕亮起,没许彧的消息。
她锁屏,把脸埋回枕头,又补了一个小时的觉,直到被钱懿之的电话吵醒。
她迷迷糊糊接通,电话那头说:“开门,给你买了梅花糕。”
“放门口吧。”于丝闭眼回。
“我是外卖吗?”话音刚落,钱懿之按下密码锁,门开了。
她一愣。上次她喝多跟于丝吵架,于丝就改了密码,这是改回来了?她笑笑,提着两大包东西进门,一样样往冰箱里码,扭头看卧室:“快起,梅花糕凉了不好吃。”
于丝翻了个身,撑着头,眯眼看她:“开几天会?”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开会的?”
于丝懒懒扯起嘴角:“除了开会,你还能因为什么来京西?”
“啧。”钱懿之一声轻哼,“我就不能是来看你?”
“我会信?”于丝嘴上抬杠,身体倒挺诚实,还是爬起来钻进了卫生间。叼着牙刷出来,倚在垭口左侧,看钱懿之前前后后地忙活。
钱懿之把小吃摆上盘,又收拾起椅子上的脏衣服,还不忘凶她:“好好刷,十二烷基硫酸钠含久了会抑制甜味受体,增强苦味受体的敏感度,等会儿再吃梅花糕你就尝不出甜味了。”
于丝知道,她从小就爱刷完牙立刻吃东西,偏爱那种苦味。却还是象征性地漱了口,走到桌前,捏起梅花糕,热乎乎的像迷你版甜筒。
钱懿之收拾完客厅,把脏衣服塞进洗衣机,开了洗衣模式,再回到桌前时,看到于丝嘴角粘着一点糕屑,顺手抽了纸巾给她擦掉,嫌弃道:“姑娘家家的,吃个东西能不能斯文点。”
于丝瞥到桌上一只甜品盒:“这什么?”
钱懿之打开盒子:“桃酥,你不是爱吃吗?甜的是给你的,不甜的是给迦七的。”
于丝一顿。
钱懿之竟然知道,甚至还记得。
她本以为,除了许彧和于佑妹,没人知道她骑自行车满县城找不甜桃酥的事。
大概是于佑妹那个叛徒说的。
“刚出锅的呢。”钱懿之说:“甜不。”
于丝咬了一口,很甜,却没什么吃到甜品的喜悦。
全怪许彧,吵一架让她吃东西都不香了。
钱懿之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坐下来,“吵架了?”
“没有。”
钱懿之没再问。
于丝抿了抿嘴,又烦闷地说:“你再坚持一下呢。”
钱懿之有眼力劲儿,“你想说会说的。”
于丝托着下巴,吃着好吃的东西都有些食不知味:“他天天吃飞醋,搞得我很烦。尤其我还是最讨厌占有欲强的人,他偏偏改不了。”
钱懿之看着于丝,她的女儿。
于丝比她那以美貌著称的爹还要好看,钱懿之也想向着她,但多少还是能理解许彧,他有危机感很正常。
“他又不是废物,有钱有本事,很多人都喜欢他。”于丝抱怨:“尤其是我,我死心塌地追他那么多年,他还有什么不放心?”
钱懿之听到重点:“他主要吃谁的醋?”
“一个老男人。”
钱懿之皱眉警惕道:“你认识老男人?”
“没有。”于丝说:“那人有点实力,跟杨斩雪是一道苗,想把我签过去。他根本没表现出对我有想法,我要自作多情,那不有病吗?”
刚说完,她想起N174发生的事,情绪沉积下来,像把自己哄好一般,闷闷地说:“可能那人确实有点引导许彧多想的意思吧。”
她的肩膀随这两句话塌下去。
钱懿之坐过来。
“可能是我太自私了?”于丝怀疑道:“可能吧。我总是一点亏都不想吃。只要知道对方耍了小手段,我就炸毛。但其实,我没什么了不起的,对吧?所有人都能对不起我,对吧?”
钱懿之搂紧她,“你不需要反思,也不需要道歉。”
于丝抬头看她。
钱懿之捧着她的脸,认真地说:“别总挑自己的毛病、苛刻自己,人和人之间产生关系是双方的事,怎么只有你在反思?你也是我的……”
不知道为什么,“宝贝疙瘩”还是有些难说出口。
于丝一愣,失声了。
从前这些道理,都是她一个人想通的。
她眼睛好痛,觉得自己湿漉漉的,但她没有眼泪,大概是心里的雨。它总这样毫无征兆,她总会变成一只落汤鸡。
钱懿之突然抱住她,久违地,抱住她,“我昨天还想,要是能把你装口袋里该多好,那外边的危险你都碰不到了。但我闺女太厉害了,我口袋小小的,根本装不下你。”
于丝埋在她肩膀里,不吭声。
钱懿之把桃酥推过来,掰一块喂给她,想哄哄她。
于丝嚼了两口,情绪缓了些,“于佑妹纯种叛徒。”
钱懿之还真不是从于佑妹那里知道的。那天她一直跟在于丝身后,因为女儿看起来好难过。
其实早在于丝小时候,她发现于丝爱吃桃酥,便一直悄悄添货。可这丫头片子没良心,记事情全凭心情,一点都不考虑事实。
她没搭话,把另一个礼物也拎到桌上,“上次他给你买包,把你高兴坏了,那不对,知道吗?包而已,你妈也买得起,不要因为男人给你买了奢侈品,就为他掉眼泪。”
于丝心底的雨无声却磅礴,几乎决堤。
那年于丝上大学,她特意买了一个包,希望她对糖衣炮弹免疫。
可那时母女关系僵,她拉不下脸,只说快递到了。
于丝根本不理,她只好自己拿回来,摆在沙发上。
结果于丝看都不看,她便压箱底了。
许久之后再给于丝买包,心情已不同。
她不再担心女儿受骗,只是单纯地想给宝贝买礼物。
于丝盯着包,没搭话,放下桃酥,又拿起梅花糕,递给钱懿之:“最后两个,我们俩一人一个。”
钱懿之接过来,“吃饱了,心情就好,其他的事,顺其自然,答案和破局之法,都夹在时间里。”
*
西安,航空工业部29研究所。
许彧作为研究员来交流、优化航空电子设备中IC的信号处理能力,以及数据加密安全性,已是第十四天。
今天行程结束后,曹德提议带他尝尝当地美食,被拒绝了。许彧想一个人待会儿,叮嘱曹德没事别烦他。
曹德看他最近脱离工作的状态,猜着八成是和于丝闹别扭了。
他有点后悔,怕是自己之前那番话惹了事。原想着找机会劝劝,可许彧这几天一点空闲也不给他,成天不知往哪儿跑,人影都见不着。
晚上八点,曹徳终于逮住许彧,把他拽到陕菜馆。
他也不兜圈子,“你跟于丝吵架了啊?”
许彧眼睛微微扩张。
曹徳的话像一根钝针,挑开许彧反复发炎的伤口,工作这粒止痛片突然也不管用了,剧烈的疼一下冲断了他用钢铁焊的防线。
曹德看他这反应,心里有数,夺过他手里的水壶,装作随意地问:“你生病那天不还好好的吗?”
许彧不想回答:“明天回京西,又要开始测验了。”
他们的项目已完成第一阶段,接下来就是在不同环境、条件下测试原始发现,同时拓展应用、更新迭代。
曹徳还是想问于丝,“你不会这么长时间一直没联系她吧?那你心够大的,就不怕她跑了?”
许彧也不给面子了,“你是担心我们的感情,还是担心以后没我作为中间人,你不好接近她了?”
曹徳老油子,被说中心事也不慌不恼,“你说的,我是那种人吗?有没有可能那是我直接领导给我下的任务呢?”
“你直接领导跟上峰打招呼了吗?”
曹德一顿,岔开话题,“于丝要是被境外弄去了,到时候你完了,我完了,大家都完了,所以必须先下手为强。”
许彧抬起头来,把一双一次性筷子撅断,拿一根摆在桌上,说:“这是杨斩雪,背靠扬帆集团。”又摆出一根,“这是唐势从,目前AI领域排行前几的Cognix的说客。”再拿出一根,“这个,是隋弋。”
隋弋,自不用多说。曹徳眼睛盯着他手里最后半根筷子,“你还没数完呢。”
许彧把最后一根筷子放上来:“这是你。有□□政府特殊津贴,另外生活保障和福利,咱们就按一次性付的算,一百个差不多吧。算上科研条件和资源,还有社会地位,这是能给予她最好的条件了。”
曹徳想说这还不够?突然意识到,扬帆集团、Cognix、隋弋能给的比这多得多。
许彧把这把筷子丢进垃圾桶,说: “于丝没有来自父母的压力,你不能用任何外因绑架她。”
“你这说的,是我们绑架你了?”
“我自己选的。”
曹徳一顿,半晌,伸手拍拍他肩膀,“过去的事就不说了,现在证明你的选择没有错,这就很有说服力。况且,于丝喜欢你。”
许彧抬起头来。
曹徳刚好移开目光,也就没看到许彧带刺的眼神,还顾自说着:“你就是我们最大的底牌。”他把倒好的茶端给许彧,“只要她的心在你这儿,你们好好的,她就跑不了。”
许彧眼神幽幽,像被泼了墨,“我要是给你一脚,是会受到治安管理处罚,还是会因为妨碍公务被带走?”
曹德脸色一沉,话都咽回去。
许彧意思是,曹徳再这样无所顾忌地说话,不管他是作为普通公民,还是公职人员,许彧都会对他动手。
曹徳跟他道歉,也说:“我是真的关心你们,觉得你们不容易,不想你们轻易辜负了缘分。”
许彧没了胃口,起身往外走,撞上端菜上前的服务员,身形一侧,擦肩而过。
曹德正要追上去,许彧甩下一句:“别跟着我!”他脚步一顿,没再动弹。只能看着许彧风似的出了门。
他坐下来,掰筷子时扎了手,“咝”,真尼玛烦。
*
许彧上了出租车,“电工厂。”
导航规划路线,师傅上了路。
许彧把头扭向窗外。
他不想和于丝冷战,那天醒来就想打给她,偏偏听见曹德电话中殷勤地替人支着拐走于丝的主意。
那句“许彧在,咱就不用担心,小姑娘谈恋爱都疯狂,肯定为了许彧加入我们。”刻骨铭心。
曹德走后,原本要打给于丝的电话,再没拨出去。
他为了靠近她而付出的努力,却成了她的绊脚石。要是她因为他违心妥协,他还怎么原谅自己?
她可以和他并肩,但不能是因为爱他而被逼无奈。
他暂时解决不了这事,正好来西安,索性把精力转投到工作上。
可她就像呼吸,他越想分心,她越是以令他窒息的方式浮于脑海,挥之不去。
他憋得难受,打开窗户,这个时节还有点凉,一股冷风吹进来,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但她还缠在他思绪。
半个月了,好想她。
曹德在还能装一下,曹德不在他真是装不了一点。
这个人,一个消息不发,一个电话不打。
小时候听人说,女人心软,玩女人就跟玩狗一样,他都觉得他们吹牛逼,因为一点都不容易,他根本玩不过于丝,她玩他十个都绰绰有余。
他呼口气,拿起手机,翻开和她的对话框,又点进她的朋友圈。
大号看完看小号,每次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点个赞。
怕什么来什么,他真就手滑赞了她八百年前的一条朋友圈。
警钟在脑海猛敲三声,他整个人仿佛被煮透,立刻取消,关掉手机,正好车到了,他才有机会不再尴尬。
他快速挤进狭窄的巷道,两侧墙面油腻,地面布满下水,空气里漂着一股发酵后的霉味。抬头一看,左右水泥楼房压顶般逼仄,随时会坍塌。
来到门前,门虚掩着,他敲几下,无人应声。推开一条缝,浓烈的硫磺味扑面而来,眉一皱,煤气泄露。
他立刻捂住口鼻,冲进去把昏迷的男人扛到门外。随即折返,关掉泄露的开关,拨打120。
*
医院。
男人通过高压氧仓抢救过来,转到普通病房,人还没醒,医生说不会超过两个小时,许彧看眼表,快了。
晚上十点半,男人醒了,护士进来记录之后便又离去,只剩许彧。
男人心虚地翻过身,不想面对许彧。
许彧毫无怜悯之意,字字透着寒意:“我警告过你,在没把当年将我父母引入库姆塔格沙漠的始末说清楚之前,死都别想死。”
男人装死。
许彧把一沓照片扔过去,男人一瞥就能看见,照片里是他的母亲。他蹭得坐起来,紧张地看着许彧:“你想干什么?”
许彧把另外一沓照片也甩过去,是他老婆孩子。他不信许彧敢,“你这是犯法!”
许彧翘起二郎腿,身体后倾,肩膀放松,左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右手搔搔耳朵,“你这个表情很有趣,似乎我要是对你妈怎么样,你就鱼死网破,活吞了我。那么你应该知道,我也一样。”
他说最后一句时,微微侧头,目光轻描淡写,瞳孔没有丝毫波动,但那人却感受到浩浩荡荡的冷意。
被许彧折磨了十几天,他终于崩溃了,抱着头,痛哭出声:“你以为我为什么坐了五年牢?因为我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可我也没办法豁出去。你也看到了,我有软肋,你非逼死我?
“当年的事根本不是我牵头,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我是被逼的,你明知道他们的手段。”
他喘口气,绝望的哽咽:“我劝你别追究了,这事根本追不下去。要能讨回公道,上方早出面了。至今没定论,还不是牵扯太多?就算想追究,也得顾及条条框框,都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他抹一把脸,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句:“要怪,就怪你父母太能耐了。”
许彧知道根源在于父母的研究让国家在一个领域突飞猛进,引起他国焦虑。他们短时间内追赶不上,只能依靠下作手段,对这些掌握核心技术的科学家下手。他没法跟一个国家抗衡,但得知道,是哪个丧权辱国的东西,打开了国门。
他起身走近,一手抄兜,一手搭在那人肩上,声音平静却寒意逼人:“我想知道上线。”
那人猛地甩开他的手,声调拔高:“没上线!根本不需要!跑到国外的不是贪官奸商,就是被封杀的明星,那帮王八犊子卷钱跑路,留下一堆烂摊子,总得有人买单。要是你接手,所有人都逼你给一个交代,你怎么办?
“如果这时境外帮你擦屁股,解你金钱之困,免你牢狱之灾,你愿不愿意?
“还有那些打着技术合作、学术交流的名义把科学家骗出去,再扣个经济间谍的罪。而国家引渡耗时漫长,他戴着电子镣铐,生不如死。如果是你,你又怎么办?
“如果这时境外势力愿意放人,甚至许诺给你更多,你又愿不愿意?
“压力从来比骨头重,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谁先伸手,他自然就为谁马首是瞻!”
他仰起头,看着许彧,涕泗滂沱,“立场不同而已,你赶尽杀绝对你没好处,因为所谓的上线,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被摆上烤架的羔羊。”
许彧恍然,心里仿佛空了一块,缓缓坐回去,不再看他,语气淡漠:“我看过公开档案,发现你主动承认问题,却不肯交代细节。我以为是有人胁迫你闭嘴,还想着把那人揪出来,给我父母报仇,让更多人幸免于难。现在我懂了。根本没这个人。是你遇到坎儿了,扛不住压力,境外势力神兵天降,替你解了围,你心甘情愿、顺理成章地带着被下药而昏迷的我父母,走进沙漠。”
那男人知道瞒不住了,把脑袋压得极低,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子上。
许彧从桌上把他手机拿起来,扫他的脸解锁,点开录音,重新坐下,手机举到唇边,对着话筒,说:“对于你刚才讲的那番话,我有三点反驳。
“第一,去年成功引渡或劝返外逃人员近两千名。更有红通人员主动回国投案,受到了从轻发落,证明现有制度存在纠偏空间。
“你可以去调一下最高检的数据,据前年统计,职务犯罪自首、立功情节认定率接近五成,认罪认罚从宽适用率有八成,证明法律有容错空间。
“简言之,因为害怕坐牢不得已出卖国家,纯扯淡。即便真的犯错,尚有改正的空间,何况是你口中强调的‘被逼接手烂摊子’。
“第二,科技部设立海外知识产权维权援助中心,今年协助处理国际纠纷胜诉率有六成。
“简言之,科学家被构陷只能投靠海外,也是扯淡。
“第三,你说人在极端压力下会背弃责任,那我问你,两弹一星元勋在西方封锁下完成突破,是怎么做到的。
“哈佛大学道德心理学实验表明,百分之七十的人面对高压时仍坚守底线,证明人性存在韧性,不轻易投降。
“简言之,压力大只是你虚荣、贪心、歹毒的借口。”
许彧保存录音,说:“闲的没事多听听,不至于一直陷在一个误区,强词夺理。”
*
许彧在西安郊区游荡,夜风凉得透骨,他却感觉胸口被火烧了个洞,情绪正无尽地下坠。
他原以为这趟行程可以替父母讨回公道,谁知案件根本不存在疑点,也无幕后之人。看着病床上那人不人不鬼,他不得不承认,这事真的到此为止了。
父母的仇,全结束了。
这本该是一件令人轻松的事,此刻他却觉得喘不过气。也许是因为,接下来他必须面对跟于丝的感情问题了。
她追求者很多,他忍。
她对他没有占有欲,他也忍。
但当曹德把他们的关系当成筹码,逼她妥协,他还忍吗?
他拿起手机,只是想看一眼她的头像,那只蠢蠢的小鸡。
屏幕一亮,她的电话正好打来,他差点把手机扔了。
他接通,她那边语气平稳的一个“喂”,丝毫没有好久没跟他联系的局促,显得他前边那番紧张地心理建设,特别把她当回事,他当下就想给她挂了。
她那头这时慢悠悠道:“我三年前的朋友圈有什么争议吗?劳您翻到三年前给我点个赞?”
“……”
“这才半月,许老师就不认识我了?上一次做|爱,其中一回合,你没戴套。想起来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