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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待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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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款适合干性皮肤,里面有羊毛脂和油,保湿效果很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如常,“如果太太是欧洲人,皮肤更薄,更要注意锁水。建议搭配同系列的精华油一起用。”
谭永明点了点头,让洋女人挑。洋女人对着一排瓶瓶罐罐试了很久,最后选了一瓶面霜、一瓶精华,还有两支口红。谭永明付了钱,眼睛都没眨一下,三张钞票放在柜台上,说不用找了。他搂着洋女人的腰,推门出去了。门铃又响了一声,橱窗里的阳光晃了晃。
徐清沅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辆黑色的汽车驶离,直到看不见了,才慢慢把那三张钞票收进抽屉里。
阿珍从库房出来,手里抱着一摞纸盒。“徐姐,刚才那人谁啊?出手好大方。”
“陈司微的表哥。”徐清沅低下头,把那几瓶被他们试过的样品摆正,“但他不记得我。”
“那你怎么不告诉他?”
徐清沅没有回答,只是笑笑。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被阳光晒得发白的马路。
徐清沅转过身,回到柜台后面,拿起那块被谭永明拧开过的面霜,用白布擦了擦瓶口的指纹,重新盖上盖子,放回玻璃柜里。阿珍还在旁边等着她说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就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傍晚打烊的时候,徐清沅坐在柜台后面,拿出那个牛皮纸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下一行字:“今日,共收入二百八十七元。”写完了,她看着这几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
回到家,沈彧已经在了。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医学期刊,手里转着笔。听见她进来,头也没抬。“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少?”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手袋放在桌上。“二百八十七块。”
沈彧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心情不好?”
徐清沅愣了一下。“没有。”
“你每次耷拉嘴角,就是心情不好。”他站起来,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红酒,端回来放在她面前,“喝点。”
她没有喝,只是看着那杯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窗外的老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的影子落在地板上,一晃一晃的。
“沈彧,你以前有没有辜负过什么人?”
沈彧正在剥一颗糖,手指顿了一下。“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他把橘子糖纸剥开,放进嘴里,含着,慢慢地嚼。“辜负过。辜负过很多人。但我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后悔也没有用。”他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做都做了。弥补不了什么。只能以后对得起眼前的人。”
她没有再问,端起那杯红酒,抿了一口。涩的,苦的,后味有一点甜。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我去洗澡了。”
“沅沅。”他叫住她。
她回过头。
“过去的事,别想了。想多了,伤神。”他嘴里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
她没有回答,转身走出书房,上了楼。温热的水打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让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借沈家的名头办学,招老师倒不是难事,哪怕只付得起薄薪。可时局一日乱过一日,徐清沅的心也跟着一日沉过一日。
徐秀平到上海那天,下着蒙蒙细雨。
徐清沅站在码头出口,手里撑着伞,看着那些从船上下来的人一个一个从雨里走出来。她等了很久,才看见姆妈的身影。
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肩上背着一个布包,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不少,背也更驼了。两个哥哥走在她身边,一人拎着一只藤箱,脚上的布鞋被雨水打湿了,鞋面沾着泥。
徐清沅快步走过去,接过她肩上的布包,扶住她的手臂。“姆妈,路上辛苦了。”
徐秀平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她好一会儿。她老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嘴唇因为长年吃粗粮,颜色有些发白。她伸出手,摸了摸徐清沅的脸,手指粗糙,像砂纸。
“瘦了小水。”
徐清沅鼻子一酸,忍住了。她举起金镯子“没有,胖了。你看,我都嫁人了。”
“嫁人了也是瘦。”姆妈收回手,看了一眼她身后那辆黑色的汽车,目光顿了一下。她没见过那样的车,锃亮的,像一面能照见人的镜子。
“上车吧。上海下雨了。”
徐秀平也没再问太多。她只是跟着徐清沅上了车,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一声不吭。两个哥哥坐在前面,偶尔回头看妹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徐清沅握着徐秀平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突出,像一截被风吹干了的树枝。
车子驶进法租界,在一栋带花园的洋房前停下。徐秀平下车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门是铁艺的,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徐清沅给她安排的房间在一楼,朝南,窗户对着花园。床单是新的,被子晒过,有一股太阳的味道。她坐在床沿,摸了摸被单,问了一句:“这得多少钱啊?”
“姆妈,你不要操心这些,多少钱我都付得起。”徐清沅蹲下来,替她把布鞋脱了,“一路劳顿,你先歇会,等一下吃饭我叫你。”
她母亲便也没有再问,躺下来,盖着被子,闭上了眼睛。她瘦了,躺在床上的时候,像一截干枯的树枝。她记得,以前在陈家,姆妈一直是很壮实的人。徐清沅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带上门。
学校越来越忙。学生从二十三个变成了三十七个,又从三十七个变成了五十多个。两间教室差点不够用。
老师不够用,她就自己去教,教识字,教算数,也教她们怎么做生意。她希望她们成长,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她发现自己站在讲台上的时候,什么烦恼都可以忘掉。那些女孩子的眼睛亮亮的,像一颗颗明星。
陈司微那边,她只能从裴承轩的口中得知零星的消息。
他在南京,又被困住了。
程伯韬的人盯着他,山本的人也盯着他。他被夹在两边之间,动弹不得。他编的那部《中华文脉》已经初具规模,程伯韬很满意,满意到更不肯放他走。顾婉清在徐州,偶尔会去南京看他,两个人要是住在同一栋楼里,却不会住在一起。
裴承轩说,司微瘦了很多,每天伏案写字,从早到晚不停。
裴承轩说完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他让我给你的。”
徐清沅没有立刻打开。她等裴承轩走了,才坐到窗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只有几行字:
“阿沅,听闻你办学有成,吾心甚慰。此身虽困于一室之内,幸知你在外已可独自立身。勿念。”
她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放回信封里,锁进抽屉。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战火越来越近。南京那边不时传来消息,说某某地方被占了,某某地方在打仗。徐清沅托人从药房里买了一大箱纱布和止血药,放在学校仓库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得上,但她得备着。
那天夜里,她从学校回来,发现沈彧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那只保险柜。柜门开着,里面的东西都被拿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台灯拧亮。灯光落下来,照见他空荡荡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一层薄笑、像是随时在计算什么的黑眼睛,此刻什么也没有。
没有算计,没有调侃,没有捉摸不透。反而像一口被淘空了的井,黑黢黢的,丢一块石头下去,也听不见回响。
“沈彧。”她喊他。
他像是才听见,慢慢地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糖纸,放进嘴里。那动作和往常一样。慢悠悠的,腮帮微微鼓起来,含着,却不嚼。可他的手指在抖,指尖颤得像风里的细枝,糖纸被他捏得皱成一团,攥在掌心里,没有丢。
她没有催促,只是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等着。过了很久,他把那颗糖从左边滚到右边,又滚回来,然后开口了。
“阿沅,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吃糖吗?”
她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攥着糖纸的那只手,慢慢松开,把皱成一团的糖纸放在桌上,压平。“小时候,我母亲走得早。父亲续了弦,后母带着她自己的孩子进了门。我父亲对我,严,苛,事事都要按他的规矩来。读书要考第一,待人要周全,言行举止不能行差踏错一步。他说,沈家的孩子,不能丢沈家的脸。”
他语气平平。
“我后母待我,面上客气,背地里处处给我使绊子。她从不当面说什么,只是在我的饭食里做手脚。菜是苦的,汤是馊的,我吃了不敢说,说了父亲不信。他觉得我是在挑拨离间。我饿了三天,在学堂里晕倒了,父亲才让人查了厨房,可查来查去,也只说了一句以后小心些,便没了下文。”
他顿了顿,又吮了吮糖果,那点甜味儿似乎让他说话的力气续上了一丝。
“从那以后,我随身带糖。不管什么东西,哪怕再苦再难吃,含一颗糖,就能咽下去了。后来我长大了,去国外读书,逃得远远的,以为离开了那座宅子,就不用再吃了。可这个习惯留了下来。不开心的时候,害怕的时候,心里堵得慌的时候。含一颗糖,日子就没有那么难熬。”
他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像有冰面下的暗流,微弱地涌动着。
“阿沅,我这一辈子,没有人真心对过我。我父亲要我听话,后母要我消失,那些所谓的亲戚,不过是看在我姓沈的份上才肯与我往来。他们在利用我。每一个人都在利用我。”
他的手从桌上伸过来,慢慢地、试探地,覆在她放在桌面的手上。
“只有你。”他说,“你不想利用我。你连我给你的钱,都要写借据。你宁愿用刀对着自己,也不肯骗我一下。你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不要我东西的人。”
他的嘴唇颤了一下,很快被他抿住了。那颗糖还在他嘴里,慢慢化着。
“沈彧,”她开口“吃太多糖,对身体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