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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铃随风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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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是如此说来,但只有她知道,她家少爷人虽然高壮了,可书本子读多了,心思却是极其敏感的,就怕那表少爷拿什么妾室、姨太太养的话来刺痛他,于是一步三回头。不过透过窗看过去的时候,见他两人皆扶手在桌前翻着身前的书画相谈甚欢,她悬着的心也算渐渐放下了,得以一身轻快的同辛兰一道出去了。
马上就是中饭时间,没客人时,都在满月楼饭厅用饭,当年大太太在时便是如此,后来大太太一场病走了,依旧没有变动。陈元东忙时就在外头吃了,不忙时都是回家来吃饭。不过自大大太太过世以后,陈谨序便自己开了小厨房与大姐一道吃饭,从来不在吃饭时辰进满月楼了,陈雯礼不好左右他,也就一直依着他。
徐清沅听了辛兰的,本打算留在大厨房去帮忙打下手,去了那边见到了一大堆人被吓唬到了。从前也有几个丫头偶尔会来大厨房给老韩夫妇搭把手,那也只是几个而已,今天却是很大的排场,许多下人齐聚一堂。刚进去就碰到了在柱子底下的多荣,他正麻利的洗黄鱼清内脏。
辛兰好奇的瞅瞅,问他道“老爷今天想吃大黄鱼么?”
多荣正忙着,抬头瞥了她们一眼,继续忙着手上的事情,抽空说道“太太吩咐着做雪菜大黄鱼呢,府上来贵客了不是?”
二人这才反应过来了,徐清沅小声凑去辛兰耳朵边“方才我娘说要去告诉太太,表少爷来了,估计大伙正因为这事忙活。”
辛兰点头,可二人方才都听到了谭永明的话,他正是为了避免铺张才偷偷过来的,这样多此一举难免会败了他的兴。赶巧二太太此时正和徐秀平一道从里头出来了,一双细白的手里捏着帕子上下扫扫,给身上散味道。二太太张罄怡是极爱旗袍的,今日着的又是一件湖蓝的,她身段好,走起路来身段极美,在一众拔毛剥皮,忙得不可开交的下人当中显得十分突兀。
“你去给徐妈妈说表少爷方才说过的话,省得这样忙活,最后吃力不讨好。”辛兰朝她暗示,罢了将她手里的面碗拿去了。
徐清沅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小碎步跑了上去,将方才听说了的都一五一十说了。
二太太面上露出疑色,细语问道“阿沅,你可听仔细了,表少爷说的是场面话,还是当真的?”
徐清沅还是犹疑了下,最后坚定了,毕竟辛兰也听到了,一直以来,辛兰在府上眼明心快,没有什么事是被她办砸的。后来大少爷将她要了过去伺候大小姐,她伺候大小姐的时候,大小姐的病都慢慢调养好了许多,时常不安的怪情绪都安定下来了。
“当真的,那位表少爷说,如今人们都生活的不容易,这样铺张是不好的。”
徐秀平看了她女儿一眼,又去看张罄怡神色,毕竟方才她匆匆出走了,没来得及见到那位新来的少爷一面,也不好判定虚实。
张罄怡手上的帕子捏紧了些又松开,转而对徐秀平说道“让他们别备了,去外头采买的也让他们赶回来吧,让老韩他们就照平时的做就是了。”
徐秀平哎了声,往里头去了,顺带把徐清沅也带了进去,对她探问“你可别说错了话,那表少爷真真切切是这么说的?那广府谭家可比陈家阔气了不止一星一点,一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爷这么体恤咱们老百姓了?”
徐清沅对她娘说道“就是这么说的,那表少爷人好像还挺好的,还给咱们爷送了什么笔来着,好似将咱们爷当血亲表弟呢。”
徐秀平琢磨了片刻,说道“毕竟中间隔了些有的没的,你回去看着些,别出了什么岔子,等到点了,让二爷带着他过来满月楼。”
徐清沅应了就出去了,辛兰已经在外头侯了她许久,见她出来了就将她拉了过去。
她问道“怎么样,二太太听你的没?”
清沅点头“不过她们还是担心表少爷只是说客气话,说他是广府来的少爷,阔气得很。”
“广府……”辛兰听了,思索了一瞬,继而拉着清沅往外走,贴着说小话“阔气肯定的,不过呢,你不觉得这个表少爷十分平易近人么?穿着新式,人又十分的好。”
清沅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的话,说道“人确实好呢,可是辛兰,人都会伪装的,你看我和你,不也总是偷偷的骗了我娘好几次吗,书上说,人不可貌相!”
“海水不可斗量。”辛兰接上,而后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膀子“还书上说呢,让你看书你也不看几页。我觉得表少爷不像是个会装的。”
清沅捏回去,笑道“书上还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虽然不看几页书,但是这些还是晓得的,辛兰你莫不是被表少爷那好看的皮囊迷住了,尽是在这念叨他的好。才见过他一次呢,咱们可慢慢守着瞧,我觉得他的心眼肯定不会有我们少爷的好。”
“你胡说些什么呢?”辛兰年龄比徐清沅大一些,个子也更高挑些,个子上就可以欺负她,勾住她脖子给她挠痒痒,清沅最怕痒,气得追着辛兰要还击。
“不闹了,得去看着他们呢。”清沅气喘吁吁道“你要是闲着我们就一同过去,看看这表少爷到底是一颗什么心。”
辛兰想着这时间得去给大小姐雯礼备午饭后要吃的药,且上赶着抛头露脸总是不合时宜的。纵使心里确实想跟着一道过去,还是拒绝了,佯装若无其事道“谁想看他呢,大小姐的药还没备好呢,我得过去看着,你去慢慢侯着就是。”
徐清沅见她这么说,以为她说的真心话,也感佩辛兰确实尽心尽责,还得跟着她学很多。只好说“那你去备药吧,我过去侯着就是。大少爷走了,稍后太太肯定打发人去喊你们,你就把雯礼小姐请过去吧,我觉着明明就是一家子人,热热闹闹的总是好的。”
“不用你觉着,我早就是想到了。”辛兰巧笑一声往前继续走。
二人早已经绕过了下房,就在静园门口的大道上分别开去,徐清沅也匆匆往陈司微的院子里去。
六顺和阿福是管事老吴的两个侄子,陈司微回陈家以后,六顺就被派过来伺候他读书写字吃床住行。他们俩年纪与陈司微相仿,都是亲近陈司微的。阿福从前一直都是跟着大少爷陈谨序,这次陈大少爷走了,他平时大多数时候就跟着亲爹和老爷在外面跑生意。近来生意不太忙时就守在陈家帮事。
这时间,他们两兄弟都在陈司微的院子里看守着,坐在台矶上谈天唠嗑。见着徐清沅来了就小声招呼她“阿沅回来了?带啥吃的没。”
徐清沅白眼“两个好哥哥,我带啥吃的?您二位又不是被关在这里。”
他俩就打趣“阿沅平日里不是最喜欢带好吃的给二爷,就不给我们,真是小心眼咧。”
“就你们闲得慌。”徐清沅脸红气恼,不愿再搭理他们,绕过他们走开了,往书房过去。
放轻步子过去,只见陈司微正站在他平日写字画画的书桌前,而表少爷谭永明正坐在他常用的椅子上,正在桌上写什么。陈司微站在那里目不转睛盯着看,仿佛很有兴趣。
徐清沅想着不好搅扰,便掩了身子,守在外头的过廊,瞧着她和少爷一同系挂的风铃在风中丁丁当当,那下面还拴着两个小瓶子,里头装着的,是她和陈司微在星夜许下的愿望。
那时候,陈司微给了她一支笔,让她在小纸条上写心愿。他说,那个小小的木塞口瓶子叫许愿瓶,写下去的愿望可以成真。
她当时可开心了,真拿了他的笔,却愣在那里,不知该写什么。
一来是那时候她确实没什么特别想要的。有饭吃,有地方住,少爷待她好,姆妈虽凶些,也还是疼她的。二来是她压根不认识几个字,写出来也不好看。“徐清沅”这三个字,还是陈司微手把手教了她好多遍才学会的。
她想了很久,歪歪扭扭写下了一个很简单的愿望。挑的是最易写的几个字,笔画少,好认。
写完了,把小纸条卷起来,和少爷一起封进那个小瓶子,悬挂在檐下。
她也不知道,那许愿瓶到底灵不灵验。也不知道,她的少爷许下的,又是一个怎样的心愿。
她只记得,少爷当时眉梢眼角都是欣悦的。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从前在绍兴时,他是爱笑的,活泼的。回了陈家,就像变了一个人。书还是爱看的,性子却沉闷了,和她也没那么多话了。从前他们能在牛棚顶上、稻草堆里叽叽喳喳说上一整晚,现在却常常相对无言。
她知道他不自在。在陈家,他不如在绍兴时那样快活。她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却又说不清楚,也不愿往深了想。
辛兰说她不爱看书,她是认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让她记住简直像受刑。有什么事不能嘴上说,非要麻烦地写下来呢?可辛兰就爱看书,大小姐也爱看书。大小姐人好,她的书都借给辛兰。辛兰看得津津有味,她翻两页就打瞌睡。
少爷也把书给她看。她只挑带图画的翻翻,有画的才有点意思。他也想教她识字,每次都被她胡乱推脱掉。他也不恼,只是无奈地笑笑,便由着她去了。
檐下的风铃在风里轻轻晃动,叮叮当当地响。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许愿瓶,在风铃旁边晃啊晃的。
叮铃作响,铃声清脆,她的心念也在慢慢有了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