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脚》炸鸡大王

134、无聊底我 等风

　　节目组透了准信，说这是登录平台前录制的最后一次，项目挂着城市文化推广的名义，后头又有相关部门作背书，赶着这周日晚八就能端上来了。
　　而周日...好像是是席答给的剧目时间吧？

　　朴晚翻出那两张塞在信封里的赠票，逐字确认了一遍信息。
　　没错，是当天下午五点。

　　前后脚紧临着，怪不得第一期要请席老师...
　　但话又说回来，其实排在周几放送对她来说都无所谓，朴晚只是很烦拿档期临时变动做由头，轻飘飘地让整组人的录制都往后顺延了一天。

　　说什么不可抗力...
　　过家家一样。

　　于是乎这一期的前半段录制改在了周一晚上，也就是说次日的跟拍和夜露的午市时间撞架了。
　　朴晚最后还是让自家餐厅让了步，此外还取消了在余老师那儿的当日预约，毕竟彼时场地费用是坐地起价，均下来完全够cover掉这里的营业成本，既然账面上不出什么血，她索性也就表现得好说话一点，没再去较劲什么排期的事。

　　这不，节目组头晚才通知说要想做多点入场布景，朴晚周一就配合着起了个大早来店里开门，面前三两工作人员在店堂里忙进又忙出，她瞅着瞅着，忽而生了几分昏昏欲睡的局外感。

　　老友上午抽不开身来陪她打坐，过来扔了两个脸熟的小执行替她打下手；至于小程馆长嘛...
　　朴晚换了个掌心托下巴的姿势，躲在岛台后面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碾着一枚咖啡豆。

　　实际上这半个星期她都是回自己那边，没跟女嘉宾同住，明面上两人各忙各的，无甚交集，私下却也只是互通几句行程，循例道一下早晚安而已。
　　另一种字面意义上的表里如一。

　　不过话说回来，她俩没交集才是正常的。
　　八杆子打不着，风马牛不相及，再往下，再往下还能接龙，浊泾清渭，水米无交什么什么的。

　　嘿嘿，自己知道的词还蛮多的嘛...
　　这般心里没趣找趣着，朴晚微微抻了抻肩背，复一伸手，又百无聊赖地拨开了烧水的开关。

　　瞧着外头晴光泼地，无风无絮的，多适合拿个硅胶刮板擦玻璃，可惜康复那边上周也下了通牒，警告她要是再继续这么让护具带了拆拆了带，本来放养等慢愈的伤怕不是要捂到夏天才能好了。
　　朴晚本就厌热厌得紧，又这样被医生有鼻子有眼地唬了一通，破天荒地那天没耍赖没喊疼，一口气做完了安排的全部训练...

　　这也不妥，那也不宜的。
　　真是的...大活人快被这左右的条条框框给挤扁了...

　　面前的滚水声愈演愈烈，已然到了大熟的程度。
　　待温度甫一及预设数值，机器「滴」的一声自动跳转成了保温模式，她忽而从不知道为哪般的惆怅里醒过神来，条件反射似的反手一摸，从柜子里面掏出几小听金属罐。

　　都是些包装茶，彼时大概是被礼品包装给吸引住了，兴起就端了整套回来，可说到底朴晚没什么需要走动的人情，也向来不嗜热饮，更悟不明白茶汤里的门门道道，于是这些罐子打买回来就一直搁在架子后面吃灰。
　　碎祁门，肯尼亚紫茶，尼泊尔黑金和...伯爵夫人。

　　不过店里不营茶事，刚把茶叶闷进东拼西凑出齐数的滤壶里，就隐约听见外头先是嘭地一声，随后来人大箱小包的跨门直奔她的方向来。
　　“唷，行家在啊...那我发你微——”

　　韩鸥把话撂到一半才发现屋里还有几个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员，临到跟前才压着嗓音把想埋怨的埋怨完，“发你微信你不回...”
　　她一边念叨一边卸着手里的货箱，最后独独摘出一个塞着报纸的大保鲜盒，朝chef面前神神秘秘一伸。

　　坦白讲，朴晚不算那种手机不离身的人，一旦调了静音，今天发明天回的事也不少发生，所以在她这儿，此类控诉的过失和致歉从来构不成因果关系。

　　“不好意思啊...”说着，她就在脸上挂起一份轻车熟路的愧色，继而视线一低，又问，“这什么东西啊？”
　　索性韩鸥压根儿没把她这套敷衍当真，弯腰从脚底冰箱里自助了瓶冰气泡出来。

　　“你拆开验验货不就知道了。”

　　咻——

　　在这儿枯坐熬时间的大闲人原本还有点打蔫，一听验货瞬间坐直了，朴晚把桌上那几壶茶汤一股脑儿往旁边推，赶紧给新物什腾了片大位置。

　　报纸里头躺着几颗又粗又直的独活，洁杆的几根发白，带刺的几根泛青，凑近了还能闻见根部微微弱弱的湿泥味。
　　早前说新菜单在等的最后一味苦，就是它。

　　“你要的这个可真不好找，我托了好些人才弄着...”韩鸥仰头灌了一大口，把腰往台沿边上一抵，很是潇洒地继续道，“不过这春菜有点儿意思，你要是要的量大，我那个地窖腾出来给你试试...”

　　工装裤，紧身打底，单只麻线白手套。
　　天知道如今这人的形象在自己这里有多巍峨。

　　“谢谢鸥姐！”

　　朴晚那股兴奋劲在此刻是完全不想藏了，这种事上，自己从来没担心过对方的“审美”，韩鸥懂种植，虽说进价是较之前的批发菜贩高了些，可送到这儿的东西都是实打实被筛过一轮的美品不说，还什么犄角旮旯的食材都能凑齐。
　　果然，找有门路的农场主替她把前段工序都做掉，是今年做过最最最正确的选择...

　　周到服务，好省心。
　　这么一想，朴晚猛然觉得光是单口道谢未免太寡淡了，于是念头一闪，伸手又乱七八糟地端起壶给韩鸥斟了杯热的。

　　怎么着也要盛情款待！

　　瞧着从壶嘴出来的茶汤颜色接近桃花粉，却缘着刚一推几只壶位置乱了，凑数的杯子釉色还深，于是乎就连做东家的也难分清这请的茶姓甚名谁。

　　“这什么东西啊？”
　　同样的话，先前是她坐着问，如今换作韩鸥站着问，只不过这回本该给答案的人也没谱。

　　茶，热茶，装在壶里被闷了一会儿的热茶。
　　但闲人终究是闲人，窝在这儿好半天光指望着消遣自己来磨时间了，朴晚思路转得飞快，不知打哪儿起的兴致，忽然就把几只茶罐在她面前一字排开，“猜一下，哪个...”

　　“得了吧，合着来你行家这儿还得会盲品...”虽说韩鸥嘴上嗤她作派多，可还是很给面子地端着杯嗅了几下，又比照了一下茶罐，最后晃了晃其中一支，“肯尼亚的吧？”
　　朴晚有点儿不可思议，本想刺探两句是从哪儿品出来的端倪，对方却点到为止似的将肩颈一侧，旋身去抱刚才一并带进来的泡沫箱。

　　“明天我那儿有波学生参观，得赶回去收拾收拾...”说着韩鸥在怀里把箱子往上托了托，又低眼一瞧伤员脚上存在感十足的护具板，“菜还是给你放楼下老地方，里面蜂斗，楤木芽和菊苣都有，趁新鲜用啊...”

　　好不容易逮着个能聊天的，可话撂到这个份儿上，再往回留多少有点没意思了。
　　朴晚临走把那瓶上次没送出去的酒塞进人手里，等着门上丁零当啷地闹完动静，这一楼又只空出自己一个大活人了。

　　呼——

　　这会儿人手都被调到二楼外侧的大露台做布置，由于节目组提前给她放过风，所以团餐长桌，花艺，连带着落地陈设一应都要从零起搭。
　　不过二楼本身就是闲置，只要事先把墙面做好保护，余下怎么折腾朴晚也懒得细究，在这捱到下午上妆时间就算大功告成了。

　　可不知怎的，明明坐处自己当家的地界，明明外头春光正盛，明明头顶的动静也没断，可人怎么会却忽然生出一种筵席将尽的空落感呢？

　　怕不是因为来的都走了。

　　至于现在——
　　她瞄了一眼墙上的时间，秒针刚刚好挪完了一圈，十点四十五。

　　十点四十五。
　　朴晚悄悄在心里把这个时间又默念了一遍。

　　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可以大摇大摆地...去骚扰另一个人。
　　给自己找到这样合规又充分的借口，她几乎没有停顿地捞起手机点开置顶的对话页，聊天记录停在今早一来一回的互道早安，自己讲了一遍，黑头像复制粘贴了一遍，再无后文。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下一下地闪。

　　【在干嘛呢｜】
　　删掉。

　　【你什么时候忙完｜】
　　删掉。

　　【几点下课呀｜】
　　又删掉。

　　朴晚盯着那条自己一再被清空的文字框，忽然不知打哪儿来了股烦意，黏黏糊糊的，撵也撵不走了。
　　换做往常工作日，想知道对方在干什么大可以直奔主题，可偏偏...

　　偏偏今天是周一。

　　说起来，好像是从那次去旁听却被扣上个查岗的帽子之后，这茬在心里就被自己划进了烂账的范畴，羞于再说，怯于再捡。
　　仿佛多问一句都会做实自己其实小气得很具体。

　　况且这哪会是一个常年把「去留随意」挂嘴边的人该有的行径...
　　切，想来就来，不能来就不来，她才没等。

　　喧腾的念头在脑子里翻翻覆覆的，朴晚干脆下一秒摁熄屏幕，把手机又反扣回台面上，什么也没发。

　　果然人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门上那颗水铃又响了一轮。
　　一上午多是工人进进出出，这点动静早被她听麻了，朴晚闻声也懒得看，只管在岛台后面翘着肩胛抻筋骨。

　　要不过会儿喊上江芥扔去楼上的那两个年轻人出去吃顿饭？再要不...
　　刚鸥姐是不是说箱子里还放了楤木芽和菊苣来着？

　　她正潜心琢磨着，忽而感觉面前隐约挡了个什么，把自然光都吃去了。
　　复一抬头，就和那道不请自来的视线撞了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