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情说唉》顾慎川

21、第 21 章 爱比纸薄

　　吴可瑶邀请周伊这个周末一起去上海玩，她说：【还可以顺便去相亲角看看。】

　　周伊：【相亲角是什么地方？一堆单身男女在里面找对象吗？】

　　吴可瑶：【不是，一般都是单身男女的家长举着传单在里面为孩子找对象。】

　　周伊：【这么奇怪？】

　　吴可瑶：【是的，在那里你会有一种很明显的感觉——一个人就是一张纸。】

　　周伊：【听起来好恐怖啊。】

　　吴可瑶：【其实还好，反正我们还没到需要在相亲角找结婚对象的程度，不在局中，可以以局外人的身份去观察一下。】

　　周伊：【那好，我去见识一下。】

　　吴可瑶：【我第一次去的时候觉得很震撼，但是很快就跑出来了，可能只待了五分钟吧。】

　　周伊：【为什么？】

　　吴可瑶：【因为我是一个人去的，感觉里面的氛围好窒息，每个人打量你的眼神都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猜测、评估、审视你的条件。】

　　周伊：【很像被挂在市场上的猪肉是吧？】

　　吴可瑶：【就是这种感觉，等你去了你就知道了。】

　　周伊很快就感觉到了。

　　她一进人民公园就被吓到了，或许是因为那天天气很好，又是周六，所以相亲角的人很多，地上摆满了一排排的纸，每张纸上都是一个人的信息，性别、身高、学历、年薪、家境、以及对对方的要求等等，人似乎被压缩成了零食袋上的配料表。

　　吴可瑶挽紧周伊的臂弯：“天啊，好多人啊，我上次来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多人。”

　　周伊小声说：“我怎么感觉有好多人在看我们，是我的错觉吗？”

　　“不是，因为我们两个真的很显眼。”

　　她们皮肤白个子高，人一看就很年轻，又是结伴来的，在一众中老年人里面真是格外突出，很快就有人来拦住了她们。

　　年纪大概在六十岁的老人问她们：“两位小姑娘是几几年的啊？”

　　吴可瑶说：“零零年的。”

　　周伊说：“我也是零零年的。”

　　老人吓一跳：“这么年轻啊，我儿子90年的，你们可以接受吗？”

　　周伊看着吴可瑶，吴可瑶犹豫了几秒：“应该可以的吧，有信息吗？”

　　老人说：“来我们到一边去说。”

　　他们走到了角落，老人拿出一张塑封过的纸，内容如下：

　　【男生

　　1990年4月出生，属马，身高175cm，研究生学历，有法国、澳大利亚留学经历，熟练英语、法语以及西班牙语，目前在澳大利亚生活工作，在当地有独立的房子。

　　寻找对象的要求：1995年以后出生、大学本科及以上学历、英语口语流利日常交流无障碍、长相甜美可爱、性格文静温柔、未来愿意到澳大利亚工作生活定居的女孩。

　　联系人：陈先生

　　电话：192xxxxxxxx】

　　老人问：“怎么样？条件还可以吗？”

　　吴可瑶缓慢地点头：“还可以的。”

　　老人又问：“你们有没有去过澳大利亚啊？”

　　两人摇头。

　　老人再问：“那有没有别的国家的留学经验啊？”

　　两人还是摇头。

　　老人的眼神瞬间变得敷衍：“哦哦，那你们看看感不感兴趣，感兴趣的话可以拍个照加个微信了解一下。”

　　吴可瑶和周伊对视一眼，周伊说：“那我来拍张照吧，有机会可以接触一下哈哈。”

　　她拍下照片后，就忙不迭地拉着吴可瑶跑了。

　　吴可瑶说：“刚刚那个男生应该是想要有留学经验的，所以他爸爸知道我们没有之后态度就变了了。”

　　周伊说：“没事，我们本来也就不感兴趣。”

　　拍照只是为了礼貌地结束，而不是跟那个人有什么开始。

　　她们很快又被拦住了，一名妇人说：“你们好，请问你们是来相亲的吗？”

　　吴可瑶说：“是的。”

　　妇人问：“多大了？想要找什么样的啊？”

　　吴可瑶问：“你是中介吗？”

　　妇人说：“是的，我们群里有很多优质的单身男女，感兴趣的话可以细聊啊。”

　　“不了不了。”吴可瑶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们自己看看吧。”

　　她拉着周伊飞快地走了，等走远之后，她说：“这里有很多中介，也有很多骗子，离他们远一点。”

　　周伊问：“真的会有人在这里被骗到吗？”

　　吴可瑶说：“当然有，当你很渴望某个东西的时候，就很容易被骗。这里的人渴望婚姻，就容易被打着婚姻旗子的人欺骗。你看这个……八七年女生，一米六五，研究生学历，年薪二十万，只要求男方一米七，本科学历，年薪十五万，年龄差不大于十岁就行……要求真的好低啊。”

　　周伊说：“八七年……也快四十岁了。”

　　“是啊，要是再年轻个十岁左右，要求应该就不会这么低了。”

　　“这个地方好神奇啊，我在这里同时感到年龄焦虑和无需焦虑两种心态。”

　　“年龄焦虑我能理解，但你为什么会觉得无需焦虑？”

　　“因为我又有一种感觉，就是四五十岁的人还没结婚在这里是很正常的事，男男女女干什么的都有，当社会上的‘异类’如此密集地出现之时，你又会觉得四五十岁不结婚也不算什么事。而且你看，来的基本都是这些人的家长而不是他们自己，就感觉……更着急的人其实不是他们本人，所以也没有很焦虑。”

　　吴可瑶说：“我突然想到还有一个点，就是看着年纪大的人在焦虑，就会觉得我们现在的焦虑毫无必要，如果因为某个年纪没有达成某个目标就会这么焦虑的话，那就到那个年纪再说吧，提前焦虑除了多焦虑十几年之外毫无用处，实在没必要。”

　　有人从后面叫住周伊：“哎呀小姑娘，你多大了？”

　　周伊转头望去，看见一个约莫五十多的男人，他神情腼腆，说：“你们是来找对象的吗？我儿子九六年的，现在在华北公司上班。”

　　“我零零年的。”周伊有些困惑，“华北公司是什么公司？他在华北工作吗？”

　　男人说：“华为公司，在深圳工作。”

　　周伊恍然：“哦哦，原来如此。”

　　男人问：“你是哪里人啊？”

　　周伊说：“广东的。”

　　男人双眼一亮：“广东的好啊，我也是广东的。”

　　“真的吗？你是广东哪里的啊？”

　　“惠州的。”

　　“这样。”

　　“你在上海工作吗？”

　　“不是，我在杭州。”

　　“要不要了解一下我孩子啊？”

　　周伊问：“他多高啊？”

　　男人说：“一米七八。”

　　“有照片吗？”

　　“有是有，但是很少，他不怎么拍照片，我找找啊……”

　　“好。”

　　吴可瑶说：“您的孩子在深圳，为什么要在上海找对象啊？不应该在深圳找比较好吗？”

　　男人说：“哎，他这个人比较内向，还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我看他自己搞不定这事，而且之后是在深圳生活还是在上海生活也说不准，他之前还问我是在深圳还是上海买房，我说钱够的话两个地方的房子都买。他在华为工资还可以，而且再干三四年就可以领退休金了，他们就是干够八年就可以拿退休金了，之后也可以继续工作，或者换公司工作，这些事到时候都可以再商量……找到照片了。”

　　周伊看到照片之后，沉默了两秒：“长得挺有福相的。”

　　男人说：“我前不久才去了深圳，他们公司有公寓住，一人一套，面积挺大的，环境也挺好的，他在那边也有车子，去哪里都挺方便……”

　　男人很有礼貌，周伊看出来了，他是真的很认真地想要给他儿子找个对象，但他这种认真又不是强迫式的输出和洗脑，他只是真诚地在介绍孩子，希望能多给他孩子一个被女生接触的机会。

　　周伊不忍心打断他，便一直听着他说下去，直到他终于停下来。

　　周伊说：“可是他现在不在这边，我们要怎么见面呢？”

　　男人问：“你过年还在这边吗？他过年就会回来了。”

　　周伊哭笑不得：“等过年的时候我也要回广东啦。”

　　男人说：“那就让他留在广东过年，到时候见面也可以呀，我们都可以回广东过年的，这没关系的。”

　　周伊怔住了：“这这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的？聊得来就接触一下，在哪过年不都一样，到时候我也可以去广东看你。”

　　周伊用求助式的目光看向吴可瑶，谁来救救她。

　　吴可瑶适时开口：“那要不先加个微信吧？之后有机会的话可以接触一下。”

　　男人说：“好，好，先加个微信。”

　　他亮出二维码，周伊拿出手机扫：“这是谁的微信？你孩子的吗？”

　　男人说：“我的。”

　　周伊说：“哦哦，好的，有空联系，拜拜。”

　　她如释重负地走了，吴可瑶说：“那个家长实在太认真了，打断他仿佛都是一种罪过，不然看到照片之后我早就拉着你跑了。”

　　周伊叹了声：“才九六年，三十岁都不到，就要让父亲帮忙找对象了，我没有歧视他的意思，但我感觉他的社交能力应该不太好。”

　　吴可瑶说：“你确实不喜欢这种类型的，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

　　两人没走几步又被拦住了，这位男人比刚刚那个还要腼腆，他很不好意思地问：“请问你们是来找对象的吗？”

　　周伊点点头：“你的孩子多大了呀？”

　　“零零年的可以吗？”

　　吴可瑶和周伊说：“当然可以。”

　　男人挠了挠头：“要不去一边说吧，这里人太多了。”

　　周伊笑了，跟在男人的背后说：“叔叔你是不是有点社恐啊。”

　　吴可瑶也笑了：“叔叔，别再往前走了，前面人更多。”

　　男人终于找到了人没那么多的角落，他说：“你们是在上海工作吗？”

　　吴可瑶说：“不是，我在南京，她在杭州。”

　　男人说：“我们家就住在这附近，我儿子也在这附近的银行工作，不过他还没有毕业，现在在同济读研究生，明年就毕业了。”

　　周伊说：“所以他现在是在银行实习？”

　　男人说：“是，周一到周五上班，周末读书。”

　　那应该是非全日制研究生了，吴可瑶说：“那他一周七天都没有空，怎么谈恋爱呀。”

　　男人说：“晚上还是有空的，来这就是想着给他找个女朋友，合适的话直接就可以见面了，见面之后觉得还行就聊一聊，喜欢的话就在一起，谈一年恋爱，等他毕业之后就可以结婚了。家里房子啊车子啊都准备好了，结婚的话带张被子过来就行，不带也行……”

　　周伊干笑两声：“哈哈这么着急啊。”

　　男人说：“也没有很着急，本来他打算毕业之后再谈恋爱的，但想了想还是现在谈比较好，毕业之后再找再慢慢谈，花的时间就更多了。”

　　吴可瑶问：“有照片吗？”

　　“有的。”男人很快找出了照片，“他跟我差不多高，一米七四，你们看看怎么样？”

　　平平无奇，这是两人对他的共同评价。吴可瑶问：“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啊？”

　　男人说：“两年前的照片了，我家孩子不爱拍照。”

　　周伊问：“他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男人说：“有的，他喜欢打羽毛球、网球、乒乓球，喜欢游泳……”

　　吴可瑶说：“还是个运动型。”

　　男人说：“是，要是喜欢的话可以接触一下……”

　　周伊用肩膀碰了碰吴可瑶：“那你去加一下微信吧。”

　　吴可瑶递了个眼刀过去，周伊耸耸肩：我刚刚已经加了一个了，公平起见这个还是你来吧。

　　无奈，吴可瑶加了男人的微信：“那之后微信联系吧，我们先走了叔叔。”

　　男人说：“好好，微信联系。”

　　吴可瑶和周伊急急忙忙走了，周伊说：“这个小小的地方怎么这么大啊，走都走不出去。”

　　吴可瑶说：“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我们一起来的，拦下一个就能拦下两个，一个看不上另一个还有希望，所以很容易被拦住。”

　　她话音刚落，就被一个叔叔盯上了。

　　男人目光似电，这回对准了吴可瑶：“诶诶，小姑娘几几年的？”

　　吴可瑶说：“零零年的。”

　　男人立刻招手：“来来来，看看我儿子，他零三年的。”

　　纸上的简介极为简单：【男生，零三年，一米七四，上海本地人。】

　　吴可瑶说：“这么简短的介绍啊。”

　　“别的都不重要。”男人大手一挥，“这就够了，你还想知道什么？问我就行。”

　　这男人跟她们之前碰上的都不一样，他极为张扬外向，并不介意他人的目光，明明个子瘦小，讲话却声如洪钟，举手投足之间都格外自信。

　　吴可瑶问：“有照片吗？”

　　男人拍着自己的胸口：“你看我就知道了，老爸长什么样儿子就长什么样，放心好了，我儿子五官端正，见过的人都说帅。”

　　吴可瑶尴尬地笑了笑，没说话。

　　男人又问：“你有什么要求？”

　　吴可瑶说：“要聊得来吧。”

　　男人嫌弃极了：“聊不聊得来都是后面的事了，现在先说要求，要求对上了才有后面。”

　　吴可瑶说：“聊得来就是我的要求啊。”

　　男人说：“这不算要求，你对工作啊存款啊房车啊有什么要求？”

　　吴可瑶无奈：“我又不跟他结婚，我要求这些干什么？”

　　男人问：“你不打算生孩子吗？”

　　吴可瑶转了转眼珠：“反正没有结婚的打算。”

　　男人说：“那你来这找什么啊？”

　　“我来找对象不行吗？”

　　“只谈恋爱不结婚，玩玩是吧？当然也可以，行，那就玩玩呗，反正都年轻，玩玩怎么了。”

　　吴可瑶有点无语了：“我觉得我跟你的儿子应该合不来。”

　　男人很疑惑：“为什么？”

　　吴可瑶说：“因为我跟你都聊不来了，你儿子跟你一个样，估计也差不多。”

　　“我们怎么聊不来了，这不是聊得好好的吗？你可以跟我儿子谈恋爱啊，反正一毛钱都不需要你花，玩就是了。反正结婚就是为了生孩子，你不想生孩子，那就玩玩，才二十几岁，多谈几段恋爱也没事。”

　　吴可瑶：“……”

　　男人说：“就这样告诉你吧，我儿子还没毕业，现在有三百万存款，你跟他在一起一分钱都不用花，亏不了你的，我是看你有眼缘，才这么直接地跟你说，你看看要不要考虑一下。”

　　吴可瑶说：“你连照片都不给我看，我考虑什么？”

　　男人这回终于拿出了照片：“怎么样？长得很不错吧。”

　　那是一张正脸照，确实皮肤白净，五官组合在一起也很舒服。吴可瑶问：“那他是什么专业的，毕业之后找什么工作？”

　　“工作？”男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妈的谁工作啊，他自己都有三百万存款了，钱生钱就够了，还工作，傻子才工作。”

　　一直在一边旁听的周伊：“……”

　　她感觉自己被骂了。

　　吴可瑶也露出了差不多的神情。

　　男人说：“你想想，我算你一年赚二十万，花十万，存下十万，然后你要这样工作三十年，才能存下三百万，是不是这个道理？那他一开始就有三百万了，比别人少走三十年的弯路，为什么还要去公司做牛做马？我儿子不是蠢货啊，享受人生不好吗？”

　　好好好，周伊想，可不是谁都能在起跑的时候就站在终点的。

　　吴可瑶说：“不好意思啊，我感觉我和他还是不太合适。”

　　男人不再手舞足蹈，瞬间变成了正常人：“那好吧，不好意思啊，耽误了你们的时间，就是觉得你还不错才叫住你的。”

　　吴可瑶说：“没事没事，那我们先走了。”

　　男人说：“好的好的，真是不好意思。”

　　周伊低声说：“快走快走，我真的受够了。”

　　吴可瑶说：“接下来我们就装零五年的，那些人一听估计就不敢靠近我们了。”

　　周伊说：“那为什么不直接改变目的呢？就说我们不是来相亲的，只是路过。”

　　吴可瑶打了个响指：“很有道理，快跑。”

　　如此这般，她们通过一连串的摇头和一迭声的“不是”冲出了人民公园。

　　周伊说：“里面的人是不是都没有经历过爱情，所以觉得爱很不重要，只要门当户对啊，年纪可以接受啊，一个是男的另一个是女的，那就可以以结婚为目的相处了。”

　　吴可瑶说：“也可能是因为经历过爱情，所以觉得爱不重要。”

　　“为什么？”

　　“反正到最后，依旧是柴米油盐、一地鸡毛的生活。”

　　周伊沉默了。

　　吴可瑶说：“其实你用软件找对象也差不多，都是先看条件的，如果有一个人你很喜欢但是他很穷很穷，穷到甚至要让你来接济他，你会考虑和他在一起吗？”

　　周伊说：“我十八岁的时候可能会，现在吗？不了吧。”

　　吴可瑶摊开手：“你看，人就是这么现实的，我们就是这么现实的，刚刚那个叔叔说他儿子有三百万的时候，我都心动了一下。但那个叔叔实在是太……跳脱，也太强势了，我感觉跟他儿子在一起可能会被家暴，还是命要紧。”

　　周伊望向相亲角的方向，里面人头攒动，吵吵闹闹，她说：“以前只知道命比纸薄，现在看来……爱也比纸薄。”