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失控》知微言浅

2、忌讳 忌讳

　　星洲这个夏天，好像格外漫长。
　　时间已经迈入九月，落地窗外的阳光依然热烈，刺得人睁不开眼。

　　程烟在皇嘉娱乐，等了一会儿。

　　会客室里冷气十足。
　　光斑刚好从窗外投了几片，在她白皙纤细的手臂上，晒得皮肤暖烘烘的。
　　她伸出手指圈住那团光，太阳却在这时不识时务地躲进了云层。

　　阳光消失后，对面广场那栋楼上的百米巨屏，正在播放当红女星孟斯然的时尚广告大片，显得格外醒目。

　　程烟手托着下巴，懒洋洋的，随手指了下那边：“枝枝，你觉得她美吗？”

　　一旁的谢枝正在拿着手机回美国那边的信息，听见程烟的声音，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撇撇嘴点评道：“不美。”

　　说完她收回视线，看着程烟眯眼笑：“你美。”

　　V家全球高定，华衣穿在孟斯然身上，光彩夺目。
　　面对镜头，一整个人笑得自信从容。

　　如今内娱，还有谁比她更火？

　　媒体通稿都在写，她是孟关原独女。
　　有整个圣火集团为她做资源托底，这几年众星捧月，高珠礼服时尚宠儿，影视剧本供她随意挑选，各类奖项拿了个大满贯。
　　一个女孩在二十几岁的年纪，活到她这份儿上，多少人望尘莫及的。
　　还有人说，她会投胎，生来就是享福的。
　　可如果真生来就是享福的，又何必进这吃人的娱乐圈趟浑水。
　　体验生活么？
　　程烟心里冷笑，她可不信。

　　谢枝是唯程烟论。
　　天仙站在谢枝面前，谢枝今天也会说程烟更美。

　　只是程烟却出乎意料地说了句：“瞎说，明明很美。”

　　她眸光动了动，嘴角浮起意味不明的笑：“可是你说这样的美人……要是跌落神坛……”
　　这样的美人，在当年的星洲城，曾和她就读同一所舞蹈附中。孟斯然的芭蕾舞和她的古典舞，被列入教科书，名动一时。
　　后来她和程松平赌气退学，程家随之落败。
　　萱南自杀后，那场车祸让杨钧山失去性命，她重伤，丢失记忆，混沌中被送往美国。

　　而圣火集团的千金孟斯然，在那年后，不仅成了星洲城里独树一帜的耀眼明珠，更在娱乐圈里混得风生水起。

　　程烟恍惚想起，当年在这圈子里那颗光芒万丈的新星，在那一年轰然陨落后，几乎没人记得她的璀璨。

　　谢枝听见那话，刚刚愣住一瞬。
　　程烟手边的电话，就在这时突然“叮——”地响起一声，有短信进来：“见到了吗？”
　　那边在问。

　　程烟刚滑开屏幕扫了一眼，就听见有人推门进来。

　　迎面而来的女人，一头酒红色公主切，抹着烈焰红唇，克莱因蓝的合身小西装干练又利落，个子不高，却气场很足，巴掌大的脸，却有一双目光尖锐的眼睛。

　　沈如晶手里拿着几份文件，踩着高跟鞋，脚下带风咯噔咯噔走来，出于职业习惯，她眼睛迅速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人，红唇轻启：“程烟是吧？”
　　眼神凌厉得很。

　　程烟早已收起方才幽凉的笑。
　　起身上前几步，伸出手去打招呼，“你好，晶姐。”
　　她落落大方地跟对面的女人，点了下头，笑得明媚如初：“我是程烟。”

　　无论是长相或身材气质，真人都比照片更惊艳。
　　简单的自我介绍，沉稳之气已经凸显。
　　至于性格么……
　　听话那是最好，太有个性，将来她也有的是手段慢慢驯服。
　　冲着这张脸，沈如晶对自己事业更上一层楼的自信，又多了几分。

　　想着毕竟是陈商言介绍来的，又是未来的摇钱树，看着眼前这张脸，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自己手里的哪些资源项目，与她适配了。

　　想到这里，沈如晶总算露出点儿笑来伸手回握，连说话也更客气了些：“久等了。”

　　“哪里，是我早到了。”

　　的确是她早到了，从机场神不知鬼不觉撤离。
　　那两人估计还斗得如火如茶，最后扑个空，一想到他们表情，程烟心情就莫名地好。

　　和程烟浅浅回握后，沈如晶食指放在下巴，打量着那张脸，仔细端详两秒，她挑了下眉：“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收到陈商言发来的照片，沈如晶就觉得似曾相识。
　　今天见到真人，她更加确信自己见过程烟。
　　沈如晶记性不错。
　　在这圈子里，这些年资源互换，哪个投资人和谁谁谁关系好，哪个导演是清流哪个演员表里不一，哪位制片人斯文败类有几个小老婆，最钟爱谁，她几乎一清二楚，所有关系她都游刃有余。

　　她觉得眼前这张脸，很熟。

　　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程烟眸光清亮妩媚，是明艳动人的长相。
　　长发挽了个低丸子头，简单的一件法式白衬衣领口微微敞开，衣摆随意扎进水洗蓝牛仔裤里，细细的棕色腰带下，笔直纤细的一双腿实在完美。
　　看似随意，但其实她也是花了心思的。

　　来见未来经纪人。
　　不需要多花里胡哨，简单大方，能把美貌身材展示得恰到好处，一百分的卷子，程烟从沈如晶眼神里至少看到了九十分。
　　她眼尾闪过一丝笑。

　　再简单不过的轻熟风，仔细端详，好像又有别样风情。
　　这圈子里，好久没出现辨识度这样高的姑娘了。
　　那张俏丽的脸蛋，皮肤光滑细腻，透着淡淡的亮光，可盐可甜。
　　眉眼稍稍一勾，又有些许妩媚溢出来。
　　可塑性很强。
　　她像一朵绽放在晨光下的蔷薇，饱满带刺，娇艳明媚。
　　美得不可方物。

　　沈如晶多年后，再次见到程烟，就是这样的感觉。

　　即便被人审视，程烟那张脸上，也瞧不出半点儿慌张。
　　大多数女艺人除了需要一张漂亮的脸蛋，还需要从容不迫的台风和临场应变能力。
　　这行其实很考究心理素质。
　　沈如晶觉得，有些人，天生就适合吃这碗饭。

　　但接下来程烟的回答，让沈如晶面色当场僵住。

　　“——或许是五年前，《风华绝代》片场？”

　　会客室里一瞬间安静如斯。
　　只剩下中央空调吹动桌柜上的资料，哗啦啦作响。
　　那风吹进骨头里，令人打颤。

　　提到《风华绝代》，总能让人想起那个距离影后只剩一步之遥的女明星——萱南。

　　太久远了。

　　沈如晶放佛被拉回到当年那场秘而不宣的事件里。
　　一线女星跳楼自杀，何等惊天骇浪？
　　热搜整整挂了一个月。
　　拥有八千万的微博粉丝，几十万人拥堵在皇嘉娱乐办公大楼门口。
　　可是后来那些头版头条，如洪峰过境，一夜之间消失殆尽。
　　这么多年过去，已经鲜少有人提及那颗璀璨明珠。

　　《风华绝代》当年是献礼项目，如果她没死，前途不可限量。
　　可就在电影拍摄结束那晚的杀青宴上。

　　萱南…自杀了。

　　那还是程烟考上大学的次年，萱南刚好在距离她学校不远的电影城拍《风华绝代》，她放假没事儿就爱陪她泡在片场凑热闹。
　　那会儿饰演小尼姑的演员临时撞档来不了，程烟嚷嚷着想过过戏瘾。
　　萱南多宠程烟啊，当年皇嘉又是资方之一，萱南作为当时红极一时皇嘉一姐，跟导演打了个招呼，隔天就让她演那个小尼姑去了。

　　当年为了那部戏，程烟剃了个光头。
　　回到学校时，老师见了她那颗小卤蛋，哭笑不得。
　　隔天全校都知道古典舞系一个女学生剃了光头的事。
　　程烟自此一战成名。

　　只可惜后来电影拍完，萱南突然去世，很多舆论铺天盖地，影响太大了，几家资方出于综合考虑，紧急叫停，将项目暂时封存。

　　自此电影也就搁置下来。
　　没有上映。

　　这么多年过去，皇嘉内部的人，几乎没人敢再提萱南和《风华绝代》这部电影，彷佛是忌讳。

　　沈如晶当年刚入行不久，也不过是公司最底层的小职员，提及那位顶流女星，眼中颇为惋惜。

　　有才华的没脸蛋，有脸蛋的空无一物，才华和容貌与一身，是稀缺资源，她都拥有。

　　有些人，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只可惜，她命不好。
　　出身底层，没有任何背景的漂亮女孩在这个圈子里，如提线木偶。

　　过分美丽，是一场罪恶。

　　似乎怕沈如晶想不起来，程烟再次提醒了下：“...小尼姑。”

　　这么一说，沈如晶倒是彻底想起来了。
　　原来是那个小女孩儿。

　　沈如晶收起黯然的神情，瞧着这张脸干净带着淡淡笑意的脸，她脑子里闪过程烟当年片刻的身影。
　　扎着马尾，张扬肆意。
　　十几岁的花季少女最是臭美，当年却是大手一挥，爽快得让造型师给她剃了个光头，定妆照的时候沈如晶匆匆见过一眼。
　　怪不得眼熟。
　　是个讨喜的小尼姑。

　　只是昙花一现。
　　后来再没见过。

　　沈如晶约莫记得，当年梁导在现场对活灵活现的她颇为赞赏。
　　不知道如今怎么跟陈商言那个老古董混在一起。

　　“…我记得，你跟她关系不错。”沈如晶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伸手示意她也坐。

　　这个她，指的是谁，几乎不用问。
　　程烟眼神暗了一瞬，她低头，嘴角微微翘了下。

　　“晶姐，斯人已逝。”
　　她不愿多说。

　　“理解。”沈如晶点点头。

　　能做圈内金牌经纪人，是人精中的人精，沈如晶狐疑地盯着程烟，换了个问法：“为什么想进娱乐圈？”

　　程烟重新坐回椅子里，笑得坦然：“但凡有点儿姿色的年轻姑娘，哪个不想进这名利场搏一搏？”

　　沈如晶仔细看着对面的女孩，蓬松微卷的长发随意挽成一个髻，神情有些倦怠，皮肤却白得发光，光洁如瓷。
　　那一双眉眼微微上挑着，稍稍流转片刻，装满了妩媚与风情，鼻梁高挺精致，比之当年，褪去了青涩，有种张扬肆意的美。
　　姿色？
　　姿色有过之无不及。

　　沈如晶觉得她还算诚实，对自己认知到位，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她思量了几秒，问道：“如果我没记错，你今年已经24了？”

　　“成名要趁早，在这个圈子里，大把的年轻姑娘跟韭菜似的，一茬接一茬，24岁这个年纪，有的已经挤身顶流，再不济，也有一定知名度了，而你，现在才开始，不觉得太晚了么？”

　　程烟低头笑了笑，放佛十分自信：“娱乐圈的金牌经纪人，没有您捧不火的，有您在，怎么会晚呢？”

　　谁都爱听奉承话，这一口一个您的，倒是逗笑了沈如晶。
　　她又想起前些日子，陈商言给她打招呼时，只简单交代了几句：一个朋友，想进娱乐圈，尽你所能。

　　沈如晶这辈子没欠过谁，偏偏当年上大学时，受过他恩惠，行走江湖，她自有一套圆滑处事风格，但骨子里是有恩必报的人，陈商言这些年虽然一直生活在国外，但大概是在实验室里待得太久，作风老派得很，又不接受以身相许，如今有求于她。
　　别说今天来的是个美人，就算来的是一位东施，她沈如晶也得接住给她造势。

　　应下这件事，算是了却人情。
　　只是，今后要如何造势，她说了算。
　　先前试探点到为止。

　　“三个原则，不许背着我谈恋爱，不许吸毒，不许擅作主张，凡事提前和我商量。”
　　“还有……不管你曾经和那位关系有多要好……”沈如晶目光如炬，谨慎地提醒她：“在皇嘉内部，不许过问讨论任何关于《风华绝代》或她的话题，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