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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中岁月·珊瑚 永华山脉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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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华山脉横贯南北,主峰高约百丈,山势险峻易守难攻,是天然的军事屏障。太祖皇帝在时每隔十里设烽燧以御外敌,后来天下太平,百余年间无战火,便逐渐荒废了。祖父成帝一朝尊道教、敬鬼神,几十年来从皇室宫苑到民间乡野,境内道观已愈千余座,十年前曾有一位道人于永华山建观传教,后来这道人因教徒众多声名鹊起而被父皇召入内廷,传说他能掐会算本领高强,父皇吃了他炼的丹药腰也不疼腿也不酸,除了一看奏折就头晕外浑身充满活力,连连添了好几个皇子皇女,大喜之下封这道人作了国师,就连他起家的道观也顺势成为国观,赐号“长清”,民间也有人尊奉他“送子仙人”,听说把他画像挂在床头对治疗不孕不育有奇效。
山下换了软轿登至半山腰,前方也由坡路变成青石板铺就的山梯,随行侍长锦芳姑姑命众人在一处较为平整的地方稍作休息。我刚踏出轿门准备伸展筋骨,两名早早候在此处的道童上前来向我行了一礼,略高些的道童将手中紫竹杖双手奉上,“公主一路舟车劳顿,为国为民之心天地可鉴,然而依照陛下敕令,这后面的路公主需弃轿自行上山。”
我的大脑还处于混沌状态,迟疑着问:“小师父的意思是,我、要、自、己、爬?”靠两条腿未免太为难本公主了吧!
“正是。”矮个道童甩了甩手中拂尘,“当年陛下入观请国师出山,也是从此处一步步走上去,后来亲自下旨,见此碑者,文武百官皇室宗亲皆得下马落轿。”说着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看向一侧的石碑,那上面清清晰晰三个大字:无上境。落款正是我父皇。
言下之意皇帝陛下都没轿子坐,你一个小小公主有根棍子就知足吧。
锦芳姑姑道:“多谢小师父提点,我们这便撤了轿辇陪公主上山。”
“且慢。”矮个道童又发话了,“国师交代过,卦阵开启条件苛刻,非命定之人不可靠近,倘若被秽物坏了阵眼,谁能担当得起?几日前为迎接公主大驾已将山中巡视再三,万不会有歹人出没,诸位放心在山下驿站待命便是。”
于是乎,本公主拎着一根紫竹杖,孤身上山去也。
六百九十九阶,刚开始走倒还算轻快,但不出半个时辰脚步变重,山中也忽然起了薄雾,我朝身后望了望,已经看不见仪仗队的影子。
能来个人作伴也好啊。我又闷头走了几步——等等,那人是谁?!莫非是山中的精怪?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个小姑娘也在专注赶路,背影瞧着与我相似的年纪,个头略高我半寸许,身上穿了套半新不旧的短衣。我小跑过去,许是察觉了我的存在,还未等我打招呼她已微微偏过脸来,我才发现她鹅黄对襟正中挂了副攒珠璎珞,一张芙蓉面在阳光下如出匣明珠般教人移不开眼——倒是奇怪,瞧她衣裳打扮像是周边寻常农户家的女儿,但璎珞上镶嵌的两颗鸽血红怕是宫中也难见。
“这位朋……呃……道友?道友也是前往长清观出家吗?一起一起呀。”刚说完我就恨不得咬自己舌头,什么出家。
“嗯。”
“我也是!”我为找到同伴而开心,蹦了一蹦,兴冲冲道,“路途漫漫,咱俩正好做个伴!”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点点头,随即加了一句,“但是先说好,你走不动我可不背你。”说罢步履不停继续赶路去了。
我天生是个话篓子,以前淳娘经常对宫人夸我开口早,并把这当成我早慧的证据,话多跟智力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本公主交际能力一直算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如今面对一位新认识的小道友,我极力发挥自己长袖善舞的本领想跟她套近乎,遂三步并作两步与她并肩而行,“我叫燕燕,今年七岁,你叫什么名字?也是家人把你送来的吗?哎呀这山可真高,一路走来都没见到几户人家,会不会有豺狼虎豹突然冒出来?你说咱们今晚能叩开道观的门吗?该不会要在山中过夜吧?唔,想想真有点吓人啊哈哈哈……”
“你的话可真多。”
“是吗。”我挠挠头,“二姐也这样说,我……”
“珊瑚。”
“诶?”
“我的名字。”她从怀里掏出包乳白色的糕点,本来想全部递给我,手伸到一半又折回去掰了半块,“你吃半个就饱了。”
“……没事我不饿。”
“路还远呢。”说着朝我怀里一塞,我正欲道谢,她却不再理我,自顾自攀上几层台阶,留给我一道瘦削的背影匆匆往山顶去了。
……
天色渐晚,在山中过夜的种种可怖之处让不停脑补的我咬着牙手脚并用攀过一层又一层台阶,终是在太阳落山前抵达山顶牌楼,而我也进气不如出气多,整个人如软泥般倚在门槛外大口喘气,“我……我不行了……”
同行的珊瑚气息未乱分毫,她颇为嫌弃地扫了我一眼,抬手扣响了朱门上的狮头铜环。
应声开门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黑瘦佝偻,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掀起眼皮先看了看珊瑚,又看了看我,然后扯着一把嘶哑的嗓音道:“随我来。”
小小的我心里闪过一缕疑惑:他为何不问我们是何人便放我们进去?山下童子说这阵眼寻常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出现在永华山的珊瑚也是被选中的吗?
眼下没时间思考太多,我撑起两条灌铅的腿,一瘸一拐跟随他们往道观走去。
来时我想象中的大夏国观应该是一派富丽堂皇的景象,然而真的踏入观门,才发现并无甚稀奇之处:与我在宫中住处差不多占地的院子,可能是年久失修的缘故,正中三清殿的拱柱漆面斑驳,廊下一排青色盆中种着几朵耷拉脑袋的月季,院内两棵楸树倒是枝繁叶茂。稀奇的是,环顾四周,除了我们一老二小竟无任何旁人的踪影,难道父皇的赏钱都被国师肥了自己腰包?我阴暗地想,不然这道观怎么看也像是即将关门大吉的模样。
老道士一路无言,带我们穿过主殿后的竹林,指了指一条石板路通向的房舍,“国师前几日奉命进宫,今晚二位先在此处歇息。”说完也不再管我们,转身离开了。推开门后望着眼前黑黢黢空荡荡的寝室,我心里忽然对今后的际遇有了大体把握:没有贝阙珠宫,没有锦衣玉食,也没有仆从环绕,本公主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奋斗出一片天地。
珊瑚打了盆水来,“今晚先将就着盥洗。”
洗漱完毕已经月上柳梢,月亮透过棉纱柔柔洒在地面,珊瑚铺好床招呼我过去睡,我呆呆站在原地有些无措——虽不受宠,但在宫里也是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这些年的公主生涯给我带来了一些不可忽视的弊端,比如现在我身上的衣裳,我脱不下来。
在目睹我揪住衣领把自己调转个儿之后,珊瑚叹了口气,认命地帮我脱下外衣,又把我头发上插的珠玑钗钿取下,我冲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心想,明天一定得从穿衣开始学着诸事亲力亲为,至少不能再像个大青虫似的乱咕涌。可是今晚,我实在没力气再动一根手指了。上床后珊瑚分给我半边被子,我枕着粗麻布的枕头,眨眼间功夫就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到天亮。
初秋的山间清晨凉意袭人,抱着被子迷糊了好一阵子,才发现旁边的珊瑚早已起身,我呆呆看着纱帐,突然就想淳娘了:也不知道这些日子她有没有再掉眼泪,从前我生病她哭,我贪玩不念书她哭,我被教习嬷嬷立规矩她也哭,这次是我头一回离她这么远,恐怕她的眼泪要把寝殿淹了呢。
赖了好一阵子床才算起来,我把床上的被子随意卷了卷,忽然看到身边竹凳上放着一套靛蓝色的衣裳,拿起来对着自己比了比,也恰巧是我的尺寸。淳娘准备的衣食用具一件没能带上山,也不知道过冬该怎么办。
“那是张伯给你的。”我正惆怅着,珊瑚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就是昨晚接应我们的老人家。”这时我才发现她也穿了一身靛蓝色新衣,愈发衬得肤色凝白。她走过来抖开我手中的衣裳,正要帮我穿,我在她动手前抢着说:“珊瑚,你教教我怎么穿,以后就不用次次都得麻烦你了。”好在这衣裳不似宫装繁琐,我在她手把手的教导下从善如流学会了穿衣梳洗一系列步骤,还给自己在头顶盘了个歪歪扭扭的发髻。全部打点好,珊瑚领着我去饭堂,这道观看着简陋,没想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出了寝舍一路往西走不远就是菜畦池塘,菜园子里各色果蔬长势喜人,一泓池水盈盈映着晴光,也颇有诗情画意。
饭堂内除了昨天的张伯还有一个身量高挑的年轻女子,腰间系着花布围裙,正往碗中盛粥。我和珊瑚先向张伯见礼,他指着长凳让我俩坐下,把桌上一碟酱菜推到我们面前。
女子端来两碗米粥,挑了挑眉毛,问:“这俩丫头片子又是他从哪里骗来的?”说着在我脸上拧了一把,“嘿,细皮嫩肉的,他不会是绑了官宦家的千金想干票大的跑路吧?”
张伯夹了筷子青菜,“没轻没重的,对公主放尊重些。”
“这就是定安公主?!”她蹲下身来与我平视,“魏霜叶可真能忽悠,当初在永华山脚下卖大力丸赚黑心钱,进宫跳大神跳成送子仙人,现在连公主都让他拐来了。”
我:“……”没猜错的话,这是在说国师?
她把我摸了一通,又对旁边喝粥的珊瑚下手,“这个呢?又是谁家孩子?哎呀瞧着也是个小美人胚子。”
张伯把筷子一放,“别问你不该问的,洗碗去。”
“怎么天天都是我洗碗?”
“雇你来不为干活供着你当大小姐?”
“魏霜叶发过工钱吗?”
一老一少吵了起来,我边吃边听他们斗嘴,那女子吵起架来话如倒豆,从国师摆摊卖假药坑过路人的钱建道观骂到上个月国师不肯自己洗袜子,一桩桩一件件有板有眼,张伯嗓子沙哑声量不如她,只能任由国师被骂成过街老鼠社会败类,最后干脆捂住耳朵出门去,女子不肯放过,追着他撂下结论:“从我来这儿做工开始,魏霜叶欠了我二十一两六株七文工钱,钱不还上还想当大爷?……”
正听得起劲,珊瑚问我:“你吃饱了吗,吃饱了把碗给我,我去洗。”
我连忙捧起粥碗一饮而尽,“我也去。”
水池边,珊瑚帮我挽起袖口,教我一点点沾着草木灰刷瓷器,我学着她的样子试了试,惊喜道:“珊瑚,你可真厉害。”
珊瑚把洗好的碗碟竹筷在竹篮里码齐,“这算什么厉害不厉害的,小时候经常做这些,慢慢就学会了。”
“你家在这附近吗?怎么也会上山来?”
“母亲去世后家里人不想养我。”她挎着竹篮慢悠悠往回走,身后跟着个小尾巴似的我,她边走边道,“她以前同道长有点交情,我便投奔这里来了。”
珊瑚三言两语将自己的身世一笔带过,我心里涌起歉意,她看着并不比我大多少,我窝在淳娘怀里撒娇的时候,也不知她又过的是什么日子,“对不住,我不该问你这些的。”
“早就过去了,我都快忘了我娘长什么样子了。”她冲我笑笑,“你呢?堂堂公主怎会来这穷乡僻壤?”
“还不是因为那个劳什子国师!”提到这我一肚子怨言终于有了发泄之地,絮絮叨叨跟她讲起魏霜叶是如何蛊惑我父皇,我又是如何被“发配”到永华山出家。
珊瑚听后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那道长居然是个不靠谱的。”
——罢了罢了,还能咋滴,凑合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